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春雨平息。
丑时的风呼呼地吹,吹啸在负责押送第五云的止岁者耳旁,仿佛是一曲森森然的忧歌。湖上停泊着几支巡逻的船,船舷的弩箭机括已满弦。紧绷的细弦在月光拂照下染上了一层银光,带着几声虚无的空响。
栈道上只剩下踩踏的脚步声。
“快点走。”湖面被惊醒,掀起涟漪,撕开镜月。
方如均狠狠地踢了第五云一脚,令他一阵蹶踬。没了乌云喀什的阻止,他对这个毁掉紫羽宫庆功宴的人毫不客气,除开言语上的辱骂,还有恶毒的拳打脚踢。
第五云默默忍受,连低哼声都没有。他低头,沥干的长发有如枯草,蓬松地编成鸟窝。他停下步子,用尽最后气力抬头眺望天空一侧弯月,还有他熟悉的黑水笼、栈桥,藏在湖水里的生涩味。他曾经以为那是鱼腥味,可现在他发觉那是尸体浸泡在湖水里的腐烂味和血腥味。
铁门打开。
狱吏一眼就认出这个少年。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安然无恙离开的人,又重新被押送了回来。
“罗深,准备一间乙字甲号囚房,将他押进去。”与罗深熟悉的止岁者下令。
“他这是犯了什么罪?竟要囚禁在乙字甲号房?”罗深惊诧。
方如均不耐地催促:“叫你押你就押,别那么多废话。”
另一止岁者示意方如均稍作等待,靠在罗森耳旁低声几句。
“什么!”罗深惊呼,“他竟然……”他没说出后面几个字,及时住嘴。他深吸口气,鼻翼煽动,朝方如均长揖,“紫羽宫大人,方才是小的怠慢了。稍等,立马为您准备囚房。”
方如均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只剩下止岁者还在与罗深交接。
“岳明到底怎么回事?他真的……”
岳明宛若铁削过的侧脸在月光下映得消瘦、黧黑:“当初拔出剑的少年斩了慕容席,将他使剑的右手砍了下来。”
“真是慕容席?那个紫羽宫第二席?”罗深越想越可怕,“你可别忽悠我,前段日子才听明隆说第五少年入了止岁营。你现在又说他斩了紫羽宫第二席慕容席?我不信。”
“确是如此。第五少年的实力确是超过慕容席,甚至还斩去他一臂……”
岳明紧握藏在帆布中的紫荆,尚未出鞘,就能感受鞘中的凌厉与锋芒。
“这是第五少年的剑。”
“好剑。”罗深见了,眯着眼想碰。
岳明狠狠地拍掉他的手,严声:“你不想活了吗?这是紫纲。”
罗森讪讪地缩回手,他刚才简直就要忍不住。
岳明望向囚牢的巷道,巷里的铜灯迎风摇曳。他消瘦的侧脸变得更加苍白,全然失了血色。
“这次,怕是明隆兄与遂从兄也要被连累……”
*
冰水宛如瀑布一般倾泄在第五云身上。
他再一次被囚禁在这里。浑浊的死水里漂浮着奇怪的东西,它似水草又似泡沫,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极臭的气味从水里散出,充斥整个囚笼。他的双手被缠绕几圈的锁链禁锢在最中央的圆柱上,挣脱不开。
冰冷强迫他清醒。他四处打量这囚笼,与上次不同。这层囚笼外面还有一层由钢铁编织的细网,细网上密布着一尺长的针刺,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着铜锈色。死水里还游荡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是它们吐出的气泡。
“嗯?”第五云低哼一声,有些吃痛。
极快,鲜血染红了死水,有如一滴深墨滴落清水中,晕开一片。气泡越来越多,鲜血的味道引来了更多的怪物。它们缠绕着第五云,贪婪地吸食伤口渗出的血。一时间,仿佛有无数的怪物在水下欢呼雀跃,将平静如湖的水面化作了沸腾的熔浆。
头顶上唯一投下光亮的地方传来冷冰冰的声音:“那些怪物不会轻易杀死你,只会等到伤口的鲜血再也流不出来,又会重新撕咬出新的伤口,直到新的伤口也流不出血。你知道比死还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亲眼见着自己的血流干,在漫长痛苦与极度的寂静中品尝死亡的滋味。在这里,恐慌会淹没你的所有感官,然后彻底摧毁你。”
唯一的光亮消失了,只剩下那些愉悦翻滚的怪物,还有极致的寂静与黑暗。
方如均将第五云押入黑水笼后就离开了,只剩下岳明与守夜的狱吏在观刑室内闲坐。明隆与项遂从陆续被押入黑水笼,他们分别囚禁在乙字乙号、丁号房内。
三人锒铛入狱,来不及和任何人通报。
“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从封闭的隔板上传来。光亮又落了下来,刺得让人闭眼。
三人都浸泡在死水里,那些怪物受到了惊吓后立马逃远,等隔板落下后,又重新聚拢了过来。
“哎哟,你们两人咋也跟着进来了呀?我的个乖哟!”廖太一趴在猫眼处疑惑地探出一颗不大的腮脑,腮帮两侧长满长髯,在暗淡的烛火下他显得更黑,像是被锅炉里的煤粉抹了一脸。
廖太一从猫眼里倒下白色粉末,淡红的死水被染浑。
“这是驱除蛊血绦虫的甲硝粉,你们屏住呼吸,免得吸了进去。”他一边说,一边端着粉桶往猫眼里倒。
白粉全都落在了他们的头顶上,堆积成了不高不低的小粉山。
罗森送方如均与岳明等人离去后,也来搭手。他们俩透着猫眼瞧见他们三人的囧样,不禁笑出了声。苦中作乐是狱吏们常玩的把戏。按他们的话来说,苦一日是一日,为何不笑着苦一日呢。
“老冷去给你们把风了,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人来瞅你们。”罗森拍了拍手掌的粉末,笑说,“你瞧瞧,这不是明隆和项遂从吗?怎么混得这么拉了?跑我这黑水笼享受一番?”
水笼里传出他们三人的咳嗽声,这从天而落的粉末差点呛得他们差点喘不过气。
“老罗,老廖。你们俩等着,等我出去了,看我不收拾你们!”项遂从拉了拉铁链,吹掉身上的粉末。
“哎,你瞅瞅。这才刚进笼子,就开始嘴硬。下次咱们就不帮你驱虫了哟?”罗森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他已经离开,还故意轻声跺脚。
“哎,别介吶。”项遂从有点慌张。
猫眼外的烛光依然不变,可迟迟没有声音。
“哎,哎?哎!真走了?”项遂从提高声调喊,“你俩完犊子,给爷记住了!下次你遂从爷爷必出剑斩你二人。”他破口大骂。
“你可别喊了,喊有用吗?要不是你放第五少年来腾烟长阁,能出这事?”明隆埋汰的幽幽声隔着猫眼传来。
“哎?你可别说你没放?”
“我就放了,怎的?不服你来和我比划比划啊?”
“就你,不看爷的剑技斩了你。”
“来呀!你要是能腾出手,我就喊你爷爷。”
……
两人一人一句地吵了起来。
第五云浸泡在水里,懵懵地听着他们二人的声音。直到他们争吵得热火朝天,才发觉是自己害了他们,心中无比愧疚:“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他又变得像那个犯错的孩子一样。
可他声音太小,他们俩根本听不见。
“哈哈哈。”一直立在隔板上的罗深与廖太一没忍得住,捧腹笑出了声。
争吵声停下。
“罗深我听出来了,你这厮压根就没走。”明隆听出了罗深的笑声。他组三元牌得意时,笑声就像是家猪憨叫。
“好啊!你们这俩贼子,给我等着。”项遂从也立马大叫起来。
冷清的囚笼立马热闹了起来,只有第五云沉默不语,不知该说什么。
“聒噪,安静一点。”沉如闷雷的怒声在黑水笼里震开。
“余头。”廖太一与罗森立马尊敬地立在一旁,不再嬉闹。
待众人安静下来,已是寅末。白烛的蜡油已经融至一半,滚烫的蜡油叠成紫郡城外的梯田,四周灌满清澈的油水。
余开化从松垮的腰间里抽出一条青铜烟杆,又从怀里取出一团烟草,点燃,升起一缕寥寥的秋烟。他满是皱褶的脸上刻满了沧桑,一高一低的眉角参差不齐,在缭绕的白烟下,难以瞧见神色。
他在桌角轻轻地磕了一下,烟灰抖落一片,问:“你为什么拔剑?孩子。”
项遂从与明隆沉默。
第五云所在的水囚里传出铁链的微响:“他伤害了我的朋友。律法无用、公道不管,所以我拔剑,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坚定得足以穿透无数隔板。
余开化举着烟杆没说话,只是自顾自暇地抽着,直到烟头那一丁星火化作了灰烬。忽然,黑水笼里传出他的大笑声,笑得骇人。
“为了朋友?你就斩了慕容席?”他起身,一头花白的长发在风中颤。
“是的,为了朋友。”
“不怕死?”他抖了抖烟杆,即便烟杆里已经没有烟灰。
“不怕。”
“不怕毁掉自己?”
“不怕。”
“不怕连累他人?”
“怕。”他犹豫。
“我不怕。”项遂从与明隆竟同时答,二人应声而笑,又答,“我们都不怕。”
第五云怔住,泪盈满眶。
黑水笼又陷入死寂。
“为了朋友,好一个为了朋友。”他负手,宽松广袖的灰麻衣罩住他枯槁的身躯,许久后,他的身躯挺拔了起来,唤立在身后的两人,“廖太一、罗森。你们二人不得对他们三人施加刑罚,若是上面追责下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应。”二人长揖。
“还有,你们好生想一下如何应对紫郡公主的审讯,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止住她的怒火。”
“休息罢,夜色已晚。”余开化离开了,他的声音几乎不可闻,却幽幽地回响在他的心间,“为了朋友…呵呵…为了朋友啊……”
漫漫长夜里,他又回想起没能救下的那个玫红衣裳的女人。她有一双多么好看的眼睛,仿佛盛有日月星辰,还有曾经许诺给挚友的誓言……他们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女儿。他这一生都在奔波、寻找,抛弃了职责、背离了故乡,却还是没能护住这些朋友和挚友唯一的女儿。
他作为七涟,他不够格;作为朋友,更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