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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疯人院里的清醒客

春深宋:河山入局 古章沧海 4270 2025-12-04 14:15

  汴京的早晨是嘈杂的

  但对于现在的顾氏茶行来说,这口锅里煮的不是羊肉,是金子。

  顾九章是被一阵“沙沙”声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他费力地睁开眼,从那张硬板床上坐起来,发现阿福正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在那数钱。

  昨晚从金明池回来,顾九章就把那块黑铁腰牌扔进了枕头底下的暗格里,那是保命符,也是催命鬼,眼不见为净。

  “别数了。”顾九章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铜钱上的腥味儿都要把屋顶熏翻了。”

  阿福头也不回,嘿嘿一笑,手里还在熟练地把铜钱串成串:“少爷,这哪是腥味儿啊,这是香!昨儿个一晚上,咱们账面上又多了三千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三千贯?”顾九章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铜盆边掬了一把冷水洗脸,“比起今天即将进账的数目,这也就能买个烧饼。”

  他擦干脸,推开窗。

  并没有阳光洒进来,因为窗户被对面排队的人群挡住了。

  天刚蒙蒙亮,甜水巷里就已经挤满了人。和前几天的喧闹不同,今天的人群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肃穆。那种眼神,顾九章很熟悉——那是赌徒在开盅前死死盯着骰盅的眼神,充满了血丝和狂热。

  “把牌子换了。”顾九章淡淡吩咐道。

  “好嘞!今儿挂多少?”阿福兴奋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铜锈。

  “一百二十贯。”

  “嘶——”阿福倒吸一口冷气,“昨晚收盘才一百贯,今儿一睁眼就涨两成?这也太黑了吧?”

  “黑?”顾九章拿起桌上昨晚没吃完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这叫‘开盘跳空高开’。只有让他们觉得睡一觉就亏了两成,他们才会发疯一样把钱送进来。”

  ……

  茶行的门板被卸下的那一刻,人群果然疯了。

  但顾九章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坐在二楼盯着。局已经做成了,现在的茶市就像是一个沿着山坡往下滚的雪球,即便他不去推,惯性也会带着它越滚越大,直到把所有挡路的东西都压得粉碎。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趁着阿福在前面应付人潮,自己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在汴京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是一次难得的偷闲。自从重生到这具身体里,不是在算计人心,就是在被权贵算计,这根弦绷得太紧,快断了。

  他沿着汴河慢慢走着。河面上结了薄冰,几艘巨大的漕船被冻在河中央,船工们正哈着白气在凿冰。岸边的柳树虽然枯了,但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顾九章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小食店。

  “客官,吃点什么?”店家是个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汉,笑呵呵地擦着桌子。

  “来碗羊肉拨面,多放葱花,再切二两酱牛肉,烫一壶黄酒。”顾九章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好嘞!您稍候!”

  店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两个穿着儒衫的书生,正在那唉声叹气。

  “子厚兄,你那几本孤本《汉书》真的当了?”

  “当了。”那个叫子厚的书生一脸肉痛,但眼神里却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不当不行啊!如今这茶票一天一个价,我若是再不入场,这辈子怕是连个娘子都娶不起了。”

  “可是……这东西真的靠谱吗?那毕竟只是一张纸啊。”同伴有些犹豫。

  “怎么不靠谱?夏相公都背书了,辽国人都来抢了!听说连宫里的贵人都派太监出来买了!”那个书生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激动,“我算过了,只要涨到一百五十贯,我就抛了,把书赎回来,剩下的钱正好够我去樊楼给苏行首捧个场!”

  顾九章夹了一片酱牛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牛肉卤得很入味,但此刻吃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连读书人都开始卖书炒票了。

  这个泡沫,已经膨胀到了极致。

  “客官,您的面!”店家把热气腾腾的大碗端了上来,浓白的羊汤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油,香气扑鼻。

  顾九章拿起筷子,正要吃,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泼皮模样的人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把她手里挎着的篮子都打翻了,几个鸡蛋碎了一地,黄白相间的蛋液在灰黑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老虔婆,没钱你也敢来买茶票?滚一边去!”为首的泼皮骂骂咧咧。

  那老妇人跪在地上,不顾地上的脏污,拼命去捧那些碎掉的鸡蛋,一边哭一边喊:“那是我儿子的卖命钱啊……他在西北当兵,寄回来的钱……我想着买张票,等涨了给他娶房媳妇……”

  “娶媳妇?这点钱连个票渣子都买不到!”泼皮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顾九章的手顿在半空中,面条挂在筷子上,冒着热气。

  他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试图把混着泥土的蛋液捧回篮子里的老妇人,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就叫“吃人”。

  他顾九章在做局,在收割权贵,在算计辽国。但这场滔天巨浪卷起来的时候,最先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往往是这些连船都上不去的小鱼小虾。

  “店家。”

  顾九章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面不吃了。这点银子,算我请那位大娘的。剩下的,你给她煮碗热汤面,让她暖暖身子。”

  店家愣了一下,看着那块足有二两重的银子:“客官,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顾九章站起身,拢了拢袖子,没再看那老妇人一眼,转身走进了风雪里,“买个心安。”

  ……

  回到顾氏茶行的时候,已经是未时。

  门口的队伍不仅没短,反而更长了。甚至出现了“黄牛”,拿着刚买到的号牌,转手就加价五贯卖给后面的人。

  “少爷,您可回来了!”

  顾九章刚从后门溜进去,就被阿福一把拽住。阿福脸上的表情很怪,既兴奋又紧张,像是偷了腥的猫。

  “怎么了?”

  “后面……后面来了几辆车。”阿福压低声音,指了指后院的库房,“说是送货的,但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货?而且送货的人一个个都没眉毛没胡子,说话尖声细气的……”

  顾九章心头一跳。

  没眉毛没胡子?

  太监。

  “赵官人的钱到了。”

  顾九章嘴角微微上扬。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快步走进后院。

  几辆看似普通的乌篷马车停在院子里,周围站着几个穿着便服的精壮汉子。虽然穿着普通,但那股子只有大内侍卫才有的肃杀之气怎么也藏不住。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

  见到顾九章进来,那人并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入库的古董。

  “顾少爷。”那人声音尖细,却透着股阴柔的威严,“咱家奉‘主子’之命,来送点……柴火。”

  “柴火?”顾九章明知故问。

  “主子说了,火不够大,得添柴。”中年太监一挥手。

  几个汉子掀开马车上的油布,露出下面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

  并没有打开,但顾九章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铜臭味。

  “这是十万贯的交子,还有五千两现银。”太监淡淡地说道,“主子说了,这笔钱,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撑场子’的。若是这茶价跌了一文钱……”

  太监走近两步,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伸出兰花指轻轻点了点顾九章的心口。

  “……那就拿顾少爷的心头血,来补这个窟窿。”

  顾九章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凉,但他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

  “公公放心。”他拱了拱手,“这茶价若是跌了,不用主子动手,我自己就跳进汴河里喂王八。”

  “顾少爷是个明白人。”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帖,轻轻放在旁边的石磨盘上。

  “另外,主子还有个口谕。”

  “您说。”

  “主子听说,汴京城里的‘七十二家茶行’,今晚要在樊楼摆‘讲茶’的场子,想要联手抵制顾家的茶票。”太监眯起眼,像是一条正在吐信的毒蛇,“主子问你,这场子,你敢不敢去?”

  顾九章看了一眼那张名帖。

  那是汴京茶行行首——苏半城的帖子。

  这帮老家伙终于坐不住了。他们看着顾九章把茶市的水搅浑,把所有的钱都吸走,眼红了,也怕了。

  “讲茶?”

  顾九章笑了。在宋朝,“讲茶”就是商业谈判,往往伴随着暴力和威胁。那是江湖规矩的裁决场。

  “去。”顾九章拿起那张名帖,随手揣进怀里,“既然同行衬托,我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好胆色。”太监赞了一句,也不废话,“钱留下了,咱家回宫复命。顾少爷,好自为之。”

  车队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子里只剩下那十几箱沉甸甸的“柴火”,还有正在发呆的阿福。

  “少爷……那是宫里的人?”阿福吓得牙齿打颤,“咱们这是真的上了贼船了啊。”

  “什么贼船,这是龙舟。”

  顾九章拍了拍那个装满交子的箱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有了这十万贯,他手里的筹码终于够了。

  现在,他不仅是庄家,更是拥有了无限子弹的猎人。

  “阿福。”

  “在。”

  “去,把这十万贯全部搬到前柜去。”顾九章指了指前面。

  “啊?不存库房?”

  “存什么库房?”顾九章冷笑一声,“把箱子全部打开!把银子和交子像砖头一样码在柜台上!我要让每一个进店的人,不仅能闻到茶香,更能闻到……钱的味道。”

  “还有,去樊楼定个位子。”

  顾九章看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樊楼,那里是汴京的中心,也是今晚风暴的中心。

  “今晚,我要去教教那帮老古董,什么叫……新时代的玩法。”

  风停了。

  但汴京城上空的云层却越压越低,仿佛一块巨大的铅板,随时准备将这座繁华的城市压得粉碎。

  暴风雨前的宁静,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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