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所以被称之为虚无,并不是这里没有任何物质和存在。
而是所有因果都被禁锢,所有关联都被封锁,所有过去和未来,都被桎梏在循环往复之中,就像是一颗一颗孤独自转的恒星,在这黯淡的天空上发出求救的微光。
这里是数据和算力抽象化的世界,那些凡尘俗世的灵魂,被星宫保存的时代的记忆,都只不过是虚无之中无法被察觉的以太。
只有拉娜,会用三千世界的力量残留,对这一丝一毫的波动抽丝剥茧。
比如,发现这个空间里最微小的涟漪,和涟漪之中蕴藏的裂隙。
“大哥二哥和酷姐,你们看!”
瓦赫兰的脸上不住抽搐:“大哥二哥我知道是谁,酷姐是我吗?是我吗!”
拉娜可没有理会她的强烈反对,她蹲在裂隙边缘,闭着眼睛,指尖悬在那道伤口般的裂缝上方。
裂隙就嵌在虚无当中,像一把无形的刀刃在空间本身划开的口子。当她开始观测的时候,这微小的涟漪马上变得显眼起来,就像是在呼应她的召唤。
裂隙渐渐扩大,变得肉眼可见,但却不能无线扩张。当瓦赫兰也注意到那缝隙的时候,它已经变得有大约是两掌宽。
瓦赫兰不情不愿地和她一起蹲到裂隙旁边,看着那边缘参差不齐的缝隙。这破口似乎不是被撕裂,而是被啮咬出来的。就好像有人在另一端啃食现实的边界。
从裂隙中透出的不只是光,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带着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某种巨兽缓慢的心跳。
而在这微光和心跳的辉耀之下,瓦赫兰所看见的拉娜也有了变化。
她看到,拉娜的头发从发梢开始变白,一寸一寸向上蔓延。她看到拉娜的出生,看到拉娜的沉睡,看到她的苏醒,还有她的死亡。
“呼!”发出了惊呼,瓦赫兰猛地摇晃脑袋,重新定睛,拉娜还是原本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是幻觉?眼花了?我看到了什么?
拉娜没有注意到瓦赫兰的惊愕,只当她是惊叹于裂隙里面的东西。
“我就说这玩意值得一看吧!”拉娜一边得意地说着,一边用手指猛地向下一划。
裂隙的边缘被她扯开了一角。似乎是空间本身的厚度在那一角变薄了,薄到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让裂隙内里的内容变得更加清晰。
周培毅和周培仁也俯身,同时低头,向其中观瞧。他们看到裂隙之下,空间像一层被掀开的皮肤,露出了皮下血管般的结构。
那是一颗星核。
它被嵌在空间夹层之中,像一颗被卡在喉咙里的结石。
星核的形状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呈一种介于暗金与深黑之间的颜色。它的质地不是金属,不是岩石,更接近某种干涸的组织,就像是被风干的神经束。
它没有发光,但在那些坑洼和褶皱之间偶尔会闪过一道极细的纹路,从内核深处蔓延上来,在表面短暂地亮一下,随即熄灭。每一次熄灭都伴随着一个极小极弱的回响,像是在喊什么。
“有点像是黑曜石,或者行星之心,但好像又不太一样。”拉娜嘟着嘴思考。
“行星之心,原本应该是能力者被场能凝练和结晶化的神经组织。”周培仁说,“这东西,看着更像是剥出来的神经。”
“所以这里的这东西......”瓦赫兰带着恶心猜想。
“是数据。”周培毅压低了声音。
“不是说星宫存储了所有时代的记忆吗?”瓦赫问。
“星宫无法保留所有灵魂,所有记忆,也不是每一个人的灵魂和记忆都有价值,能够为星宫提供算力。无法发挥作用的,就在虚无之中重新凝练,变成了这个模样。”周培毅淡淡地说,“我们已经在凡尘俗世见过了无数次这样的‘筛选’,瓦赫兰。这里代表的,可能是每一个时代里,最普通,最大众,但也最不容易被记忆的灵魂。”
就像是呼应着周培毅的声音,星核又是一闪。
这一次纹路蔓延的范围更大,几乎覆盖了它的整个表面,让人足以看清楚。
那不是随机的纹路,是字母组成的字符,来自凡尘俗世的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每一种语言。
无数的字,密密麻麻地刻在星核的表面,像是被无数只手抓挠出来的痕迹。它们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符号体系之间疯狂跳转,没有完整的语句,没有通顺的含义。
就仿佛它们是更原始的东西,是愿望,是恐惧,是遗憾,尚未落成语言就已夭折的念头。
所有被遗忘的东西都在这里。被星宫的星路筛掉的、被星路认为“不需要保存”的、被星路判定为“不具有存在价值”的一切,全部被扔进了虚无,沉在这里,成了这颗星核的底层。
“真遗憾。”周培仁带着悲悯,低声说道。
“我们能做什么吗?”拉娜几乎是哀求着看向周培毅。
但周培毅只是闭着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恐怕,什么都无法纪念已经被遗忘的生命。哪怕它们如此努力地,在接近神明所在的地方留下了这样的回响。
周培仁连忙说道:“在我们的家乡,还可以用祈祷和经文来为往生超度。说不定,这些灵魂就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开始新的轮回和生命了呢。”
“只是个美好的愿望。”瓦赫兰说。
“只是美好的愿望,应该也够了。”拉娜点了点头,“二哥,教我那个超度的办法,我已经念什么啊?”
“啊?我吗?我只知道白事会......不过白事会应该也行吧?”周培仁挠了挠脑袋,“我记得是这样的,和唱歌差不多。第一句是:头一天来到鬼呀么鬼门关,鬼呀么鬼门关,死去的这个亡魂那,两眼就泪不干。......”
“好厉害!”拉娜发出赞叹,“二哥,咱们就用这些话帮它们超度吧!”
周培毅默默看着这俩小孩,心里的吐槽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这特么不是相声吗?这能拿来超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