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关山难越,袖里乾坤
出了汴京城往西,路便一天比一天难走。
春雨在河南道是缠绵的丝,到了陕西路,就变成了裹着黄沙的鞭子。官道两旁的柳树还没抽芽,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驴车,正吱呀吱呀地行走在这条通往西北的古道上。
柳白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那个破书箱,被风吹得缩成了一团。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脸,如今被风沙吹得有些皴裂,嘴唇也干起皮了。
“这鬼地方……”
柳白呸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黄土坡,“以前只在书上读过‘西出阳关无故人’,觉得悲壮。现在真走一遭,才觉得古人那是说得好听,这分明就是‘西出阳关全是灰’。”
赶车的车夫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露出一截长满黑毛的手臂,手里漫不经心地挥着鞭子。
那是易了容的屠三。
“省点口水吧。”屠三的声音闷闷的,“这才刚过洛阳,离延州还远着呢。越往西,人越少,狼越多。”
“狼我倒是不怕。”
柳白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这是临走前苏锦儿特意让人给他缝的,虽然不如“盛世颜”好看,但胜在挡风。
他眯起那一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目光扫向路旁那片茂密的枯树林。
“我怕的是……披着人皮的狼。”
屠三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紧。
作为皇城司曾经的顶尖杀手,他对杀气的嗅觉比狗还灵。从出了汴京三百里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一条尾巴,若即若离地吊在他们后面。
不远不近,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合适的坟场。
“前面是‘野猪林’。”
屠三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地势低洼,两边全是密林。若是我是那帮孙子,我就在那儿动手。”
柳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箱,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屠三爷,咱们只有十几个人。若是硬拼,哪怕你是万人敌,又能护得住这几车军粮?”
“护不住也得护。”屠三眼神凶狠,“少爷说了,这粮是敲门砖。丢了砖,咱们也不用去见种世衡了,直接抹脖子算了。”
“哎,别动不动就抹脖子,多疼啊。”
柳白笑了,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他从书箱的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兵器,而是一面崭新的、绣着奇怪图案的旗帜。
“既然硬拼不行,那咱们就……借个势。”
……
野猪林。
这里的风似乎都比别处更阴冷些。官道在这里收窄,两旁的枯树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一群蒙着面的“山匪”,早已埋伏在林子里。他们手里的刀虽然都磨去了官印,但那种制式的横刀,只要是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军械。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正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驴车。
“头儿,来了。”手下低声道,“相爷说了,不留活口。那个书生,还有车上的东西,全都得烧成灰。”
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准备。等他们进了坑,乱箭齐发,然后冲下去剁了!”
驴车越来越近。
就在那车轮即将压入那段最凶险的洼地时,车上那个酸腐的书生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面旗帜,插在了车头。
风一吹,旗帜展开。
那不是大宋的旗帜,也不是商号的镖旗。
那是一面黑底银边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正在吞噬月亮的——天狗。
埋伏在林子里的刀疤脸愣住了。
“那是……什么旗?”
他没见过。但他身后的一个老兵,在看清那面旗帜的瞬间,脸色惨白,手里的弓差点掉在地上。
“头……头儿!那是‘皇城司’的阎王旗!”
“什么?”
“皇城司有一支不见光的队伍,专干抄家灭族的勾当。他们出门办事,就挂这旗!意思是……‘天狗食日,生人回避’!”
老兵的声音都在发抖,“听说看见这旗的人,没几个能活过当晚的……”
刀疤脸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夏竦让他们来杀个商贾,可没说这商贾是皇城司的阎王爷啊!
就在他们迟疑的瞬间,驴车上的柳白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点燃引信,随手扔向了路边的树林。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不是火药包,那是顾九章特意让严铁心做的“大号爆竹”,里面加了镁粉和松香。
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那一瞬间腾起的刺眼白光和浓烈烟雾,在昏暗的林子里简直像是天雷降世。
“有埋伏!是妖法!快跑!”
本就心虚的“山匪”们被这一炸,彻底吓破了胆。他们以为皇城司的大队人马杀到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任务,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驴车上,柳白扇了扇面前的浓烟,一脸嫌弃。
“顾大人给的这玩意儿,动静是挺大,就是太呛人了。”
屠三收回了已经拔出一半的横刀,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丝佩服。
“你这招‘虚张声势’,玩得挺溜。”
“这不叫虚张声势。”
柳白重新坐回车辕,摇了摇那把破折扇。
“这叫……心理战。他们心里有鬼,就怕见阎王。我不过是替阎王爷……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罢了。”
车队毫发无损地穿过了野猪林,朝着延州的方向继续前行。
……
汴京,商贸总局。
顾九章并不知道柳白已经用一面破旗子吓退了五百“山匪”。他此刻正蹲在总局的门口,指挥着几十个工匠干活。
“铺平!一定要铺平!”
顾九章手里拿着个木条,在地上比划着,“中间高,两边低,这样下雨才不积水!”
他在修路。
商贸总局门前的那条甜水巷,原本是条一下雨就两脚泥的烂路。现在,顾九章要把这里变成大宋第一条——水泥路。
一桶桶灰色的水泥浆被倒在碎石垫层上,工匠们用木板将其抹平。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顾大人这是在干嘛?把那修河堤的宝贝拿来铺路?这也太糟蹋东西了吧?”
“你懂什么!人家现在可是财神爷,这点灰泥算什么?”
苏锦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满身灰点的男人,眉头微蹙。
“顾九章,你费这么大劲修这条路,就是为了好看?”
“好看只是顺带的。”
顾九章站起身,看着那条正在逐渐成型的灰色路面,眼神里满是野心。
“苏副总办,你想想。如果将来大宋的官道,都变成了这样平整、坚硬、雨雪不惧的路……”
“那我们的马车,一天能多跑多少里?我们的货物,损耗能减少多少?我们的军队,集结速度能快多少?”
苏锦儿愣了一下。
“要想富,先修路。”
顾九章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条路,不仅是给商贸总局修的,更是给官家看的,给满朝文武看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水泥这东西,不仅能用来防守,更能用来……进攻。”
正说着,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在尚未干透的水泥路前堪堪停住。
马上的骑士翻身滚落,一身尘土,背上插着加急的令旗。
“报——!”
骑士踉跄着冲到顾九章面前,单膝跪地,递上一封沾着血迹的信函。
“西北急报!种家军……断粮了!”
顾九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夺过信函,拆开一看。信是柳白在路上遇到的斥候传回来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西夏游骑切断秦州粮道,种帅被困青涧城,粮草仅够三日。柳白与屠三已弃车换马,带军粮强闯封锁线。生死……未卜。”
“轰——”
顾九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没藏讹庞不是傻子。他在吃糖的同时,也在磨牙。这次切断粮道,显然是为了给大宋一个下马威,也是为了逼迫大宋在互市上做出更大的让步。
而柳白和屠三……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顾大人,怎么了?”苏锦儿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过来问道。
顾九章没有说话。他死死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的温和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
“苏锦儿。”
“在。”
“去库房。”
顾九章的声音冷得像冰。
“把咱们准备好的第三批茶膏,全部……加料。”
“加什么料?”苏锦儿心头一跳,“又是泻药?”
“不。”
顾九章看着西北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到了那座被围困的孤城。
“这次……加‘红矾’。”
“你要杀人?!”苏锦儿大惊失色,“没藏讹庞会疯的!两国会全面开战的!”
“他敢断我的路,我就敢绝他的种。”
顾九章转过身,一字一顿。
“告诉没藏讹庞,如果柳白和屠三少了一根汗毛,我就让整个兴庆府的贵族,给他们陪葬!”
“备车!我要进宫!”
顾九章大步走向马车,再也没有看那条刚修好的路一眼。
路是修给人走的。
但如果有人挡路,那就只能……杀出一条路来。
风起云涌。
顾九章知道,自己在汴京的逍遥日子,结束了。
西北的那场风沙,终于还是吹到了他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