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中没有距离的概念,但周培仁还是“走”了很远,才终于找到了瓦赫兰。
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而是因为那些从深渊传来的震颤越来越密集。暴力、改变、割裂、成瘾,这四座星宫正在被一一吞噬,每一次吞噬都会在因果线上激起一阵涟漪,传到他的意识深处。
为什么?为什么深渊的力量增强,会让周培仁有所感受?为什么他在共享着深渊的感知?感受着深渊的力量?
还好,在他和瓦赫兰之间,仿佛有着磁力一般莫名其妙的吸引,让他比深渊先一步找到了这个困惑和迷茫的“羔羊”,他伸出了绳索,想要拯救她。
拉住周培仁的手,就像是真的抓住了一根绳索。
瓦赫兰渐渐想起来自己是谁,自己长着什么样的脸,有着什么样的手,被桎梏在什么样的肉体之中。
于是她在他的身侧重新凝聚了形态,粗粝、坚硬、棱角分明,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终于重新露出了嶙峋的骨。她活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手指,像是在确认这具用因果编织的身体是否牢固。
而在此之前,她不仅没有这句躯壳,甚至都没有完整成型的意识。
这片海,这里的一切,这看上去空洞虚无的世界,每一个组分,都是曾经属于一个人的记忆,曾经鲜活存在的灵魂和生命。
但它们都没有绳索可以抓取。
“居然又被你救了一命。”
她的语气还是不服气,但比从前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柔软,瓦赫兰永远不会柔软。是某种近似于感激的、粗粝的温度。
“举手之劳,瓦赫兰女士。”周培仁微笑着说,“但我并不能回答你的疑问。你的那些问题,我怕是也没有答案。”
“我可能也并不需要一个答案。”
周培仁摇了摇头:“不,我们还是要找到答案的,这是我们存在的必要性。只是,不需要我们此时此刻给出回答,也不需要我们每时每刻都自我拷问。”
瓦赫兰点点头便不再对这个话题多话。
“我们要到哪里去?”她问。
“我看到了一条路,似乎我哥哥已经感受到了我们的存在。”周培仁说,“你看,作为双胞胎,我们之间有着确定的联系。”
瓦赫兰并不能看到、感受到周培仁所说的这种联系,她只当是有一条风筝线,把两个在虚无之中求索的人紧紧相连。
“那别废话了,走吧。”
他们一起向前。
虚无在他们身侧流淌,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方向的东西。但周培仁知道该往哪走,因为那条连接着他和周培毅的因果线一直都在,从来没有中断过。
它比任何时候都明亮,通往光芒,通往希望,当然,也通往能回答疑问,应对困难的那个人,他们心中真正的弥赛亚。
“哥哥。”周培仁没有喊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因果线的另一端,周培毅正在等他们。不只有他,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就成为了家人的小姑娘。
拉娜从遥远的地方看到了周培仁和瓦赫兰,小步快跑地移动靠近。。
说是奔跑,但拉娜更像是在冰面上优雅地滑行。连接着她的金色丝线突然像被风吹动的柳枝一样飘舞起来,让她仿佛置身在幻光笼罩的仙境。
那些光推动着她的双脚,将她的意识体弹射到了周培仁面前。
“哎哟喂停停停停,这东西还真是不好控制啊啊啊啊!”
她停下来的方式也很拉娜,基本上就是没停住,险些从两人面前滑出去,飘到谁也找不到的黑暗和虚无之中去,好险被周培仁一把拽住手臂才没有继续往前飘。
“小心一点啊!”周培仁带着后怕说。
“二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刚刚才从自己的茧里脱困,这会儿已经看不出半点余悸,“你还好吧?你没被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吃掉吧?”
“没有。”周培仁松开手,“你呢?”
“我好得很!”拉娜拍了拍胸口,那团由金色丝线编织的躯体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大哥找到我了,他教会我怎么在第二层站稳。你看——”
她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个圈。金色的丝线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连接着一个光点,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那是三千世界。即使在虚无之中,即使没有场能,她依然背着它们。
“你可以使用力量?”周培仁大惊,来到这第二扇门之后,他就无法感知到“万物统御”的存在,他似乎无法使用属于他的能力。
拉娜摆出了得意的表情,鼻子简直要翘到天上:“因为我天赋异禀!大哥说了,能力来自星宫的算力,其他它并不会消失的。只有你的内心没有忧虑和迷茫,它才会重新回到你的身上。”
“看来我还是有所忧虑。”周培仁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你在忧虑什么啊?”拉娜扑闪着眼睛问。
周培仁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确实有所忧虑,但并非因为无法使用能力这件事本身。他也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周培仁更担忧,这是深渊阴谋的一部分。
那些震颤还在继续。就在拉娜转圈、嬉笑、像一只不知愁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时候,他体内的因果线又颤动了一下。第五座?他不确定。那感觉太轻了,轻到像一根头发丝落在皮肤上,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
他没有表现出来,扮演着一个寻常表情的普通人,听着拉娜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
拉娜还在说,说她怎么从茧里出来,说她怎么学会在虚无中站稳,说大哥教她抓住“绳索”的时候有多凶。瓦赫兰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回应。
周培仁表演出微笑,不断地点头。
可他的意识深处,那五根刺还在。不是疼痛,是某种更隐蔽的、像潮水一样缓慢上涨的东西。它在涨,一点一点,淹没他意识的海岸线。他不知道潮水会涨到哪里,不知道它涨上来之后会不会退下去,更不知道当它涨到喉咙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笑出来。
深渊,似乎在将他同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