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些魔王似乎并不急于杀死他们,更像是在试探各自的能力,寻找有趣的东西。
长凌蹲在碎石堆里,一直没有动。她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刚才用回避的那一刀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神力,现在她眼前还在一阵阵发黑,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
长凌也在思考自己。
如果现在有魔王来攻击她,她能做什么?回避的力量暂时用不了了,缚绒本身的控制能力对这些魔有用吗?这还真是个概率性事件,且风险巨大。
但她必须在任何攻击来之前恢复一些体力。
长凌开始深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
这种呼吸方式能最快地让身体从应激状态中恢复,降低心率,减少耗氧。
她一边呼吸,一边用双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压自己的太阳穴,由轻到重,缓慢地画圈。
然后是风池穴,在后脑勺下方的凹陷处,她将拇指按上去,用力压了十几秒。
栎看着她的动作,那张瓷器一样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
“你在干什么?”她飘到长凌身边,半透明的身体微微前倾。
长凌刚想开口回答,喉间的气息还没吐出来,一道极强极快的攻击从正面袭来。
不是任何她能提前感知到的东西,而且…现在反应过来太晚了!!
长凌甚至来不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不过去。
但攻击在她身前一尺的距离停住了。
准确地来说是被挡住了。
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像一面无形的墙,将那记攻击原路弹了回去。
长凌脖子上的项链在发烫,一种温热的、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你冰凉的脖颈时的烫。
噬被这股力量弹了回去,在空中滑行了几米才稳住。
那片浓稠的黑暗开始收缩、凝聚,像一匹被折叠的黑色绸缎,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最后凝聚成一个实体的形态。
一个男人。
高而瘦,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长袍,宽大的袖口垂到手背,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五官是冷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过一样笔直,嘴唇薄而苍白,没有任何血色。头发是纯黑色的,和织纨那种泛着光泽的黑不同,他的黑是死的,像一潭永远不会起风的水。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左眼是暗红色的,右眼是纯黑色的。那只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像岩浆,又像血。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看向长凌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是妖?”
那声音很轻,像石子落入深水,沉闷而遥远。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是那种真正感到困惑时才有的认真。
长凌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
妖?
长凌立刻看向栎,栎也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
长凌转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绛给的项链正在微微发光,淡白色的光晕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她全身。
刚才弹开噬攻击的就是它。九尾狐妖的秘宝,绛说过它能抵抗一尺之内的恶意靠近和攻击。
噬见长凌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那双异色的眼睛从长凌的脸上移到了她手里的缚绒。
第二次攻击比第一次更快。
长凌甚至没看清他出手的动作,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了项链撑起的防御屏障。
屏障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淡白色的光芒闪烁了一瞬,又稳住了。但长凌明显地能感觉到,屏障比刚才薄了一层——项链的能量在被消耗。
噬没有停。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攻击都比上一次更快、更重。淡白色的屏障在连续的重击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被石头砸过的玻璃。
长凌被震得后退了几步,脚跟绊在碎石上,差点摔倒。
她不能坐以待毙。
长凌抬起手,在指间缠绕着缚绒,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意念注入丝带——控制,她要控制眼前的这个魔王。
缚绒的流光从丝带上溢出,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光线,朝噬缠绕过去。
那些光线缠上了他的手腕、脚踝、脖颈,像一条条柔软的锁链,将他的动作一点点锁住,缠住。
成功了吗?
长凌紧张的关注着缚绒和噬的状态。
但噬的动作只是顿了一瞬,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光丝,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种不屑或者“就这”的漠然。
他轻轻一挣,缚绒的控制丝线全部断裂,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长凌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和缚绒与噬之间的差距。
噬没有给长凌喘息的机会,他立即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长凌。一股巨大的引力从他的掌心涌出,疯狂吸取长凌手里的缚绒。
长凌感觉缚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从她的掌心里往外拽,丝带绷得笔直,指节被勒得发白。
“还是把缚绒给我吧。”噬的声音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平静得像只是在陈述事实,“在你手里也没什么用。”
长凌咬牙,死死攥着缚绒,指尖嵌入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2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侧面切向噬。
一道凌厉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爪风从虚空中劈出,直奔噬的脖颈。
噬被迫撤回吸力,侧身闪避。那爪风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绛站长凌和噬之间。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赤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噬,九条尾巴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她的妖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强到空气都在她周围扭曲。
绛的呼吸急促,瞳孔里的金色在疯狂翻涌,魔界在侵蚀她,那个“欲望放大器”在将她的妖力、她的野性、她所有被压制的东西全部往外拽。
不过现在绛还清醒,毕竟面对长凌和噬她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噬稳住身形,那双异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绛。他的目光在她身后的九尾虚影上停了一瞬,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弧度,露出一种掠食者看到了同类时才有的、带着一丝兴趣的审视。
“九尾狐妖?”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意外,“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绛没理他,她转过去,看着长凌。
长凌站在碎石堆里,手指上还缠着缚绒,掌心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血珠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
长凌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她抬着头,看着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倒是充斥着委屈,还有一种很复杂的、像生气又像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绛不太敢看长凌的眼睛,她垂下目光,伸出手,轻轻地落在长凌的头顶。
手指是温热的,但动作很轻,她的确得先安抚这个被自己惹毛的人。
长凌没有躲。
绛的手指从长凌的头顶滑到后脑,又滑到耳侧,最后收回来。
绛快速扫视整个战场,长凌的朋友们还能撑,不过也撑不了太久。
绛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噬。
“凭你们的实力不应该去抢无心之心吗?”绛的声音很冷,“拿到缚绒也没什么用。”
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还知道这个?”
“我从魔界的深渊过来。”绛说,“那边倒是战况激烈。等那些实力低下的家伙拿到无心之心,再骑到你头上,你确定你要看到这样的情况?”
噬沉默了片刻,他在思考。
绛能看出来——他那只异色的眼睛里,暗红色的光芒在缓慢地闪烁,很明显在计算什么。
绛说的没错,这群人类和妖怪不值得噬在这里消耗。他的目标是无心之心,是统治魔界,是变得更强大。
缚绒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工具。
如果在这里被这群人拖住,消耗了太多力量,再赶到深渊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那些实力低下的家伙?
不,不止。深渊那边还藏着几个和他同级别的老东西。他们一直没出手,就是在等他先动。
噬没有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凌手里的缚绒,那双异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倒映着她的身影。
然后,他消失了。
那片浓稠的黑暗从边缘开始向内坍塌,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从四周向中心燃烧,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无声地湮灭。
噬的气息彻底从战场上消失了。
3
绛确认后,才转过身。
她看着长凌,长凌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只有两秒,但绛觉得那两秒比她跟长凌分开的时间还要长。
绛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长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脸深深埋进长凌的颈窝,鼻尖抵着她温热的皮肤。
长凌身上一直有种很干净的气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淡淡的味道,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绛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她每次闻到,紧绷的神经就会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一点一点地松弛。而且她作为狐狸,长凌的气味就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长凌被抱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把绛推开了。
“你不是走了吗?”长凌的声音有种使劲憋着什么的发紧,“干嘛还回来?”
长凌盯着绛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有一点点红,绛的行为让她真得很生气!!尤其是绛非要自己单独走这件事,她不能就这么放过绛。
绛被推开后没有再去抱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长凌的眼睛。她的赤金色竖瞳里,翻涌的妖力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的表情是柔软的——那种她只在长凌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
“就是因为走了才发现我一点都离不开你。”
绛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长凌一个人能听见。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向前挪了半步,像是在试探长凌的情绪。
“我特别后悔,就立刻回来了。”
长凌当然察觉到她的靠近,她没有后退,但也没有让她继续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攥地紧紧地。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长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凭什么?”
绛听出了她真正在生气的点,“所以我回来,你得狠狠地惩罚我。”
绛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长凌,没有躲闪,没有回避,把所有的愧疚和后悔都摊在长凌面前。
长凌瞪了她一眼,“那你走吧。”
长凌的语气冷冰冰的,但她的身体没有动,没有转身走开,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
她只是在警告绛不要再靠近了——因为旁边还有一个栎。
半透明的树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深棕色的眼睛看看长凌又看看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身体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像是在自觉降低存在感。
长凌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你不是说怕伤害我所以走,你现在又不在乎了?”她的声音还是冷的,但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是你明明知道对方说不过你了、还要继续说的那种冷,但是又故意把事实反过来。
“反正怎么说你都有理由。”
绛站在那里,听着长凌一句一句地数落她。她没有辩解,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到长凌终于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才开口。
“我没有理由。”绛的声音很低,“这件事就是我做错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要说的话。
“第一,我不应该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单方面为你考虑,去做所谓的‘好’事。”
“第二,魔界这么危险,我更不应该就这么把你扔下。如果冷静思考一下,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长凌一眼,确认她还在听。
“第三,我明明知道这么做你会有情绪、会不舒服,但是我还是做了,这是明知故犯。”
“第四,你说的对,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本质都是你在包容我。但是我却变本加厉,一直在消耗你对我的感情。”
“第五…”
“好了。”
长凌打断绛的自我认罪,她实在听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