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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终章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6087 2024-11-15 07:38

  一七七年,三月一。

  临了三月初春,路旁枯枝抽出嫩叶,冬末都没能盛开的落梅忽然开了,光秃秃的街衢上散满了酡红的梅花。

  “紫荆花酒,二两紫银元,香醇得很。”

  “混沌,新出的混沌,美味的兰菜配猪肉。”

  “织布,连夜从百里国运来的上等云织锦。”

  “嘿,老张棍。你也好意思吹嘘你的破布,还连夜从百里国运来?天天都连夜送,你问问这街坊,谁信啊。”

  “哟呵?你个酿劣酒的王二酒。我今日没惹你,你可长了毒牙,竟先反咬我一口,就你的花酒,还不如罗棱街青云楼的花酒好喝呢!”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挑事?”

  商贩拌着嘴,不顾脸面,一人丢下手中的织布,一人往案桌上一拍,直冲冲地朝对方冲去,撸起长袖,眉目拧成一竖。

  “哎哎哎,别吵了,咱们今天还要做生意呢。”馄饨摊主露出两边都讨好的陪笑,操着一口低沉的嗓音。

  “李混沌,今个儿没你的事,一边凉快去。”

  “就是。你瞎掺和啥?今日我不弄死他,我就……”

  眼看俩人就要互掐,却听金戈铁甲声从街道那边传来。

  一紫衫长袍冷不丁地夺出一抹色彩。他挎在腰间的紫纲剑泛着冷光,腰带的令牌上刻有一个生硬的“领”字。正要互掐的二人如见了阎王爷似的蹦开,沉默地往各自的摊位去。紫衫长袍的男人走至二人中间,冷眼扫过。他身后跟着为数不多的止岁者,也都板着个脸。

  “我隔老远就听见你们二人要闹事?”来人冷声。

  老张棍听见声,黢黑的脸色攒满笑:“哎哟,这不是林领队吗?我们怎么会在成举街上斗殴呢?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对对对,我们哪里会聚众斗殴。”王二酒也露出一副谄媚的笑。

  “知晓就好。你们在这街上也行商十几载了,应当知道这里的规矩。”林子越满意点头,语气缓和不少,“虽然你们言语争吵,但是你们二人并未真正斗殴。今日就算了,记住,下次不可再犯。”

  “当然。”老张棍殷勤地献上一匹布,“林领队,这是我们店里昨夜连夜从百里国里运来的上等洛云布,正好给领队织一身不错的衣裳。”

  林子越假意不接,却伸手接过东西:“哎,不可,我乃巡军领队,怎可收你的东西。”

  “领队稍等,我也有好东西给你。”王二酒也不输他,从店内取来好酒,“以后店里就要靠领队照顾了。这是老汉珍藏多年的好酒,领队请收下。”

  “这怎么能行?”

  “一点小心意,日后这成举街还要多亏您了。”

  “就当小的们给戚氏的一些心意。”

  二人点头哈腰。

  “哎,实在是盛情难却,既如此,我替母亲心领了。”林子越眉笑眼开地收下,让岳明替他拿着,“今日还有巡逻事务在身,就不多留了。日后若是有时间,定要来各位府上拜见。”林子越拱手,领着众人离开,可这群人中没有明隆。

  至于他,已经被紫郡公主革去军职,只是这紫郡城中的闲人。

  “领队慢走。”

  “领队定要尝尝老汉珍藏许久的美酒。”

  林子越精神抖擞,轻提紫纲,意气风发地朝街衢另外一边去,跟在他身后的止岁者们无不手提商贩们送的心意。

  老张棍见林子越离开,啐上一口浓痰,轻声嘟哝:“什么东西,若不是明隆被免去了职位,又有你这狗东西意气风发的一天?这成举街你真的在乎过吗?不就是想要点好东西吗?”他与王二酒对上眸子,见着对方的神态,难得的看顺了眼。

  “老张棍,今日是我太冲动。”王二酒虽道歉,却也没多情愿。

  “我今天也是,哪天请你喝酒陪个罪。”

  两人各自忙碌。

  李混沌立在摊前,叹了口气,抬头凝视人头攒动的成举街,那身紫衫已消失在街衢尽头:“平日就只会让明隆带队来巡逻的林子越,真的会在乎这些街坊邻居的安危吗?万一哪天街上出了个贼子,这林子越说不定还泡在罗棱街的青云楼里呢。哎,这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呢?”

  寒风袭入他单薄的衣裳,几滴细雨飘入他的眼。

  “好冷。”他搓揉双臂,想将在衣袖里的冷风驱逐出去。

  寒风又起,是倒春寒。

  “李混沌,在发什么呆呢?”熟悉的话语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愣神:“明隆?你怎么来了?”

  明隆一身灰衫,淡笑着立在雨中,腰间挂着旧剑:“怎么的,我就不能来吃二两混沌了?虽说我不当止岁者了,可这些年的积蓄也不少啊!二两混沌还是能吃得起的。”细雨落在他的发间凝成晶莹的露珠。

  “当然。”他一眼就瞧见他的配剑,“你不是被罢免官职了吗?”

  “我是被罢免了职位,可又没说不准随身带剑呀。”他笑,立在雨中不动,“你觉得林子越真的会管这街坊吗?虽说我不是止岁者了,可我又没被禁止不能管闲事,又没被禁止不许在街上巡逻。我呀,老规矩:每日巡逻三次,午时一个时辰、酉时一个时辰、亥时一个时辰。有什么事就燃起黑烟,我立刻就知道了。”他轻提腰间长剑,揶揄,“怎的?不邀请我进去?今天是不做生意,还是不欢迎我啊?”

  李混沌后知后觉,没注意自己的声音很大:“你看我这,这怎么会!快快请进。我马上给你盛一碗热腾腾的混沌,绝对是你喜欢的猪肉白菜馅。”

  说完,他手忙脚乱地将明隆安顿好,揭开冒有白汽的锅盖。一时间,蒸腾如云的白雾冲了出来,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他将包好的混沌下锅,搅合一圈,轻瞥坐在桌边把玩竹筷的明隆。他笑了,隔着一层温暖的雾。

  “还要多久?我还要去看季母,赶时间呢!”

  “马上。”他眨眼,低头看锅内已经浮起的混沌,“季母怎么样了?听说前几日,她因为你们的事担心得昏了过去。”

  “季母醒了,身体无碍。”明隆笑说,“第五少年也醒了,估摸着时间,快要离开紫郡城了。”

  “那就好。季母的身体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知道,她不会有事的。”他端着混沌走向明隆,“第五小子要去哪儿?为什么突然要离开紫郡城了?”

  “他要去南境了,与子觉一样。”明隆接过发烫的瓷碗,神色伤感,“不过我相信他,他日后定会成为和子觉一样的人。”他咧嘴笑,胡须扎满唇边,“这碗混沌多少钱?”

  “不要钱,以后只要是你吃的混沌,一概不要钱。”李混沌将水擦拭在肩上的白布上。

  “那怎么能行?必须得给钱。”

  “哎!”李混沌板住脸,“你要是不愿意,那你以后就别怪我李混沌翻脸不认人,坐下!”他将惊起的明隆按了下去,“就算作是这些年,我对你的感谢。”

  明隆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点头:“谢谢。”

  “还说什么谢谢,该谢的是我们。”他笑着将明隆桌上的雨水擦干,又去招待下一个顾客。

  明隆回神,夹住一块热腾腾的混沌放入嘴里。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眶湿润了,啪嗒啪嗒地滴入碗里。他吃得很快,等李混沌回过神来,他已经离开,只留下桌角上的一两紫银元,还有桌上几滴浸入木纹的水滴。

  梅花四处飘散。它们悠悠荡荡地落在木桌上,盖住泪的痕迹,藏住了它,藏在这座城里,藏在他们的心里。

  *

  桂香桥。

  元箐箐穿着一身玫红的衣裳,翠绿如春的玉簪落在发团里。风一吹,她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

  “还有半年多就能再见了,子然。”她笑,双眼似沉在溪中的弯月,“到那时,我们和季母一起离开紫郡城,去一处安静的地方共度余生。”

  她伸出手接住雨,悲伤难掩。她心里清楚,无论是“故里”,还是元家灭门一案,她真正在意的不过是一个“理由”。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不在乎当年的真相,可她遭遇了太多、目睹太多,没办法停下。如果停下,那她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她不知道。直到她遇见了林子然、季母、李语嫣、第五云……太多太多她珍惜、在意的人。

  她笑了,皱纹难遮。

  “远方吹来的秋风,带走了悲伤与饥荒,却忘了带回远方的人儿……”歌声从她的皓齿中传出,轻灵灵的。时而是孩童的低声梦呓,时而是豆蔻少女的青涩哼唱,时而是风华正茂的佳人在婉转悲吟,“我立在高山,得你烈酒,送你兰花,却不见归期……”她在桂香路上漫步,空气里只有发涩的泥土味,“岁月虽长平,但愿你亦平。”

  她停下,举起那块红牌,“厮人等路鸣,愿君与尔缠”与“同你一生”两句话刻在红牌上,在暗沉的天里泛着光,由雨露浸入木纹。

  *

  茅草屋。

  风吹动了火焰兰。季母正围着厚衣裙,冒着雨为花圃除草、施肥,不过有周明宣给她打伞。她们从花圃的一头浇至另一头,这是极度耗费时间与精力的活,可季母没有让任何人替她做。

  “季母。”是明隆在喊。

  她笑声应答:“哎,你来了啊,就你一个人吗?小莲姑娘呢?她今天不来吗?”她放下水瓢与镰刀。

  “她今天要收拾铺子,没有空。日后我与项遂从要一起办一个新的铺子,做点小本买卖,就在成举街上,老杨家铺子旁。”

  周明萱悉心照顾季母,出声:“遂从已经在屋子里等你了,有些细节要与你商榷。”

  “好。”明隆迟疑,“季母,第五少年今日午时可能就要走,您不去送送他吗?”

  季母愣住,轻笑摇头:“我就不去了。”

  “此次第五少年去往南境,只怕很难再回来。就算回来,也是和子然一起,季母要是再想见他,可就难了。”明隆对周明宣使眼色。

  “对啊,季母。下次再见要很久的。”她也在一旁劝。

  季母摇头:“小云与子然一样,都长大了,不需要我去远送。”她继续俯身在花圃中除草,“每当初春来,火焰兰的苗子们就变得极其脆弱,若是无人替他们除草、矫枝,它们就会长得不好。可若是过了初春,就不需要再管了,过度的关心只会限制它们的生长、发条,开出的花骨朵也是焉焉的,反倒是那些独自承受风雨、杂草之争、烈日暴晒的苗子开得极盛、极美。这人吶,就和这火焰兰一样,都会长大,成长的路都要由他们自己去走。”

  二人知晓了季母的意思,不再多劝。

  “那你呢?”明萱问。

  “我今天喊他出来就是想与他一同去送送第五少年的,铺子的细节等送完后再商榷。”

  “好,那我留下陪季母。”

  *

  罗棱街,青云楼。

  第五云今日穿着灰色长衫,头发结成一束,高挺的鼻梁有如雄鹰的尖喙,简单、干净的装束和他腰间的剑一样。自从他与慕容时远一战后,他的神态就变了:眉目凌厉如剑,双眸闪亮如光。

  慕容时远见第五云的马踱步在青云楼前,他也停了下来,未催促他:“不准备见见那些在紫郡城中的挚友吗?”

  他木讷地望向青云楼的窗棂。他在寻找熟悉的面容,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不了。”他转头直视前方,寒风迷住他的眼,“我怕见了他们,就再也离不开这座城了。”

  “怎么?对这座城很是留恋?”

  第五云低笑:“怎么会不留恋呢?这座城里有我爱的人、有我的挚友。夸张的说,这座城就是我的家。”他苦笑,“听起来是不是很幼稚?”

  时隔一年,少年终于沉稳,那些溢于言表的情绪都被他藏心里了。

  慕容时远认真地盯着他,冷冷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温情:“为什么要笑你?谁第一次离家远行不是这样?可是今天没人来送你。”

  “我没有告诉他们。”他摇头,轻挥辔头,马儿发出嘶鸣。

  慕容时远与他并肩:“此去南境,生死未知,真的不再见见吗?”

  “不了。”

  “可她呢?”慕容时远暗指青云楼中的佳人,“你入这紫郡城就是为了她,如今临走前还不敢见一面吗?”

  第五云听出了将军话中的意思,神色暗淡了下去。他低哑的笑声藏在阴沉的雨天里:“我欲去,可她不在。”

  青云楼依然喧哗,鲜红的长纱从三层窗棂上长长垂下,无数锈花的红巾挂在窗沿上,仍遮不住楼内的雪月风花。高歌、香味从楼内飘出,与冷清、干净的罗棱街相形见绌。

  “走了。”

  二人驾马,一路朝西门去。

  *

  西门紧闭,二人走在离开紫郡城的路上。

  “了耶,从西木而来的雄鹰,这是我的阿达……”他们紧拉辔头,四周环顾。歌声没有紫灯节那日在青云楼中的惨烈、也没有藏在歌中的血性,而是淡如云烟的低哀,随风飘来,“呼啸、狂吼、咆哮。灌上一壶烈酒,带上你我的狂刀……”

  栽在路旁的红梅落了满地,泥泞上立着两匹马、两个人。风一吹,歌声就消融在风声里,已辨别不了方向。

  第五云的双眼被泪水浸染,朝空无一人的四周大喊:“语嫣!你在哪里?听得见吗?我会回来的。我会守护你与西境,我会找到阿爹、阿娘、小璐!”他的声音回荡,将歌声盖过。

  歌声还在继续:“用冬夜与傲雪来埋葬尸骨。那是禁锢的荒木,用染血的丝带告诉我们,深渊与冷涧的距离并不遥远。”

  第五云没再喊,他知道她已经听见,他能做的就只有跟着她轻声低唱:“了耶,从不停歇的冬雪,求你放过你的孩子们吶。了耶,从不枯竭的西境,请你燃烧你的篝火吶。了耶,从不退缩的阿达,请你带着你的子民熬过寒冬吶。”他止住泪,凝视紫郡城所在的方向,直到歌声彻底消失。

  “待君远去兮,等一将归人。”是语嫣在喊,“走罢,不要回头,要活着回来,记住,我不准你死。”

  他拉着辔头,听着她的声音消失在天边。

  “咔。”西门洞开,是项遂从、明隆等人立在门前朝第五云挥手。

  他抹眼,朝他们挥手,久久不肯放下。

  “他们都来送你了,好好道别罢。”慕容时远难得露出笑容。

  第五云饱含热泪,许久才转身:“慕容将军久等,我们走罢。”

  二人一同驾马离去,风尘作伴。

  *

  茅草屋。

  季母已将花圃里的杂草除尽,疲惫地靠在门边,出神眺望远方。

  她在等,等两个不能归来的人,或许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她会等到头发花白,等到白发里最后一丝黑发也被雨洗去墨色,然后在漫天风霜里,迷湿了眼,直到望眼欲穿……

  *

  后世,《紫郡书·南境录》如此记载:

  时日初春,少年入紫郡;次年初春,少年出紫郡。一剑、一马,随破雪之将往南境去。有诗曰:一缕幽风一寒梅,一曲西境一佳人;一梦长平一不顾,一路长歌一紫纲。

  沉睡的英雄们还活在天地囚笼中,敢问这天他何时醒?问这地何时平?只待一剑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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