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厂部办公室,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皱起了眉头。办公室里挤满了机修组的工人,十几个人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还有四五个工人,竟坐在办公桌上,兴高采烈地打着扑克,桌上还摆着几瓶啤酒,整个办公室乌烟瘴气,一片混乱,哪里还有半点上班的样子。
显然,他们早已料到我会来,根本没把我这个年轻的副总放在眼里。我刚走进办公室,江小鱼便一眼瞥见了我,他是机修组的年轻工人,平日里和我还算熟悉,此刻见了我,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尴尬,立即站了起来,用手指捅了捅正在打扑克的陈主任。
陈主任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不屑,迟疑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李晓光,你来了?”
他连“李总”都不肯喊,显然,从心底里就不认可我这个副总。江小鱼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脸上满是尴尬,其余的工人,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我,目光里有不屑,有质疑,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沉稳:“大家好,都请坐吧。”
我的动作自然而优雅,与身上笔直的西装相互辉映,努力展现出作为副总的沉稳和气场。机修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了片刻,才陆续坐了下来,只是依旧没人说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主任坐在最前排,脸上带着浓浓的不屑,傲慢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小李,侯总今天怎么不来了?是不是不敢见我们?”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在我心上,让我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但我知道,此刻不能冲动,一旦争执起来,事情只会变得更糟。我缓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直视着陈主任,降低语速,不紧不慢地说:“陈主任,我看了一下,你们机修组的,都是厂里的老员工了,有的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有的甚至干了二十几年,对厂里,应该是有感情的吧。”
我刻意提起他们是厂里的老员工,本想唤起他们对厂里的感情,没想到陈主任却觉得我是在挖苦他,脸色瞬间一变,低下头,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悦。
“现在厂里正是困难时期,通目集团的单子还差 1万米就要交货,这是厂里起死回生的关键单子,可现在,机器坏了,你们却罢工了,这对于厂里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落井下石!”说到这里,我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你们都是老员工,看着厂里一步步走到今天,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厂里因为你们的罢工,错失这个单子,最终走向破产吗?”
我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陈主任似被戳中了痛处,眉头紧锁,低头不敢看我,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办公室里的工人们,也纷纷低下头,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显然,我的话,让他们心里有了动摇。
可没过多久,陈主任便猛地抬起头,提高了声音,仿佛要掩饰自己的慌乱:“丫别他妈的假高尚,现在厂里这种情况,是谁造成的?还不是因为上面的领导无能,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把厂里搞得乌烟瘴气,我们这些底层工人,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拿着微薄的工资,连房子都买不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陈主任的问题太过深沉,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厂里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确实是因为前任领导的无能和贪婪,这一点,我无法反驳。思绪如飞的我,也难以马上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只能沉默不语。
陈主任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理亏,声音越发洪亮,到最后,竟开始趾高气昂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质问道:“再说了,你都知道我们是厂里的元老,可我们的待遇呢?你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懂,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侯总和罗总,现在竟成了老总,拿着老总级别的待遇,开着豪车,住着大房子,可我们呢?我们干了十几年,依旧是底层工人,拿着一点点死工资,连养家糊口都难!你丫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主任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我心上。我承认,自己能当上副总,确实有运气的成分,也承认,厂里的老员工们,待遇确实太低,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被他这一阵数落,我竟一时慌了阵脚,无言以对,只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滚烫的烙铁般,落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工人们纷纷附和着陈主任,嘴里喊着:“涨工资!涨工资!”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直视着陈主任,语气沉稳:“陈主任,你是厂里的老大哥,厂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刚经历了合同危机,资金本就紧张,现在根本没有能力给大家涨工资。如果你觉得我没有能力当这个副总,你可以直接对我说,也可以向罗总和侯总提意见,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厂里的正常运营,不能拿厂里的生死开玩笑。”
陈主任也发现了自己刚才的张狂,有了几分小人得势的意味,稍稍收敛了几分,恢复了常态,语气平淡:“这事,是为了我们维修部所有员工的利益,不是因为你,也不会因为你。你当你的老总,我维护我们员工的合法权利,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站起身,走到陈主任面前,语气诚恳,“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已经影响了厂里的正常运营,如果不及时恢复生产,修好机器,通目集团的单子就无法按时交货,到时候,我们不仅要支付巨额的违约金,厂里也会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最终只能宣布破产。一旦厂里破产,你们不仅涨不了工资,连工作都会失去,到时候,你们又该怎么办?”
我开始逻辑运算,试图用现实的利害关系,撼动他们的心,让他们明白,罢工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损人不利己。
陈主任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抽着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坚定:“我只知道,我们现在很穷,买不起房,吃不好饭,连孩子上学的学费都凑不齐,我们要的,只是一份合理的待遇,这有错吗?”
“你们的要求,没有错。”我点了点头,承认他们的诉求合理,“但厂里现在确实有困难,希望你们能理解,等厂里度过了这次的危机,通目集团的单子顺利完成,厂里有了利润,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向罗总和侯总申请,给大家涨工资,改善待遇。”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陈主任冷笑一声,显然不相信我的承诺,“我们已经听够了这样的话,前任领导也一次次向我们保证,可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我们再也不会相信这些空话了。”
“难道,你对厂里,就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我看着陈主任,心里开始有点愤怒,也有点失望,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几年,难道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厂里走向破产吗?
“感情?”陈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语气变得冰冷,“感情是双方的,厂里对我们没有感情,我们又何必对厂里有感情?再说了,别他妈的跟我们谈感情,我们都是打工的,出来干活,就是为了挣钱,都是向钱看,感情能当饭吃吗?”
陈主任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他此刻的模样,恍如一个市井狂徒,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丝毫感情。
陈主任说完,便猛地站起身,转身对身后的工人们说:“兄弟们,公司既然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我们继续我们的维权吧!大家走,明天再来!”
说完,他便率先向门口走去。其余的工人,也纷纷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欲走出办公室。我见状,慌忙大着嗓门喊:“大家听我说,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大家别走……”
“说个毛线!涨钱就行!”一个年轻的工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话,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江小鱼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头叹了口气,也跟着大部队离开了。
转眼间,原本拥挤的办公室,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室的烟味和酒气,以及桌上散落的扑克牌和啤酒瓶。我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房门,心里的无奈像泡发的海绵,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我第一次感受到,作为管理者的无力,也第一次明白,老侯口中的“管理不易”,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厂部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往老侯的办公室走去。夕阳透过办公楼的窗户,洒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整个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走到老侯的办公室门口,我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侯低沉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老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望着窗外,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的神情。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若连空气都凝固了。
“侯总。”我低声喊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老侯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他将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谈崩了?”
我点了点头,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侯总,我没做好,没能说服他们。”
“干脆给他们涨工资吧!”我抬起头,试探着问,“虽然厂里现在资金紧张,但只要能让他们复工,顺利完成通目的单子,一切都还有希望,工资的事,我们可以后续再想办法。”
老侯听了我的话,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点燃了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眼神里带着几分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的沉默,像一堵厚墙,将所有的话都挡了回去,让我无从开口。
“候总!你说话啊!”我再也忍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眼前的情况迫在眉睫,容不得半点拖延。
老侯吐了一口烟圈,烟圈在空中缓缓散开,最终消散在空气中。他转过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失望,语气平淡:“晓光啊,事情没这么简单,你先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我知道,老侯心里定然有难言之隐,只是不愿多说。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了老侯的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夜幕开始降临。厂区里的工人,大多已经下班离开,只剩下几个保安,在四处巡逻,整个厂区静悄悄的,透着一股萧瑟的气息。我漫无目的地在厂区里走着,心里的烦闷像潮水般涌来,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李晓光。”
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夜色的寂静。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身影纤细,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俏。
“谁啊?”我心里满是疑惑,快步走过去,在昏暗的路灯下,姑娘的脸庞渐渐清晰,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弯弯,透着一股清纯的气息,看着似曾相识。
姑娘见我走近,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带着一丝嗔怪:“你不认识我了吗?难道真是当了贵人,就开始忘事了?”
我认真地打量着她,努力在记忆里翻找,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我夸张地张开了嘴,不敢置信地说:“小惠?”
她是厂里印染车间的技术员,我刚进厂时,曾跟着她学过印染的外环境技术指标,算起来,她还是我的半个师傅。只是平日里见面不多,加上她今日穿了一身休闲装,与厂里的工装截然不同,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小惠含笑不语,眉眼弯弯的模样,像夜空里的星星,格外明亮。
“你变了啊,比在厂里见着时,好看多了。”我下意识地说道,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唐突,耳根微微发热。
小惠扑哧一笑,眉眼间的笑意更浓:“我怎么就变了?是变丑了,还是变胖了?”
“不,挺美的。”我恨自己回答得太快,没有过脑的称赞,让心底的想法暴露无遗,脸上瞬间热了起来,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小惠的脸颊也泛起一抹红晕,她低下头,抿了抿嘴,轻声说:“你当了老总,才是真的变了,穿着西装,看着像模像样的。”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的长发,一缕淡淡的清香,飘进我的鼻腔,让我心头一颤。我看着她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柔和的轮廓像被精心勾勒过一般,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仿若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起层层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