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凌依旧冷冷地对绛说,“反正我不会原谅你。”
她以为自己态度够恶劣了,没想到绛反而贴得更紧。
绛那一脸明知故犯后悔认错又求原谅的模样还是让长凌有些心软,当然,长凌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为什么?”绛盯着长凌问,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可怜兮兮的祈盼。
“没有为什么。”长凌态度非常坚决,别过脸不去看她。
绛依旧没有放弃,想上去拉长凌的手,她的手指刚碰到长凌的手背——
“别碰我。”长凌厉声喝道。
绛只好缩回手,但她没退开,反而又往前挪了半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长凌袖口的一角。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长凌看了一眼被她捏住的袖口,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写满了“我错了”的脸。
“我不要你做什么。”长凌的声音还是冷的,但那种冷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锋利了,倒是多了些对绛行为的阴阳怪气,“我还能命令你吗?”
“可以可以!”
没想到绛完全无视任何语气,接话速度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长凌被这热脸贴冷屁股的热脸整得实在没了脾气。她深呼吸了一口,盯着一直满眼期待又可怜的绛,问出了那个从绛回来之后就一直盘踞在她脑子里的问题。
“你为什么非要自己一个人走?”
绛的嘴唇动了一下,长凌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抛开你给出的那些理由。我能推测到的合理动机就只有两个。”
“一,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你好不容易来魔界了一定得去看看。”
“二,你要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去干什么坏事。”
长凌放下手,盯着绛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而且,不论哪种可能,你都不想让我知道。”
长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质问。她想且只想听到一个否定的回答:不是的,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要干的坏事。
但绛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秘密,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长凌竟然在感情方面开窍了,终于开始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带上了“对方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的角度。
绛想到长凌现在很可能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在生气,说明长凌还是很在乎自己的。
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小幅度的、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的、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欣喜的弧度。连她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都漾起了一层柔软的光。
没有刚才的祈盼和可怜,甚至带着点,长凌觉得自己看错了的得意。
长凌看到她这个表情,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你笑什么!”
说罢长凌气得转身就要走。
绛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一把拉住长凌的手臂,将人拽回来,双手收紧,紧紧地抱住,不再给长凌推开她的机会。
长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绛怀里的时候,莫名其妙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困倦感涌了上来。
2
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急促的讨好,“没有,我和你分开后就去了深渊。”
“那里异动很强烈,聚集了大量的魔王。无心之心的封印在被不断地攻击。我怀疑这就是我们进入魔界的原因。”
长凌沉默消化着这个信息,轻轻地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她的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长凌又开口,声音小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你放开我,这还有个树妖呢。”
绛听到了,但她没有放开,只是偏过头,看向那个半透明的、站在几步远外、一直在默默降低存在感的栎。
栎没有什么好脸色,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绛。
绛对栎这个态度有些意外,自己和这个树妖又不认识,怎么像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湿漉漉的气息扑在她的锁骨上方。
长凌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急促地、微弱地翕动着。在说话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了,小到绛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快……打我……”
绛愣住了,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长凌,只见长凌的眼睛半闭不闭,原本清亮的瞳孔此刻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
长凌的眼皮在打架,好像睁开都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
“怎么了?”绛一只手探向长凌的额头,“没有发热啊。”
长凌的额头在她掌心里是温凉的,体温正常。
绛的手从长凌的额头滑到她的脸颊,又滑到她的脖颈。
指尖触碰到脖颈的瞬间,长凌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她的头向后仰,露出绷紧的颈线,然后猛地低头去咬绛的小臂。
绛觉得身上的衣服太脏了,连忙闪开,要换做平时巴不得呢。
“到底怎么了?”绛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刚才受到攻击了?”
长凌摇了摇头,“没有…”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棉花,“我觉得…好困……可是……我睡不着…”
绛算了算时间,长凌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犯困。她们进入魔界的时间不长,以长凌的习惯,至少还能撑好一段时间。
除非她被魔界侵蚀了,每个人进入魔界或多或少都会被侵蚀,欲望被放大,理智被消磨。
但绛万万没想到长凌的欲望竟然只是睡觉!
“不能睡着了。”绛的语气严肃起来,她捧着长凌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很可能会醒不过来。”
“可是好困。”长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软糯的委屈。
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她伸出手,揉捏了下长凌的脸,像个孩子在揉一团还没成形的小面团。
3
最后,绛的手又停在长凌的脖颈上,进退两难。
长凌的皮肤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烫,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困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意识边缘。
长凌想闭上眼睛,就能沉进那片温暖的黑暗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但她不能闭。
“不能睡着…”她喃喃地重复绛的话,声音软得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
长凌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的、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打我。”长凌说。
绛看着她,没动。
“快打我。”长凌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撒娇又像命令的语气,“打晕我……等我醒了……就不困了……”
绛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也出了问题,因为她看着长凌这副模样,居然觉得很可爱。
长凌的脸因为困倦而微微泛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腮红。她的眼皮在打架,睁一下,闭一下,再睁一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像只小鱼。
绛从没见过长凌这样,毫无防备,像一只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翻出来、却又嘴硬地说“我没在撒娇”的小孩。
“不打。”绛说。
长凌的眉毛皱了一下,显然又开始生气了。
绛伸出双手捧住了长凌的脸。
长凌的脸很小,绛的双手覆上去的时候,指尖能碰到她耳后的发际线。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绛能感觉到皮肤下那层薄薄的脂肪和肌肉。
绛的手很快换了位置,手指探到长凌的耳后,按住了那个穴位,用力地、精准地、带着几分心疼地按下去。
“嗯?疼…”长凌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疼就对了。”绛的拇指在她耳后缓缓画圈,力度不轻不重,“清醒了吗?”
“没有。”
绛低下头,额头抵着长凌的额头,温热的气息瞬间扑在彼此的脸上。
“现在呢?”绛的声音很轻,像是从两个人额头相触的地方直接传进长凌的脑子里。
长凌感觉到绛额头的温度比平时热,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战斗,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的睫毛在颤动,每一次眨眼都能扫到绛的睫毛,痒痒的,像蝴蝶翅膀扇起的微风。
“你离我太近了。”长凌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绛没有退开。
“我说你离我太近了。”
“我听到了。”绛还是没有退开。
长凌想后退,但她的后脑勺被绛的手掌托着,退不了。
“你故意的。”
“嗯,故意的。”绛的拇指从长凌的耳后滑到她的下颌线,沿着骨骼的弧度缓缓描摹。
动作很慢,慢到长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每一道茧、每一处粗糙。擦过皮肤时,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电流一样的酥麻。
长凌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别动。”绛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我没动。”长凌的声音更小了,“是你在动。”
绛的手指停在长凌的下颌角,四指贴着她的后颈。她能感觉到长凌后颈上的细小绒毛,在指尖下微微竖起,像受惊的小动物的毛发。
“你……”长凌的声音有些发飘,“你在干什么?”
“让你清醒。”绛的声音一本正经,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是在让我清醒?”长凌盯着她的嘴角,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你分明是在——”
“在什么?”绛低声问。
长凌没有说下去。
绛看着长凌这副模样,眼睛红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脸颊上还残留着她拇指摩挲过的红痕,像一只被欺负了又不敢还手的猫。
“放开我。”长凌终于憋出了一句。
“不放。”
“绛。”
“嗯。”
“放开我。”
“我听到了。”绛的手指重新捧住她的脸,“但我没答应。”
长凌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散了。
“你……你离我太近了……”
“你说过了。”
“那你还不退开?”
“不退。”
“为什么?”
绛看着长凌的眼睛,那双总是能看穿一切、总是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的眼睛,此刻蒙着水,像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因为我想亲你。”绛说。
长凌的呼吸彻底停了。
战场上的打斗声、魔物的嘶吼声、谢萦的刀锋破空声、江朔的灵力炸裂声,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长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着绛的眼睛,那双赤金色的竖瞳此刻是柔软的,像融化的琥珀。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脸,窘迫且说不出一个字。
“你……”长凌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疯了吗?”
“可能。”绛的拇指滑到她的嘴角,轻轻按了一下,“在魔界待久了,什么疯事都干得出来。”
“这里是战场。”长凌说。
“嗯。”
“别人都在打架。”
“嗯。”
“栎还在旁边看着。”
“那又怎样?”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长凌从未听过的认真。
长凌没有办法回答了,她的手指攥着绛的衣服。
但是,为什么呢?长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
绛的一只手轻轻抚着长凌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还困吗?”绛问。
“困。”长凌的声音闷闷的,“但是你这样我更睡不着了。”
“那就别睡。”
“那你让我干什么?盯着你看吗?”
绛沉默了一瞬,“也可以。”
长凌抬起头,瞪着她,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红晕。
“你等着。”长凌说,声音很小。
“什么?”
长凌深吸一口气,“等我跟你算账。”
“好,我等着。”
绛清了清嗓子,还要说什么,旁边的栎终于看不下去了。
4
“你们俩——不管别人了?”
栎的声音从几步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老树特有的、不急不慢的沙哑。
绛偏过头,看着那个半透明的树妖。
“她现在都这样了,我没有余力去管别人。”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警觉。
绛总觉得这个树妖对自己带着某种恶意,虽然她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栎没有看绛,而是看着长凌。那双深棕色的、像年轮一样层层叠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长凌从绛的怀里抬起头,看向栎。
“你知道…怎么缓解我现在……”
“你忍一会儿吧。”栎打断了她,语气有些躲闪,不太敢看长凌的眼睛,“魔界的正常作用没这么强烈的,我刚施了加倍的欲望放大法术。”
长凌看着栎,栎看着远处。
“为什么?”长凌的声音很平静,“我跟你……有仇吗?”
栎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正视长凌的眼睛。
“真是抱歉。你跟我没有仇。”栎的目光从长凌身上移开,落在绛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像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怨气,“但她跟我有。”
绛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栎并没有继续说她们之间的仇恨
“刚才你们俩抱在一起的时候,法术范围没有控制好,不小心作用错了对象。”栎的语气装作平淡,但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本来是想让她疯狂一点的。”
长凌和绛同时沉默了。
过了几秒,长凌从绛怀里站直了身体,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她看着栎,栎看着绛,绛看着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
栎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伸出手,淡蓝色的光从她半透明的指尖溢出,飘向长凌,像一缕轻烟钻进长凌的眉心。
长凌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像薄荷一样的东西从眉心扩散到整个头颅,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困倦感骤然减轻了几分。
“大体的作用解了。”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但剩下连带作用的需要时间自己调节。”
长凌眨了眨眼,虽然确实还有点困,不过自然现在能正常的走路,和绛吵架。
“等我回头再收拾你。”长凌极其凶狠地瞪了眼绛。
绛依旧笑着回看长凌,确认她真的清醒了,才松开了手。但没有离远,只是退了半步,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拉住长凌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