第2章 官场暗礁
应天府衙的门房接过宋慈云的授官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慢悠悠道:“等着,我去通报王师爷。”这话一落,便转身往里走,连杯茶水都没提。
宋慈云站在门廊下,没多说什么——他知道官场看衣着,自己这身青布直身,入不了门房的眼。不过片刻,就见一顶轿子落在门口,轿帘掀开,个穿从五品官服的人走下来,腰间玉带闪着光。门房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小跑着上前撩轿帘:“李通判,您来了!小的这就开门!”
李通判没看宋慈云一眼,径直往里走,随从还故意撞了宋慈云一下,嘟囔着“不长眼”。宋慈云站稳身子,没计较——他刚来,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树敌。
没等多久,门房就出来了:“王师爷在二堂花厅见你。”
跟着门房往里走,穿过天井时,宋慈云见几个吏员捧着卷宗匆匆而过,脚步快得像怕耽误了什么。二堂花厅里,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坐在红木椅上,穿藏青绸缎直裰,留着山羊胡,手里端着杯茶,正是刑名师爷王守仁——虽无官身,却掌着应天府的刑名实权。
“晚生宋慈云,拜见王师爷。”宋慈云躬身行礼。
王守仁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青布直身上停了停,慢悠悠道:“宋濂公的后人?应天府不比地方,刑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年轻,记得多看、多学、少开口。”
这话是敲打,宋慈云心里清楚,却依旧恭敬:“晚生谨记教诲。只是入城时听闻望江楼张万年府中似有异动,若府衙有相关文书,晚生愿从这些卷宗入手,熟悉流程,为府衙分忧。”
他特意提张万年,想探探口风。果然,王守仁脸色微变,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放肆!张老爷是金陵乡绅表率,岂容你妄议?旧案卷宗都没理清楚,还敢惦记新事?跟我去卷宗库房!”
宋慈云没争辩,跟着王守仁往库房走。库房在府衙西北角,光线昏暗,霉味呛人,一排排书架堆着卷宗,从地面顶到屋顶。个头发花白的老书吏靠在墙角打盹,见他们进来,慢悠悠起身。
“李老丈,宋推官以后协助你整理旧卷,从洪武十年的民事案开始。”王守仁吩咐完,又转头对宋慈云道,“只许整理,不许乱翻其他年份的,尤其是洪武八年以前的——出了错,你担不起。”说完,便转身走了。
“宋推官,坐吧。”李老丈搬了把椅子过来,“王师爷就这脾气,对新来的都苛刻。”
宋慈云点头,走到西边书架前,开始翻找洪武十年的卷宗。他没急着登记,而是专挑与张万年相关的案卷——白晓蝶的草图和“锯榫头”的话,总在他脑子里转。
翻了没几卷,他手指一顿——卷宗袋上写着“洪武十二年,张万年与漕运司盐引纠纷案”。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案情记录,还夹着张折叠的纸,展开竟是封密信!
信是张万年写给王守仁的,字迹潦草却清晰:“王兄,漕运司那边已打点好,假盐引按原计划走,骗补的三万两白银,你我三七分。李三槐那边若追问,便说盐引被水浸坏,我已安排人做了假证。”落款日期是洪武十二年三月,下面还盖着张万年的私印。
宋慈云心里一震——假盐引骗补贴,还和王守仁分赃!难怪王守仁不让他提张万年,原来是怕牵扯出这桩事。他继续往下翻,又看到张万年给王守仁的银票存根,面额五百两,备注是“谢礼”。
“李老丈,这案子当年……”宋慈云刚开口,李老丈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宋推官,这案子别多问。当年漕运司查假盐引,查到张万年头上,结果王师爷把案子压了,还把举报人李三槐的货扣了半个月——后来李三槐也没再闹,听说拿了张万年的赔偿。”
宋慈云点点头,把密信和存根放回卷宗,小心收好。他知道,自己这是抓住了王守仁的把柄,也摸清了张万年的底子——这人不仅有钱,还敢和官员勾结做假盐引,背后的水怕是比他想的还深。
接下来的几日,宋慈云一边整理其他卷宗,一边留意张万年的旧案。他发现张万年三年前有个绸缎庄“意外”失火,获赔了远超实际损失的银子,案子也是王守仁经手的;还有个丫鬟坠井身亡,验尸格目写着“意外失足”,可里面没提丫鬟指甲是否有泥沙——《洗冤集录》里写过,溺死若意外,指甲必沾泥沙,这案子分明有问题。
“李老丈,这丫鬟坠井案,当年是谁验的尸?”宋慈云问。
李老丈叹了口气:“是王师爷的远房侄子。听说那丫鬟撞破了张万年和人私会,被灭口了,可谁也不敢说——张万年给的好处多,王师爷又护着他。”
宋慈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表面上依旧安静整理卷宗。他知道,王守仁肯定盯着他,不能轻举妄动。
这天午后,宋慈云正在翻一卷田产纠纷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个小厮冲进库房,脸色苍白:“李老丈!不好了!张万年从望江楼顶楼摔死了!府尹大人让所有推官去现场!”
李老丈惊得坐直:“金陵活财神?这可捅破天了!”
宋慈云刚要起身,小厮又补了句:“对了,王师爷说……宋推官留下整理卷宗,不用去。”
这话里的排挤再明显不过。可宋慈云没停步,抓起桌上的《洗冤集录》和那张望江楼草图就往外走:“张万年是金陵乡绅,此案若因勘验延误出了差池,谁也担不起。劳烦你通传大人,我这就去现场!”
不等小厮反应,他已大步迈出库房。阳光照在青布直身上,他捏着草图的手指紧了紧——张万年死了,死在那被锯过榫头的栏杆边,这绝不是意外。而他手里的密信,还有这草图,就是揭开真相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