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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关山难越,袖里乾坤

春深宋:河山入局 古章沧海 4100 2025-12-04 14:15

  出了汴京城往西,路便一天比一天难走。

  春雨在河南道是缠绵的丝,到了陕西路,就变成了裹着黄沙的鞭子。官道两旁的柳树还没抽芽,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驴车,正吱呀吱呀地行走在这条通往西北的古道上。

  柳白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那个破书箱,被风吹得缩成了一团。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脸,如今被风沙吹得有些皴裂,嘴唇也干起皮了。

  “这鬼地方……”

  柳白呸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黄土坡,“以前只在书上读过‘西出阳关无故人’,觉得悲壮。现在真走一遭,才觉得古人那是说得好听,这分明就是‘西出阳关全是灰’。”

  赶车的车夫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露出一截长满黑毛的手臂,手里漫不经心地挥着鞭子。

  那是易了容的屠三。

  “省点口水吧。”屠三的声音闷闷的,“这才刚过洛阳,离延州还远着呢。越往西,人越少,狼越多。”

  “狼我倒是不怕。”

  柳白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这是临走前苏锦儿特意让人给他缝的,虽然不如“盛世颜”好看,但胜在挡风。

  他眯起那一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目光扫向路旁那片茂密的枯树林。

  “我怕的是……披着人皮的狼。”

  屠三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紧。

  作为皇城司曾经的顶尖杀手,他对杀气的嗅觉比狗还灵。从出了汴京三百里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一条尾巴,若即若离地吊在他们后面。

  不远不近,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合适的坟场。

  “前面是‘野猪林’。”

  屠三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地势低洼,两边全是密林。若是我是那帮孙子,我就在那儿动手。”

  柳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箱,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屠三爷,咱们只有十几个人。若是硬拼,哪怕你是万人敌,又能护得住这几车军粮?”

  “护不住也得护。”屠三眼神凶狠,“少爷说了,这粮是敲门砖。丢了砖,咱们也不用去见种世衡了,直接抹脖子算了。”

  “哎,别动不动就抹脖子,多疼啊。”

  柳白笑了,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他从书箱的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兵器,而是一面崭新的、绣着奇怪图案的旗帜。

  “既然硬拼不行,那咱们就……借个势。”

  ……

  野猪林。

  这里的风似乎都比别处更阴冷些。官道在这里收窄,两旁的枯树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一群蒙着面的“山匪”,早已埋伏在林子里。他们手里的刀虽然都磨去了官印,但那种制式的横刀,只要是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军械。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正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驴车。

  “头儿,来了。”手下低声道,“相爷说了,不留活口。那个书生,还有车上的东西,全都得烧成灰。”

  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准备。等他们进了坑,乱箭齐发,然后冲下去剁了!”

  驴车越来越近。

  就在那车轮即将压入那段最凶险的洼地时,车上那个酸腐的书生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面旗帜,插在了车头。

  风一吹,旗帜展开。

  那不是大宋的旗帜,也不是商号的镖旗。

  那是一面黑底银边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正在吞噬月亮的——天狗。

  埋伏在林子里的刀疤脸愣住了。

  “那是……什么旗?”

  他没见过。但他身后的一个老兵,在看清那面旗帜的瞬间,脸色惨白,手里的弓差点掉在地上。

  “头……头儿!那是‘皇城司’的阎王旗!”

  “什么?”

  “皇城司有一支不见光的队伍,专干抄家灭族的勾当。他们出门办事,就挂这旗!意思是……‘天狗食日,生人回避’!”

  老兵的声音都在发抖,“听说看见这旗的人,没几个能活过当晚的……”

  刀疤脸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夏竦让他们来杀个商贾,可没说这商贾是皇城司的阎王爷啊!

  就在他们迟疑的瞬间,驴车上的柳白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点燃引信,随手扔向了路边的树林。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不是火药包,那是顾九章特意让严铁心做的“大号爆竹”,里面加了镁粉和松香。

  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那一瞬间腾起的刺眼白光和浓烈烟雾,在昏暗的林子里简直像是天雷降世。

  “有埋伏!是妖法!快跑!”

  本就心虚的“山匪”们被这一炸,彻底吓破了胆。他们以为皇城司的大队人马杀到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任务,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驴车上,柳白扇了扇面前的浓烟,一脸嫌弃。

  “顾大人给的这玩意儿,动静是挺大,就是太呛人了。”

  屠三收回了已经拔出一半的横刀,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丝佩服。

  “你这招‘虚张声势’,玩得挺溜。”

  “这不叫虚张声势。”

  柳白重新坐回车辕,摇了摇那把破折扇。

  “这叫……心理战。他们心里有鬼,就怕见阎王。我不过是替阎王爷……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罢了。”

  车队毫发无损地穿过了野猪林,朝着延州的方向继续前行。

  ……

  汴京,商贸总局。

  顾九章并不知道柳白已经用一面破旗子吓退了五百“山匪”。他此刻正蹲在总局的门口,指挥着几十个工匠干活。

  “铺平!一定要铺平!”

  顾九章手里拿着个木条,在地上比划着,“中间高,两边低,这样下雨才不积水!”

  他在修路。

  商贸总局门前的那条甜水巷,原本是条一下雨就两脚泥的烂路。现在,顾九章要把这里变成大宋第一条——水泥路。

  一桶桶灰色的水泥浆被倒在碎石垫层上,工匠们用木板将其抹平。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顾大人这是在干嘛?把那修河堤的宝贝拿来铺路?这也太糟蹋东西了吧?”

  “你懂什么!人家现在可是财神爷,这点灰泥算什么?”

  苏锦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满身灰点的男人,眉头微蹙。

  “顾九章,你费这么大劲修这条路,就是为了好看?”

  “好看只是顺带的。”

  顾九章站起身,看着那条正在逐渐成型的灰色路面,眼神里满是野心。

  “苏副总办,你想想。如果将来大宋的官道,都变成了这样平整、坚硬、雨雪不惧的路……”

  “那我们的马车,一天能多跑多少里?我们的货物,损耗能减少多少?我们的军队,集结速度能快多少?”

  苏锦儿愣了一下。

  “要想富,先修路。”

  顾九章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条路,不仅是给商贸总局修的,更是给官家看的,给满朝文武看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水泥这东西,不仅能用来防守,更能用来……进攻。”

  正说着,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在尚未干透的水泥路前堪堪停住。

  马上的骑士翻身滚落,一身尘土,背上插着加急的令旗。

  “报——!”

  骑士踉跄着冲到顾九章面前,单膝跪地,递上一封沾着血迹的信函。

  “西北急报!种家军……断粮了!”

  顾九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夺过信函,拆开一看。信是柳白在路上遇到的斥候传回来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西夏游骑切断秦州粮道,种帅被困青涧城,粮草仅够三日。柳白与屠三已弃车换马,带军粮强闯封锁线。生死……未卜。”

  “轰——”

  顾九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没藏讹庞不是傻子。他在吃糖的同时,也在磨牙。这次切断粮道,显然是为了给大宋一个下马威,也是为了逼迫大宋在互市上做出更大的让步。

  而柳白和屠三……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顾大人,怎么了?”苏锦儿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过来问道。

  顾九章没有说话。他死死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的温和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

  “苏锦儿。”

  “在。”

  “去库房。”

  顾九章的声音冷得像冰。

  “把咱们准备好的第三批茶膏,全部……加料。”

  “加什么料?”苏锦儿心头一跳,“又是泻药?”

  “不。”

  顾九章看着西北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到了那座被围困的孤城。

  “这次……加‘红矾’。”

  “你要杀人?!”苏锦儿大惊失色,“没藏讹庞会疯的!两国会全面开战的!”

  “他敢断我的路,我就敢绝他的种。”

  顾九章转过身,一字一顿。

  “告诉没藏讹庞,如果柳白和屠三少了一根汗毛,我就让整个兴庆府的贵族,给他们陪葬!”

  “备车!我要进宫!”

  顾九章大步走向马车,再也没有看那条刚修好的路一眼。

  路是修给人走的。

  但如果有人挡路,那就只能……杀出一条路来。

  风起云涌。

  顾九章知道,自己在汴京的逍遥日子,结束了。

  西北的那场风沙,终于还是吹到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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