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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玖拾柒』万般衍难挣权枢缚

天下盛宴1 亦骨. 3657 2024-11-12 17:39

  公海涨潮有涛声,飞浪碎沙。共岛之上,万境宫近黄昏,众使官撤离焘奡殿各返专苑,暮阳尚弥澄金光缕于殿侧列牖,照满殿折映璀璨,忽闻重甲来报殿外万境宫原有之更官求见,言所来为献药。

  黄昏余闲,楚令昭便命重甲释其入殿。

  但见更官奉持一玳瑁匣行至殿中,致礼后道:“卑者名‘不言谎’,属共岛籍民,家族世代为万境宫之奉职更官,因协谈相隔历来年久,便以制药为家学,更官仅为副职。今特来向北主献丹药,北主若服用,可摒颓衰之扰,驻容不衰。”

  言间,更官将手中玳瑁匣打开,露出一粒殷红丹丸,单枚静置,观来平泛无奇。

  蔺懿侍立于上座旁,未有毫诧,对殿中问道:“闻得南主曾于公海服丹而证长生不衰,这便是那传闻之丹药?”

  更官道:“是南主所服之丹药。”

  上座,楚令昭凝审而问:“更官名不言谎,言行又是否与名同?”

  “北主可尽试尽问。”更官答。

  言罢,更官瞳中沉寂,抬头直对上座之人。

  “二十一年前盛会,为何仅荐药于南主而未荐于华秦二主?为何,更官据此秘药而不服?”楚令昭目光冷锐。

  更官答:“苏君萧君不堪用,卑者非君不敢服。”

  “何类君主堪用?”楚令昭问。

  更官答:“祝室,楚室,抑或,祝姓楚氏。”

  “此药有毒,非如传言可证长生,可是?”楚令昭层层直问。

  更官嘴角裂出尖锐笑痕,“是,无解之毒。仅驻外貌,却必折半寿数,终将猝亡,世间无长生。”

  “南主服前可知?”楚令昭再问。

  “服前不知,服后方知。”更官答。

  闻言,楚令昭问:“为何服前不告知?”

  “卑者上一任之名为‘迟迟言’,故而迟迟告知。”更官答。

  楚令昭半问半陈述:“前言苏君萧君不堪用,皆因更官专为在此害太祖后嗣?”

  “是,卑者族室世世代代接续此事,世世代代皆专送恶果。”更官答。

  “当真不言谎?”楚令昭眼眸微眯。

  “是。”更官答。

  楚令昭唇角多了丝讽刺笑意,“秦厦西疆诸重镇兵防详情、武械类别、各处雉堞垛口换岗时辰,列出明细。”

  更官瞳中仍如古井无澜,嘴角裂痕仍笑角尖锐,不卑不亢,似抑癫疯,“卑者是不言谎,不是无所不知。卑者是人,不是卜筮之蓍草。卑者是来送恶果,不是来送情报。卑者是家学配药,不是家学探哨。”

  “更官言族室世世代代于共岛向太祖为君之后嗣荐丹药,不知先前愿服此丹药者几何?”楚令昭问。

  “药册所载,除本代南朝君主外,皆驳拒。”更官答。

  楚令昭颔首,吩咐道:“吾试问已尽,更官退下罢。”

  “北主不要此丹药?”更官直言而问。

  楚令昭则道:“更官若执著荐药,吾愿送更官至南朝,向南主再荐一粒。不知此药之效用可能叠加?折半之寿数再折一半?”

  “尚未试验服两粒,卑者无法贸然作答。”更官迟疑答道。

  “吾送更官至南朝寻南主一试?”楚令昭笑问。

  更官欠身,“拜谢北主雅意,卑者这便退下。”

  待更官离殿,殿内,蔺懿在旁望向上座美人,“所谓长生之药,千年痴迷者不绝,擅炼奇药者亦不断。南朝皇帝证长生不衰之风闻所传已久,半假半真,只是,娘子当真信这怪异更官所言,楚皇昔年是不知药之毒果而服药?”

  “方才那更官言语内真假掺杂。昔年服丹前,楚皇不会不知晓毒果。”楚令昭道。

  “知晓仍服用,是将‘驻容不衰’看得比寿数重?”蔺嘉犹豫不解。

  暮阳彻沉入海,最后一缕光华湮灭于殿外林弥之青霭,殿室之内,但闻上座美人缓言,声诉旧谶:“南楚皇室,历代皇帝皆绝于自戕,无论自刎自焚自缢,皆登帝位不足十五载而自绝,未有一位善终者。今代服此药,是试破实自戕之例,将在位年数延长。”

  “但如此服药,不亦为一场自戕?”蔺懿问。

  楚令昭道:“正因服丹药已与自戕无二,故而或能破历任实自戕之例,将‘实自戕’转为‘虚自戕’,只要在位年数破历任难逾之十五载数目,纵折寿而猝亡,亦较不服药之寿数长。相比那枚毒丹所携之因果,南楚皇位才更像折寿恶报,服丹之举,利多于弊。”

  楚皇十九岁登临帝位,于登位同一年便赴公海盛会且服丹,于那道‘历任楚皇必在位不满十五载而自戕’的怪咒中,本代南楚皇帝服丹之举已算自戕,只是死亡到来得晚些。楚皇在弈,弈丹药毒发猝亡之日到来前这段年数,能多于十五载,只要多,便胜弈。

  “那,看来楚皇选择服丹是对的。”蔺嘉道。

  青霭弥游泛漫似扑入殿,如獠牙张于晦暗,却浸不透楚令昭眼底冷淡,“至今朝,其已在位二十一载,昔年服丹的寿数棋局,其胜幽冥半子,已算赢。不过……”

  但听这美人哂笑声渗薄凉,继续道:“既已破历任实自戕之例,他该忧虑的便是服丹之虚自戕折寿。纵其寿数能圆满为百岁,折寿一半,倒数之猝亡日亦仅剩十载。每岁愈增愈如丧鼓声声敲响,心中迷惘不知死亡是否会更早到来,难明生命寂灭之折痕是否正为下一瞬。这道因果诙谐得分外风雅。”

  ……

  入夜,焘奡殿后殿,凭阑处,紫袍垂缘曳地而掠,其间蹙金日月纹绣随衣者步伐折过光线而忽隐忽现。

  凭阑之外,宫苑林木齐整随地势而阶式层陈,严列如军,重甲卫队上下巡行其间,与景林交错,冷肃敬慎。

  殿内,那片玄紫长裾停驻于凭阑转角,随即,一只冷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侧扶阑干,殿室一侧,虬枝烛架托十几盏灯烛荧荧,将其影一瞬照似恶灵。

  虚影向上而望,紫衣身立,衣者美人面,秾艳昳貌,何以观来恶灵?虚虚实实,那一瞬或仅为夜雾扭曲。

  美人垂手侧扶阑干而俯视于苑景,闻旁立束甲者之声而收回视线。

  但闻钟乾道:“主人,南朝现滞于此处之使节无法应对当前突变之态势,必新派遣使节至此共岛,楚皇是否会遣王储抑或其余皇子来协谈?”

  楚令昭神态疏淡,“四宫作为皇宫行政延伸,承担部分政务职能,玄宫祝漪已被楚皇用作废子,朱宫则空悬,仅剩白青二宫两名王储,楚皇暂不会使其冒险至共岛我方驻军严密处来谈。至于其余十几名皇子,既未如四宫王储般获封亲王兼居皇储之位,亦无权职在身,早已受命淡出望帝行政中枢,南北协谈此类要务,更不会择他们为使。此番协谈,楚皇应会遣朝官为使。”

  想起一事,钟乾叹道:“内外诸事,近年辗转各地频频。先前一路行军,经途各地民间语音皆有别,与雅言稍类似些的方言倒能懂,但亦有不少差异大的卑职十句话里仅能听懂半句。”

  楚令昭道:“山复而陉险交错地,隔河不同调,十里不同音。一乡一郡尚内有别,行军穿行诸地又怎能避免?通语雅言亦仅为三国各自权力核心地之众以及各地军政大员处惯用,向下除非游走不定之商贾,其余民间之众,语音便自然随地而别。”

  钟乾思及此便有隐虑,“南北两朝同源同种,皆旧胄之国朝,国别隔断之下,因国制而文化渐异,今已习俗文字大不相同,若分裂仍持续,来日三国通语恐怕亦将淡用,直至语言彻底不同。”

  钟乾一顿,又道:“卑职前些日与滞留南使谈及世评‘南楚衷淫祀’,卑职道南朝此淫祀之风与秦厦暗流之邪风无异,南使却驳,古楚与今楚之间为承前而立新,淫祀一词不宜评用于今楚。卑职便问其如何论今楚之繁礼重祀,其言‘神皇为人,人皇为神’,既似矛盾又似无解之环,绕且怪的一句话。卑职思忖不通,终觉大抵是举陆分裂太久,通语亦濒临差异之前兆罢,纵通语雅言之语音听来无别,但表述不清已显端倪。”

  楚令昭听来挑眉,道:“非南使表述有误。南北虽同为旧胄国朝,古楚文化却于郢地自成体系,与国制融合后,自郢地发展至南朝千年皆政教归合之新楚文化。其所言是在阐明‘神’是人皇添衔,表述神因作君主名衔方为尊,神权人授,更细亦可阐述为‘神权由人皇即君主所授’,故而南朝称其君主为神皇。究极,是政教合一之意。”

  她指尖缓点于阑干,“政教合一之况中,楚地古巫文化与其独有之官制、爵制融合至深。皇室为神,臣官为巫,众民为信众,南朝此类政教喻拟皆不过是由其执权人所构设之统治规则,而执权人,正是皇帝及其所延伸之四储。”

  神的定义,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一场规则的运用。北朝焚邪灭教,南朝政教合一,于权力而言皆为规则操纵的具象表现。

  摒玄拥玄、训神训鬼、毁经灭教、重塑重为。

  钟乾笑,“神是某类权力的华美外衣?”

  “神亦是另一类权力的趁手器具。”楚令昭道。

  万般万变衍化缭乱,其枢决不离权。

  纵使披神作衣、捏玄为器,然撕开现象迷蒙之绚纱,内核也惟有人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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