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毅看得出弟弟的异样。

　　那是他的双胞胎，他们就像是镜子内外一模一样的两件艺术品，弟弟的忧虑就像是镜子上的污渍，忠诚地映射在周培毅的身上。

　　他在最前方，安静地等待。

　　“大哥还在等着呢！”拉娜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絮絮叨叨，“他现在和原来可不一样，沉默寡言的，装深沉呢。”

　　周培仁抬头看向哥哥的方向，他的形态凝实得像一尊雕像，几乎看不出是因果编织的产物。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缓慢旋转着星河的眼睛，暴露了他与这片虚无之间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如果说虚无之中，意识要通过与世界的因果，重塑自己的存在。那么此时此刻的周培毅，就是被无数因果重塑出的世界意志本身。那些他所经历的世界，那些亟待被他拯救的星宫，以及这个时代数以亿计的“羔羊”，都在等待弥赛亚。

　　这尊雕像，安静地看着周培仁，没有说话。

　　“我没事。”周培仁没有得到问题，却先给出了答案。

　　“嗯，交给你了。”周培毅点了点头。

　　他和拉娜不一样，不需要像是滑动一般的移动方式，只是需要拉近距离，就能出现在其他人的身边。

　　“我们应该是五个人，一起进入了星门的第二层。”他说，“除了在这里的四个，还有一个是代表牺牲的星宫。”

　　“玛蒂尔达骑士吗？如果是她，那还挺让人安心的嘞。”拉娜说。

　　周培毅摇了摇头：“不，我没有感受到玛蒂尔达的存在，而且，作为守护骑士，她只可以‘降临’。这意味着，她是天上的云，镜子里的花，是更高处的光辉，把她的影子投射到了低地。想要来到这里，她需要像克劳狄乌斯那样，摆脱星宫的桎梏。”

　　“啊？不是玛蒂尔达的话，岂不是小雷娅被当成代表了？”拉娜一下子把脸耷拉了下来，“她可保护不了自己啊！”

　　“尚且不知道玛蒂尔达代表自己的星宫，选择了谁。”周培毅摇了摇头，“因果已经在变化了。”

　　他伸出手，伊洛波世界的星图就像是存放在水晶球里的玩具，被投影在众人之间。

　　在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的星图中，十二星宫都是外围的星云，本该有着有着明确的分界，释放着耀目的光辉。

　　“诶，这些星星，怎么这么暗淡？”拉娜皱起眉头。

　　“它们被深渊吞噬了。”周培毅说，“暴力、改变、割裂和成瘾。”

　　拉娜的表情僵在脸上：“吞噬？不是打败，是……吃掉？”

　　“吃掉。”周培毅重复了这个词，没有纠正她的用词不当，“没有守护骑士的星宫就像没有锁的门，深渊进出自如。那些星宫的力量、数据、存储了千年的记忆，都被它占为己有。”

　　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些金色的丝线上，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光点，一个灵魂，一段被铭记的记忆。

　　当一座星宫真正被吞噬，被深渊占据，那里存储的海量的数据，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就会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再也无法发出灵魂悦耳的共鸣。

　　它们会变成无比冰冷的数据，变成算力，变成不断增加的信息熵，变成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变成深渊本身。

　　这其实并不应该意外，只有那些被欲望蛊惑的蠢货，才会以为在欲望之下，自己能存有自我意识和理智。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所有人，除了虚无本身。周培毅没有多余的解释，拉娜也没有更多的问题。

　　而周培仁站在最后面，目光落在那颗暗淡的星云上，可思绪不在那里。

　　他不知道那些涌进他身体里的东西最终会流向何处，不知道那潮水涨到喉咙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站着，笑着，说“我没事”。

　　更不知道他能否对得起哥哥的信任，对得起自己身上这从天而降的责任。

　　他只是又握了一下拳，然后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看起来，永恒还没有被吞噬。”瓦赫兰打断了沉默。

　　“克劳狄乌斯总以为自己是下棋的棋手，但他只不过是一颗棋子。”周培毅说，“现在他应该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深渊一定在追杀他！”拉娜信誓旦旦地说，“我有一种感觉，第一星宫可能是不一样的，是所有星宫里最特殊的那一个。深渊一定要得到他的力量。”

　　“克劳狄乌斯是钥匙，也是鱼饵，深渊想要的可不只是他。”周培仁淡淡地说，“不然，他不会活到现在。”

　　“啊？什么意思？”拉娜没有理解。

　　“神教经典中，长子对于信徒有着特殊的地位。第一星宫是这个时代的长子，它一定是特殊的，这一点拉娜没有说错。”周培毅说，“但和第一星宫、第一神子相比，克劳狄乌斯可太平庸了。”

　　周培仁马上接着说道：“李代桃僵，真正代表第一星宫的，真正拥有钥匙的，另有其人。”

　　“啧，到了这种节骨眼，还在玩这种把戏吗？”瓦赫兰咋舌道。

　　“没错，那家伙就是这么一个内心阴暗、计谋腐朽陈旧，而且很喜欢把自己埋在某种人畜无害角色里的老阴比。”周培毅笑了笑，“拉娜你确实不认识他，我相信，代表着第一星宫的人不是克劳狄乌斯，而是我们的老朋友亚格。”

　　“亚格？”拉娜对这个名字实在是陌生，只是偶尔听周培毅提过几次，听说他和维尔京一起被克劳狄乌斯抓住，成为了克劳狄乌斯从神子囚笼中脱困的祭品。

　　周培仁和拉娜简单介绍了亚格之后，分析说：“所以，亚格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克劳狄乌斯囚禁的，他是自愿的。”

　　“不只是自愿，是安排。”周培毅纠正道，“克劳狄乌斯以为自己囚禁了亚格，实际上是亚格把自己送到了克劳狄乌斯手里。回到第一星宫，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在躲避正面的争斗。”

　　“躲了这么久，他到底想要什么？”周培仁不解。

　　“和深渊一样，想要坐上王位吧？”瓦赫兰说，“我以前就看他那副模样不爽，什么样的老头会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小男孩？这家伙绝对是精神病。”

　　“现在，我们还得找到这个精神病。”周培毅说，“也不知道在哪能找到线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