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德瑞斯静静地坐在屋檐下,石灰飘落在他的肩头。他所在的位置是溶洞通道的中点处,一座简陋的火车站,简陋到就只有那么一间铁皮房给铁道员站岗,这地方甚至不能称作一个标准的车站。
柏克塞分部长好奇地打量这个男人,这就是宪兵团一定要派给他的援军。伊德瑞斯来的时候一个人一口皮箱,风尘仆仆的让人误以为是难民。柏克塞分部长也听说过伊德瑞斯的名字,在宪兵团的部队里,没听说过伊德瑞斯的人不多。那应该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风度翩翩,从容不迫,骨子里带点末日前的世界所独有的浪漫,讨女孩子喜欢。
可来的人憔悴消瘦,胡子很久没刮了,头发也是凌乱的,仿佛一直都是湿湿的,垂下来遮住眼睛。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酒味,沉默的时候就会一直抽烟,双眼无神地注视着远方。
宪兵团居然派这种人来指挥柏克塞分部,原本应该是会遭到一致反对的,可所有人都默认了伊德瑞斯是他们新的临时指挥官。他身上透着令人恐惧的气息,当他静静地看着你的时候,那股气息尤其地强烈,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你吞噬殆尽。
“确定他们会从这里经过吗?”柏克塞分部长问。
伊德瑞斯把手中的地图递给柏克塞分部长,“伯利亚山脉铁道到不了北部,他们会在塔库或者瓦尔登湖附近转到贝西坦铁路,再往北推进就只有少数的军用线,这是必经的一站。”柏克塞分部长看了一眼地图上被伊德瑞斯特用红笔标出来的线路,确实如伊德瑞斯所说。
“所有车厢都是防弹车厢,我们的武器未必能拦得住他们。”柏克塞分部长追问。
“炸断铁轨。”
柏克塞分部长的心里微微一寒。一路上伊德瑞斯都是这样,他并不凶神恶煞咄咄逼人,相反他回答所有问题都条理清晰甚至温和耐心。可就是在淡淡说出“炸断铁轨”四字的时候,那股安静的凶狠让人不寒而栗,就像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徒说的话。
“列车上有很多无辜的乘客。”柏克塞分部长不得不提醒。
“我很遗憾,但他们被卷进来了。命运难违。”伊德瑞斯的眼神游离在纷乱的石灰中,“牺牲一些人去换取地下城的安宁,是适宜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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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亢的汽笛声由远及近,霍恩探头看出去,另一架列车正缓缓地靠近,他们乘坐的这架列火车也以汽笛声回应。
片刻之后,两列火车缓缓地撞在一起,驶来的那辆列车把自己的车头和几节车厢交给了这列火车,而这列火车也丢下了多数车厢,以更高的速度向着柏克塞进发。
车厢之间的门打开,一个动人的身影从里面扑了上来,紧紧拥抱着霍恩与安东尼。霍恩站稳脚跟后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克蕾娜,安东尼父亲的堂兄的女儿。跟在她后面的一群人都是和她一样来自不同站点的高层干部子嗣,他们也都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在上个月的站点联盟宴席上,霍恩和安东尼跟他们一些人都见过面。
这一路上每过一处大的交通枢纽他们都会更换车头交替新车厢,而且都是豪华的防弹车厢,车厢里走出各式各样的年轻人和中年人,他们来自不同的站点,父辈或自己都是站点高层掌握重权的干部。他们有的谦逊低调,有的高傲冷漠,但无一例外的,他们在末日前或地下城内都受到过优异的教育。
他们此行的目的和克波尔站一行人一样,都是为了去和富裕的环线组建联盟,来壮大己方站点的实力。在庞大的地下城,力量才是一切,要么吞并他人,要么等着自己被吞噬掉。
汽笛声由远及近,在巨大的溶洞中回荡。屋檐下,伊德瑞斯站起身来,狠狠地嘬了一口手中的烟卷,这一口仿佛把半支烟都吸进了肺里。他丢掉烟蒂,戴上手套,这才吐出那口长得似乎没头的烟来。
“信号机亮红灯,爆破手准备。”伊德瑞斯低声说。
伯克塞分部长挥了挥手,屋檐下,身穿乳黄色作战服的特种兵们整齐地起身,退入站台后的黑暗之中。
伊德瑞斯没跟他们一起回撤,而是背上皮箱,双手扳着屋檐翻了上去。他静静地蹲在石灰里,很快就被石灰覆盖了,和白色的世界融为一体。
列车拖着浪涛般的灰尘,咆哮着进站。伯克塞分部长暗暗地吃了一惊,这群人像是根本不想理会站前亮起的红灯,准备以全速甩站通过。伊德瑞斯下令信号机亮红灯是一份好意,他们在小站前的铁轨下埋了几十公斤铝化炸药,炸起来上百米的路基都会断裂,如果这列火车看到红灯的时候减速,车上的乘客的生存几率会高很多,不减速的话,他们会以上百公里的高速滑出轨道直撞石笋群。
可行动已经无法叫停了,那些强劲的铝化炸药是靠压力触发的。
爆炸声连环,列车下方腾起一道又一道的火柱,宪兵团派来的爆破专家精准地控制了每个爆炸点的威力,不会把列车直接炸成两截,而是炸碎了路基。列车带着铁轨一起转向,但仍不减速,可能是驾驶员已经吓傻了。
它的自重太大,靠着惯性前冲了很长一段路,最后断裂翻滚,冲入道边的石笋群,撞断了无数片石笋。
“该死!”伯克塞分部长低吼。
原计划是列车看到信号机后会减速,然后铁轨被炸毁,列车无法继续前进,刚好停在小站附近,伯克塞分部的特种部队短时间内控制住局面。
谁料到这列火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冲过小站大约一公里才停下。
准备工作都白费了,这个时候靠得住的只有人。几辆轨道检修车停在备用铁轨上,蒙着油布,特种兵部队蜂拥而出,纷纷跳上轨道车,准备向着列车的残骸发动一场突击战。
轨道车开出几十米,伯克塞分部长回头看去,吃惊地发现伊德瑞斯特依然保持着雕塑般的动作,只是扭头看着车来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伊德瑞斯没有跟他们一起行动,因为铁轨仍在震动,那是另一辆高速列车即将进站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