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头踏进院门,屋里的唢呐声及哭声骤然停顿,院里的人都看见阿水从屋里抄了柴刀要冲出来,给扮作道公的马阿六拦腰抱住。
“这会儿你不能动他,咱往下有事得使他的。”马阿六劝阻说。
“外面有盯哨的,水叔,别让人嗅着那儿不对头。”吹唢呐的贼精就势抓着阿水往里屋拖。
“真要做他还用得着您老出手。”摇铃铛的金宝夺下阿水手上的刀。
“我就是要亲手剁了他。”阿水往后倒退还冲门外吹胡子瞪眼。
老鸦头瞅见屋里的情景,嘴角一捌,看着那老头低声说,我在徐家那会,你有时还得看我脸色,别真把自个当回事了。
屋院冷清下来之后,徐三晚还和老鸦头坐在外面一桌子跟前,扮作道公戴着帽子粘着胡子的马阿六和临时搭把手做法事的贼精和金宝坐在近桌吃喝。
他这趟找老鸦子过来,目的是想问清楚他家那口大山坟被炸开之后的情况,另外就是想办法让他这些天跟三斩藤枝亲密接触,投其所好。
老鸦子说山坟被炸开当天夜里,他和两个他亲自物识的所谓盗墓高手就被三斩藤枝使人唤去行盗墓之事,他老鸦子还真的顺着日军架设的绳梯下到山坟接近地面的一层。
“这么跟你说吧。”老鸦子把桌面上一个瓷碗反手扣起来,指着碗对徐三晚说:“这就是你家祖坟的大山包,地上这部份跟这碗一样里面是空的,炸弹炸开的是坟皮裹着的一层拱形石层,地面往下还有一层更厚更实的石块盖着。”
这时坐在近桌的马阿六扭头问老鸦子道:“这么说还没真正破开?”
“没破开好,得想法子让三斩停下手来。”徐三晚借着酒气嚷了句。
“破了!”老鸦头瞅着身边的人,狠道:“昨夜我到得那儿工兵正忙着砸石地当中夹着的琉璃块,鬼子大铁锤,钢钎,雷管都轮番用上了,就巴不得三下五下砸个可钻个人下去的破洞出来,,,,”
“你说那地石层当中镶嵌着琉璃块?说说是怎么个形景?”马老六打断人的说话。
老鸦子这下显是呆滞一下,伸手拿过桌上一玻璃瓶装酒往嘴里灌了口,说话的劲头才又冒起来。
“这下想想那坟包下的半圆洞足有这屋院的两个大,借着鬼子架设进去的电火灯光,我瞅见地上环一圈儿都是镶在地上的琉璃,每一块约有枪杆子长手榴弹宽,都规矩得很的三块凑作一处,一转儿有八处那么多,,,,”
“是不是处中地上有两个是圆的?”马老六这下又耐不住的问人道。
“让老六你猜中了,鬼子砸的就是它俩个,想必这会你是猜出这琉璃块设了个什么阵状了吧。”
“要不是个八卦状还能是啥?可镶了偌大个琉璃八卦在地面是有何用呢?”徐三晚说。
老鸦子向四下瞅了眼,目光停在院门外。“三少爷,这会咱们说话,会不会招来疑心?”
徐三晚说:“能把你叫来,就别担这份心,待会你从这里出去,有人逮住你问,你就说我让你帮忙找个尖嘴猴腮的老头的,这人你约模有印象,早年好像在徐家湾出现过,那时在那个旮旯落脚得想一想的。”
老鸦子点了下头,苦着脸道:“这下我真恨自个不该跟三斩头子说你家祖坟这事,都是好奇心害了我,往下不用你们动手,我还不知能不能从探进墓底下去这事中捡回条性命?之前那两个我找去的探门道识凶险的发丘人被逼着坠进洞里,过不一会性命就没了,我和后面跟下去的三斩大佐若非及早嗅着不对味儿,赶紧逃出了上面,要不也得把性命丢下,之后想出要再找高人过来破局的借口,才得从三斩那儿脱开身,想着回浦滨一趟就亡命去的,却让你们逮了过来。”
“说事,那两个人是怎么没了命的?还有那琉璃做的八卦镶在地里有何用?”坐老鸦头身后的马老六吃着手上一块肉。
“你们一个二个这么会化装,咋不自个去见识见识?这会儿我连自个当时是怎么爬出那坟包的都记不清楚。”老鸦子很是不意的顶了句。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要从我们这找人去充盗墓的?”徐三晚看着老鸦子。
“我都打算逃命了,我还敢回去!?”老鸦子说着站起来。
“你逃那儿去?坐下来!”隔桌坐着的蛮炳唬出一句。
“这事由你起,还得由你来跟,你要真怕得不行,我他娘的陪你去。”马阿六不动身子的说。
“你们知道么!”姚鸦子坐下来,看着身边的人。“昨夜我近到那坟包处就听得那里头传出数声闷响,我还以为坟头又塌了,那料是鬼子往半圆洞厅里丢了数个手雷,炸了里头设伏在周边挡墙后面装着暗器的绞盘和排弩,我亏是磨磨蹭蹭去迟了,要不身上插满铁箭给扯出来的就是我姚鸦子和两个发丘的,得感谢几个先头下去的倒霉蛋工兵挡了这劫。”
“还有这事,那你下去瞅见的都是些什么?利索点说,别断断续续的。”徐三晚说。
老鸦头显得有点捉急又茫无头绪的呆了下,才说:“昨夜风挺大的,我去那儿之前还特意换了身厚袄子的,头上也套了个皮筒子,一路上还抵不住的冷,,,,”
“这老鬼莫不是吓坏了?叫你捡正事说,净扯些不中听的。”一直注意听着说话的贼精看着台桌上的残汤剩菜说。
“下到大坟包下面,定下心神那会还觉得四下里阴凉生风,趁着工兵砸琉璃顶的当口,我苦着胆子往厅洞边上去瞅,你们道怪不怪?那地壁上有暗洞,暗洞里有风渗进来,难怪我这身子一直打冷颤,你说造这墓穴的人咋想出的刁钻法子?把风从外面引了进来。”
“外面周围有灯笼塔,风是从塔孔钻进去的,可这风进到里面是作啥用的?”马阿六从桌下拿出一根自制的云南水烟筒往烟嘴里挤着烟丝。
“对着风口不到数尺处有个跪着的石人,瞧那石人整得像头黄牛似的,胸部处捧着个石盆子,我正纳闷盆子里装的什么?有个发丘的往盆里扔了根火柴把蜡膏燃着了,火势跟着起来把周遭照了个亮,这会儿我发现石人边上地面的三条琉璃石也给映了个透亮,黄灿灿的,显是把光映到了下面去,我往那下面瞅,还真看到下面模模糊糊出现的石柱,料那石柱是从下面立上来顶住了脚下的大石块。”
姚鸦子继续说:“待把那一遛儿环地厅边上的石人抱着的盆子里的蜡物都给点燃起来,整个洞厅给映得更亮了,也把地上的八卦状琉璃石全给映现,我眼瞅着就觉得神玄得很,要不是那鬼子工兵砸着鱼形眼煞了形景,准让我跪下来叩头的,不知下面的先人有没有眼瞅着这顶上的光彩神幻?你们道在墓穴下整这光亮卦盘,是要闹的什么鬼?”
“玩呗,麻家的先祖挖空心思折腾这玩意,除了觉得好玩还能起啥作用?”徐三晚显得意想的道:“要不还能招出徐福的灵魂升天?”
“不过我好奇的是那一个个盛着蜡油的盘子封在坟包下,这火是怎么才能亮起来,老鸦子你瞅出来了没有?”马阿六问道。
老鸦子转身看一眼隔桌坐着的人。“那会我就想到了这个,这么数百年下来,那些个火盘埋在地下是怎么才能燃起来?它总不至于一直就烧着吧?你们知道那八个的跪地石人怎么没给鬼子扔的手雷掀倒吗,除了个头大,它们头上都顶着个尖筒帽子,比起黑白无常那两幽灵戴的还要高,都顶到丈余高的洞顶里了,当时我瞅那石人越瞅越觉得怪异,它为啥设在风洞口边上,它头上的尖帽为啥顶到了厅顶?还有它张开的嘴巴里为啥有蜡脂物溢出?这些我后来算是琢磨出个道道,那火盆只有在外面刮风打雷的天气下才会自燃!只有风从外面灌进去生出风力才会将火盆里的蜡膏引燃,那蜡物里头一定是加了什么能在空气强度下自燃的东西!等到外面风小了,灯笼塔往里进不了风了,里面空气溥了,火就自个熄了。”
听了这番话,在座的几个愣了好一下,徐三晚才说:“难为你老鸦子费了这么番唇舌,虽说我对你说出的奇遇心生诸多疑点,可这会也不好追问你了,说说那琉璃层打通之后,你又遭遇了什么?”
“这事要一五一十说个详尽,得说到鸡啼,这下时间不早了,我就说地厅当中两个圆状琉璃层,那厚度足有半个人身,被工兵轮番挥舞铁器和安插雷管炸烂捅穿之后,盗墓贼先是往里扔了数只活鸡狗下去,却没听到有何动静传上来,连鸡叫狗吠都没闻到,人们这才凑到洞口往里打着电筒光瞧下去,那里头可他娘的深了,这那里像个墓室,分明是个大地牢,比起我在军营那边瞅见的地牢当中的厅洞还要深还要大,电光照见下面周围立着数根数人抱不拢的石柱子,这些柱子定是用来顶住我们脚下的石块层的,数根环绕的石柱当中立着一根只上到半空的大石柱,柱顶上摆着两口红漆棺木,棺木周边堆放着好些器物,好像是些箱笼用具或是赏物的,距离太深了,电光照得不乍清楚的,再往下照去,可就更模糊了,朦朦的就看到好多个好像是人体状的东西幽幽的立在那下面。”
“当时探宝心切的三斩太君瞅见下面柱子上的棺木和周边好像闪出光点的器物,当下就命两个盗贼绑绳子带篓子坠下去夺宝,那两个提出先等会儿观察下下面有何变化再下去,都被三斩命人拿枪顶着脑袋,只得绑好䋲子分别从两个圆洞往下坠去,两人刚坠下到石柱上面就僵住不动了,任凭上面怎么提晃就是没了声息,扯上来看是断了气,三斩和他手下分析是下面有毒气,便不顾死活的命兵士戴上备来的防毒头罩坠下去,可是也不管用,下面空气溥,毒气愈发严重,戴着呼吸器也给窒死了,手电再往下面照去,发现那些原先立着的人状物身上正散出黑气丝不住往上腾,这情形教鬼子都傻了眼!我心想呆在这洞口边过不了一会准得被熏上来的气毒倒,便提出先离开这里,想办法把里面的毒气清了再下去,三斩见一下没了别的法子,只得从了我,这这才捡了性命出来。”
老鸦子停下话来,看见众人都只顾拿眼瞅着他,他不由出声。“怎么,你们不信我?”
“我要能寻着机会去到那坟头下面发现不是你说的这样,可就有你一身痛的。”马老六对着老鸦子道:“这么说那墓室这下还没人动得了?”
“那下面不知有多少散着毒气的人尸?一下能驱散得了毒气?徐家老祖当时就想到有一天会遭人掘坟,设那好多毒物在下面也不嫌污了自个的,那一个个尸体准是碰上空气了,身上的防护层气化了,里面的毒才散起来的。”老鸦子感叹道。
“得想办法让三斩停下手来别再动徐福的窝了。”徐三晚说:“老鸦哥这回就到这吧,时间不早了,再说下去准得让人疑心你我的关系,可你别他娘的想着跑路去!咱得卬足劲头在这地头跟鬼子斗下去,可千万别跟那赖二一样以为鬼子能给你过上好日子,只有咱挤在一条船上撑下去,不死才有好日子过。”
“你说你是更怕我们,还是更怕鬼子?”蛮炳愣不防问道。
“怕你们,说实在的。”老鸦子不作想的说:“鬼子未必找得到我上有老下有小藏在那处,你们已知道拿这一着来提防我。”
徐三晚说:“伢子叔,虽说咱俩有上一两辈人的感情在,可人到生死交关时没有一样超出自个性命的牵挂,难保会把不住嘴的,你别怪咱这样提醒你。”
“不记恨的,反倒心宽慰着。”老鸦子站起来伸了伸坐酸的腰身。“那天我要遭了那一路过来的英雄的枪子,兴许还得你们帮着照顾老小的。”
老鸦子走出院门之后,也准备离去的马老六还是抵不住的问徐三晚说:“你估这老鸦头所说的事是不是真有那么回事?”
徐三晚思索着说:“我估这该是他眼里见到的吧,但对他的有些认识,还得是亲自见过那坟墓下的情况才好判断的,这下我想的是那墓里头真的埋有好多财宝吗?为啥我徐家后人对这墓下是一点所知都没有?”
“自古帝王将候给自己身后设置多大的洞天和多大的奢侈,他们会跟后人留信息吗,就连造墓建室的工匠最后都杀死在墓里头,你先祖同样是不会留后路让人进去的,这下我觉着别扭的是那墓底下真有那么多浸裹黄磷硝砂砒粉之类的毒尸?这不符合死后在地下也要安享荣华富贵和坐拥天下的王者心理,谁愿意跟一堆尸毒厮守在同一个室里?”
徐三晚看着一条不知那儿窜进院里来的狗正寻吃着桌下的弃食,少顷,说:“这个不是我们现在要想的问题,我在想山坟被打开这事,在鬼子那里是不是只有三斩和他的手下亲信知道?刚才忘了问老鸦子三斩是要他怎么做的?要是浦滨这边的特务头子还蒙在鼓里,我得带他去见识下,这他娘的不是都想要宝贝么,我就让他们狗咬狗掐起来。”
“这主意好,想好了怎么做随时唤我的。”马阿六整理下身上的道袍,抚了下脸上的胡须。
“这眼巴下好多事要做的,可是要怎么甩脱那些走狗?别让他们知道咱的去向。”
“螳螂捕蝉,麻雀在后,不怕他们跟的。”马老六说着出了小院门。
那会儿徐三晚还在跟老鸦头说着话,局子的办公室里孙班猛的甩开手上的耳听器,将跟前的电台用力一推,暴跳的从床铺边跃起,挥起一脚踢在床架上,气得骂出声道:“妈的,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别怪我下重手!”
孙班之前用电台联系上他的上线,请求对方告诉浦滨的自己人,出现在浦滨的特务里头有组织里头的人,那料上线只回复他冷冷的八个字,不可奉告,自行小心。
他作为军统潜伏在伪特务当中的卧底,这次来到浦滨表面上是要清除这里的军统特工的,怎么可能避免得了跟自己人打起来!
上线不肯为他打个照应,是出于纪律还是出于保密,或者防着他会叛投?他思忖着这事,又踱到外间的窗口,往下看那边的小院里还有人在说话,心想自己是不是这时候过去跟那许队私会一下,探一探这个许队会给他什么样的印象?
孙班伸腿踏进许队家的院门时,屋外的桌前只得坐着想心事的许队和坐着打瞌睡的蛮炳,贼精正在屋堂里收拾之前做法事遗下的什物。
胖子金宝实在是困得撑不住了,抱着一盆子装的剩饭拌菜汁倒躺在一张方桌下的地面上打着呼噜,那条先前进来觅食的土狗正落力吃着盆子里的饭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