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顾峥苦笑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雨伞。

　　好汉不吃眼前亏。

　　高胜寒虽然没有证据，但面对枪口，自己只能选择相信他。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那超乎常人的冷静表现，更让有人本能地感到害怕。

　　在高胜寒取出枪对准自己的一刻，顾峥很确定，这个人是真的会开枪。

　　自己无法赢得这场对峙，那就只有妥协。

　　“我的确收到了一个包裹。”

　　顾峥缓慢地开口讲道：“但我要说明一点，我根本不认识阿米蒂奇教授，甚至在你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那个包裹是他寄过来的。”

　　“那个包裹里是什么东西？”高胜寒问道。

　　“一本书。”

　　“一本书？”

　　显然，这个回答并不在高胜寒的预期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问道：“什么书？”

　　“不知道，里面是空白的。”

　　“你带过来了吗？”高胜寒问道。

　　“带来了。”

　　“拜托带我去看一看。”高胜寒收起手枪，看着顾峥有些歉意地说道：“抱歉用枪指了你。”

　　顾峥没想到他会给自己道歉，他愣了愣，点头道：“没事。”

　　带着高胜寒，顾峥回到了自己居住的302室。

　　房间里非常暗，打开灯，顾峥才发现，自己的窗户外面全都长着那种鲜红色菌丝，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看来，公寓真的被全方位地封锁了。

　　“喏，他寄给我的就是这本书。”

　　顾峥指着放在书桌上的怪书。

　　高胜寒走过去，仔细地拿起那本怪书。他时而用手指轻轻地捻过书页，时而低下头嗅了嗅气味，时而有观察起书本的质地，那专注的态度，就像是位学识极为丰富的收藏家，在研究着某件神秘的古物。

　　“这是一本人皮制成的书，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高胜寒得出了结论。

　　人皮？

　　顾峥身子一颤，感到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日夜捧着研究的古书，居然是人皮制成的。再想到自己把血滴在上面，饲养这本书，更让他恶心得头晕目眩。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个神秘的包裹...”

　　顾峥缓了缓，开始讲起他的经历。当他讲到书本上出现“西津市白桦木公寓”的字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告诉高胜寒自己妹妹的事情。

　　一方面，如果不告诉他妹妹的事情，高胜寒应该不会相信，自己会因为一本书上出现的字，就远赴万里去异国他乡，只为了满足好奇；另一方面，顾峥感到这个高胜寒不是什么寻常的人物，“民俗学者”或许能帮助到自己。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事情。如果可以的话...”

　　顾峥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希望你能帮找找关于我妹妹的下落，我感觉，这些事情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

　　“可以。”

　　高胜寒简洁地回答道。

　　他继续盯着怪书，忽然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笔，戳破了自己手指，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顾峥一跳。高胜寒若无其事地从伤口里挤出鲜血，滴落在书页上，然而很奇怪的是，这些血没有被吸收，而是在书页的表面上形成了液滴，停留在那里。

　　“看来，它只会食用你的血。”

　　高胜寒得出了结论。

　　“人皮书指引你来到公寓，这里就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肯定不是巧合。我们去布鲁斯特的凶杀案现场看看吧。”

　　“好。”

　　二人很快来就来到了201室，过去这里总是弥漫着酒气和垃圾的恶臭，但现在却被更加浓厚的血腥味所遮蔽了。201室外被拉上了封锁线，地上立着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凶案现场，禁止进入”。

　　高胜寒视若罔闻地从牌子边经过，直接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你怎么会有201的钥匙？”顾峥惊讶地问道。

　　“刚刚从皮尔斯探长那里偷来的。”

　　高胜寒平静地说。

　　真牛。

　　顾峥心里暗中感慨道。

　　这个“民俗学者”不拘一格的所作所为，总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这令他越发感到好奇，民俗学者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201室的门被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令人无法忍受的气味，浓烈无比的血腥、浓郁的酒气，还有历久发酵的恶臭，三者混杂在一起，俨然成为了一种致命的生化武器。隔着门还只能闻到血腥味，但近距离感受，气味变化复杂的层次感，让它的威力变得更加巨大。

　　顾峥被呛得眼泪直流，竭尽全力才没有当场呕吐。

　　就连高胜寒都皱了皱眉。

　　打开灯，映入眼帘的就是201室地面上黑色的血液。房间里全都是酒瓶、食物和各种垃圾，布鲁斯特就倒在靠近门的走廊上。

　　他趴在地上，背上全都是深深浅浅几十处刀伤。布鲁斯特的两手都向前伸出，手指曲起，似乎在临死前还在拼命地爬行。顾峥能够想象出当时可怕的情景：布鲁斯特受到重创，倒在地上。他拼命地想要挣扎着爬出201室，但那个凶手却站在他的身后，冷酷地用刀疯狂地捅出更多的伤口，看着他鲜血流尽，力竭而死。

　　高胜寒走过去，蹲在布鲁斯特的身边。

　　面对着这具骇人的尸体，他全无畏惧，从口袋里取出手套戴上，翻过布鲁斯特的头颅，让他满是恐惧的脸暴露在外面。这个令人厌恶的酒鬼，双目圆瞪，死不瞑目，嘴巴大大地张开，却再也无法说出那些糟糕的种族主义言论了。

　　“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高胜寒开口道。

　　舌头被割了？

　　顾峥不禁打了个冷颤。

　　一般的抢劫、打斗，就算是仇杀，行凶者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要么是行凶者对布鲁斯特有着极大的仇恨，光是杀了他都不足以泄愤，所以割掉舌头；要么是，这种割舌头的举动，拥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桌子和椅子都被打翻了，有许多沾着血迹砸碎的酒瓶。在地上的散落物中，顾峥看到了一张地下赌场的入场卡，还有一份沾满了血的信用卡账单，上面能够辨认出一些字：

　　“托德·布鲁斯特先生，您在本银行的信用卡逾期金额为：24079.21美元，请尽快还款，否则本银行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

　　看来，这个恶劣的酒鬼还有着赌博的恶习。他的经济状况，比自己了解的更加糟糕。

　　二人在现场继续搜寻了一番，顾峥逐渐适应了室内浓重的恶臭，生理上的反应不如之前那么强烈了。

　　“没有找到凶器。”

　　高胜寒分析道。

　　“从伤口上看，应该是一把四英寸左右的匕首。”

　　顾峥好奇地看着他：“你真的是个民俗学者，不是法医或者是侦探？”

　　高胜寒在讲出自己分析的时候，语气非常确定。要么，他对验尸非常在行，要么，他是故意向顾峥展示出一幅自己很厉害的样子。显然，高胜寒没有动机也没有必要向顾峥展示什么。

　　“为何这样问？”

　　“验尸和偷窃是民俗学者的必备学识吗？”顾峥问道。

　　“阿米蒂奇教授是一个博学的人。”

　　高胜寒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讽刺：“他教会了我许多有用的东西和技能。”

　　还真是有用的技能。

　　顾峥感慨道。

　　给自己寄那本书的阿米蒂奇教授，似乎也不简单。毕竟普通的教授，大概不会教自己的学生如何去分析尸体伤口是什么刀具造成的。

　　“还有一个发现。”

　　高胜寒从尸体身体下取出一张被血液污染的名片，展示给顾峥。

　　名片的用纸很高级，做工也非常考究，制作成本应该不低。上面写着：

　　“亚伯拉罕·卢克，联邦从业律师，注册会计师，布里托尔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亚伯拉罕·卢克？

　　这个名字很熟悉。

　　顾峥思索片刻，猛然想起了这个人是谁，亚伯拉罕·卢克，住在401室的大律师。

　　在白桦木公寓最讨厌的人的选择上，卢克大律师和布鲁斯特几乎是不相上下的竞争者。

　　顾峥记得很清楚，这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戴着百达翡丽，开着奔驰的大律师是在前几天搬进白桦木公寓的。

　　他看向这里一切的目光，都充满了上层社会的鄙夷和蔑视。他看这里的所有人，也都像是在看着垃圾堆里爬行的老鼠。尤其是他看向顾峥这个华国人的时候，他的目光里不仅仅有对贫穷者的轻蔑，更有着那种美联邦白人固有的傲慢，以及对其他族裔的敌意。

　　说起来，亚伯拉罕·卢克这样身份的人，入住白桦木公寓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姑且不论他的品格，在律师的行业内部，他毫无疑问是一位成功的精英。七位数以上的年收入，“百战不败的律师”这样的头衔，他本不该出现在白桦木公寓这样的贫穷居所。

　　更奇怪的是，卢克律师竟然和布鲁斯特这样不入流的演员认识，甚至给了他自己的名片。

　　两人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道是卢克律师杀了布鲁斯特？

　　顾峥和高胜寒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种可能。

　　继续调查了一会儿，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二人就离开了201室。

　　“现在去拜访律师先生吧。”

　　高胜寒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