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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点寒芒(1)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4616 2024-11-15 07:38

  漆黑的夜雨将烈火团团围住,雷霆与白烟笼罩了紫郡城的一侧天边。

  游荡在街衢上的行人纷纷停下,目睹这记载在《紫郡书淠河录》的“长阁之哀”:戌末,斯已万古长阁,腾烟。奢靡绯华、金雕玉栏,焚于惊蛰雷罚之夜。

  风与烟尘缭绕天际,渲起如云烟一般的火。腾烟长阁的楼宇纷纷倒塌,在紫纲的烈焰下焚成尘埃与一滩滩黑水,惊叫、恐慌从楼宇中逃出的人口中传出。精细的绸丝、古朴的金丝楠木在无力之人的目睹下化成灰烬,余下无尽的太息与怒意。

  “快!救火!”

  “快快快!水不够了!”

  “再去那边的水渠里打水……”

  侥幸逃生的人从阁楼不远处的杂物屋里寻来木桶,列成长队,从远处不断递来装满水的木桶。

  “啊!”惨叫声从未被火势波及的正门中传出。有一群紫羽宫人围成圆阵将中间那人小心地护送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它僵硬地躺在那人的怀里,滋滋地流出鲜血。

  “来人!速备马车!”

  “快!急召宫中冷御医!”

  ……

  紫羽宫人急匆匆地备了马车离开,根本没有打算灭火的打算。

  “给我滚出去!”楼宇内还有人未出。他们是负责押送第五云的紫羽宫人。

  第五云的手脚被困得死死的,鲜红的勒印渗出血珠。他横躺在地上翻滚,从台阶上被人踢了下去,砸在坚硬的石墁地上。

  “狗东西。”那人还不解气,又恶狠狠地在第五云腰部踢上一脚。

  第五云没发出一丝喊叫或是低哼,只用那双野兽般的眸子死死地看着他。

  “方如均,找几个人将他押入黑水笼。”一旁的紫羽宫人瞧不下去。若是任由他继续折磨,只怕第五云会被活生生的打死。

  “竟敢砍断慕容殿下的手,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方如均不听命令,狠狠地踩在第五云的脸上,将他的嘴角、鼻孔都踩出血来。

  “住手!”突然有人喝住他,“这事需等紫郡公主亲自审讯,你若是滥用私刑,公主责罚下来,我可保不住你。”

  “是!喀什殿下。”方如均神色略惧,毕竟在这紫羽宫中除开慕容席与欧阳寒外就只剩下第三席的乌云喀什颇具威严。他说话没人敢不应,更何况他身份尊贵,是北境囚月将军陈乌云堀最疼爱的长子。

  乌云喀什含眸凝视瘫在水滩里任人宰割的第五云,漆黑的眼里有后怕。他不敢想,若是他与这名少年对敌,他会只断一臂吗?他微低眉峰,仿佛又瞧见了那一刻的幻境:西境的血河与尸山,还有那道永无止境的囚笼。原来这就是进入天一之境才会体悟的势,父亲总是说于他听,可他却从未领悟到这样空灵的境界。

  雨还在下,烈火不灭,惊雷忽起,乌云喀什忍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等一下!不用派人押送他至黑水笼了。”

  乌云喀什发觉张统领所领的斥候已在不远处拉住了辔头。他们立刻将这里围住,第五云则被孤单地丢在水滩里,昏睡了过去。

  紫羽宫第三席乌云喀什刚与负责探查的斥候交接完毕,栈道外便缓缓地驶入军队与马车。修建在莲花坞上的长廊因此颤动,它不太能承受这样的阵势。

  张统领凝视冲天烈火,横眉怒视在场众人。

  “张统领!”在场的止岁者均行礼如仪。

  率先前来的斥候汇报了情况。张统领深吸了口气,驶着红马朝身后的马车凝声:“公主殿下,腾烟长阁已毁,只怕今晚……”

  坐在车沿上的阿颖姑娘也瞧见了那场大火,眉宇间略微担忧,神色惊诧。

  “发生了何事?”帘内传出微怒的声音,是公主。

  张统领迟疑:“是之前那贼子……他砍掉了慕容席的手臂,烧了这长阁。”

  “贼子?孤偌大的紫羽宫还拦不住一贼子?”紫郡公主怒喝,声音堪比闪烁而来的雷霆。

  这也是张统领成为紫郡卫统领以来第一次见公主发怒。

  “是臣疏忽。”张统领吓得跪下。

  “那贼子是否擒住了?”

  “擒住了。”

  “何名?来自何地?”

  “第五云,西境人氏,如今在止岁营中参军。”张统领低头,生怕紫郡公主怪罪下来。

  “第五云……”紫郡公主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可是你与子月先生寻至的那人?”

  “应。”张统领头低得更深了。

  “好一个第五云!好一个第五云啊!”公主勃然大怒,帘后的觥杯被她狠狠摔碎,“来人,将他给我押入黑狱,此事孤要亲自审讯。”众人露在雨下,虽夜雨薄凉,却无人敢出声,“张统领,此事就由你负责。”公主语气缓和了些,可话中的怒意还未褪去,“给孤彻查此事,相关人等纷纷打入黑狱。”

  “是!”张统领一拜,不敢有半点差池。

  “阿颖,回宫。”

  “应。”阿颖驾着马车,声调微高,朝跟随禁军与紫郡卫喊道,“回宫。”

  *

  队伍离开,只剩下张统领所领小队还立在雨中。李语嫣在队伍最后,来得稍微晚些,可当她瞧见烟火滚滚的腾烟长阁时,吓住了神。她拧紧眉头,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欧阳寒,心中升起一股冷意。

  “欧阳寒,你说的好戏是什么意思?”他喜于变换的面目令语嫣对他的厌恶越来越深。

  欧阳寒抬头凝视无法扑灭的大火,未作答。

  “你指的莫非就是这个?”语嫣追问。

  “这才开始呢……”欧阳寒忽笑,猩红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显得阴翳、冷漠。

  二人与公主的辇车擦肩而过。语嫣疑惑,又问随队的将士,他才将方才长阁内发生的事告知。

  “第五云。”语嫣低声念他的名字,神情焦急。她侧身下马,不顾大雨滂沱淋湿衣裳与妆容,直朝第五云跑去。

  欧阳寒见了语嫣焦急的模样,嘴角勾出了一丝笑,以自己才能听见的口吻轻声地说:“我得不到的,谁都别想得到。不过一个低劣的贱种而已,竟敢与我争?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他驾马,背对离去,“现在才开始呢。”

  “第五云!”语嫣推搡他,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乌云喀什一眼就瞧见从不远处跑来的青云楼第一歌姬李语嫣,所以他并未阻拦。

  “他只是昏了过去,并无大碍。”

  “语嫣姑娘与他认识?”张统领问,面色阴沉如暗云。

  李语嫣不答,只是继续唤他。

  张统领轻轻挥手,派人将李语嫣拉开:“语嫣姑娘,得罪了。”

  她不顾众人阻拦,依旧挣扎着朝第五云扑去,却被众多止岁者带离。

  负责组织救火的林子越也从一旁救火中脱身。

  “张统领。”林子越长揖。

  “怎么回事?第五云为何会进去?”张统领怒声。

  林子越立刻将自己撇个干净:“明隆说第五云是奉项遂从之命替止岁营来为紫羽宫送上贺礼的。属下这才放他过去的,只是没想到,他是来……”

  “你所说可否属实?”张统领语气一沉。

  “属下句句属实!”林子越跪下,“不敢有一句妄言!”

  “你知道欺骗我的代价。”张统领挥手,冷声下令,“派人将明隆与项遂从二人一同押入黑水笼等候发落。”

  *

  罗棱街,回宫路上的小辇内。

  阿颖姑娘此时已不在车辕上,交由专门负责驾车的内监。她则是坐在离紫郡公主不远的软座上,与她平起平坐。

  “阿颖,今夜派人在宫中军属处招一信鸽给南境慕容时远传书,也给西境东睦城传一封,令他们两日内赶来。”紫郡公主慵懒地靠在侧壁上,轻笑着把玩手中白莹莹的觥杯,怒意全无。

  阿颖取下面纱,担忧:“公主,这样会不会牺牲有些大了。”

  “大了吗?我却一点都不觉得。若是你在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做?”紫郡公主也取下面纱。

  辇内烛火飘曳,却也照清她们二人面纱下的脸。她们竟然拥有一样的外貌!

  紫郡公主轻眉高挑,黛月若月勾。她的朱红唇上勾起一丝邪魅:“想要掀动埋在这紫郡城下上百年的钩虫,不牺牲一些你觉得可能吗?”

  “姐姐,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性啊……”阿颖则与紫郡公主截然不同。她言若静水、顺眉如柳、青颜粉黛,穿一身青玉素裙。

  “我这个脾性怎么了?”紫郡公主不悦,瞪着双眼,“这个脾性才能治好千里之国,护住万里疆土。若是让你这柔靡的性子当了公主,只怕……”她摇摇头,对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总是纵容,“想要搅动这些钩虫,还是需要第五云这柄利剑才行。”

  紫郡公主满上一杯,一口灌下。

  阿颖姑娘轻咳:“公主,要注意身份。”

  紫郡公主这才重新戴起面纱。恍惚间,她又变成那位捭阖纵横、喜笑难猜,挥袖举止间满是宫廷贵气的公主,与方才的恣意洒脱,浑然不同。

  “阿颖,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猜出谁是真的紫郡公主?”公主单手倚靠,眼帘闭合间流出一股紫荆花的香气。

  阿颖姑娘抿茶,她不喜饮酒:“我猜,永远都猜不出来吧。”

  “是吗?”公主摇曳觥杯中的琼酿,轻呷,“近日里,城内的细作又开始运作了起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姐姐,我一直有一个疑惑。”

  “什么疑惑?”

  “为什么选第五云?倘若他真的是承若国第五将军之子,我们岂不是将他的孩子送入虎口?万一他真是不可知之人一生等待之人呢?”

  紫郡公主莞尔一笑:“除开第五云外,没人愿意替那些无辜的人怒斩慕容席。他毕竟是他的孩子,眼里怎能容下沙子,即便不是他亲生的。况且他不是什么第五云,而是被收养的华唐。他的孩子,还没死……就算他是不可知之人等待之人,就算他是国师口中预言之人,又如何?我从来都不信命,就像那场雪里,我们三个人,只剩下你我。”

  “那……”阿颖想追问。

  “这些事情你还是别操心了,你有你该做的事。”紫郡公主摆手,不愿多说。

  “我相信姐姐。”阿颖笑时眼若柳线,“那第五云姐姐准备如何处置?难不成真杀了他?”

  “不会。不过这次我倒是想看看,会有多少人站出来替他说话。”紫郡公主眼帘微垂,透出一点寒芒,“阿颖?”

  “我在,姐姐。”

  “乱世要来了。”紫郡公主将墨玉觥杯轻轻地丢在辇板上,发出几声脆响。车辇急剧前行的步伐猛地停下,觥杯滚在一侧。阿颖姑娘正想起身去拾,可那觥杯却忽地裂开,随后碎成一片。

  “希望你我都能安然无恙。”

  *

  “吁——”

  “公主,到了。”驾车的内监清了清嗓子。

  辇帘应声拉开,阿颖姑娘重新蒙上了面纱。她朝内监施礼:“路公公,公主让你去罗青殿一趟,看一下国师是否从天堑之境归来。您若是见到国师请转告他,‘你想要的人寻到了’。”

  “应。”路公公冒着细雨离开。

  阿颖接过辔头,含眸眺望腾飞街上的那团烈火。烈火熏黑了繁星与月空,只留下劈天的雷霆与阴冷的大雨。她微微叹气,嘴角的白雾唤出一片淡光,声音若有若无地响起,被雨声、雷霆声、烈火声淹没。

  “乱世吗?那就让它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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