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生活

　　席慕蓉说：“在梦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这悠长的梦，还没有醒。”

　　早晨七点，早餐店前的长龙已经拐了个弯。我排在队尾，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人群，心里那点耐心正一点一点被磨掉。算了，去曼芸单位食堂蹭顿自助早点吧。

　　曼芸单位的食堂在不远处，刷卡进去，热腾腾的早饭气息扑面而来。墙上的白板写着今日早餐：黄瓜香干、青椒木耳炒肉、家常土豆片、炸馒头片、扬州炒饭、小花卷、红糖发糕、鸡蛋、南瓜稀饭、豆浆、丸子汤。

　　今日午餐：洋葱木耳、西芹豆豆、老虎菜、咖喱鸡块、鱼香肉丝、地三鲜、干锅千页豆腐、木耳长三药、大头、馒头、炒面、菌汤、醪糟汤。

　　我端着餐盘坐下。

　　“我晚上没睡好，”曼芸舀了一勺豆浆，“早上五点还在赶稿子，那破电脑卡得不是一点半点啊，每敲三个字就要等五秒，我差点把键盘砸了。”

　　“没事儿，给你换台新的。”我说。

　　“得了吧，你不是最近钱包紧张，别乱花钱。”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淡蓝色背景的手写信，“你看这个，香椿芽很久之前给我写的。”

　　“至我的芸芸：芸芸啊，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你披着头发，很美，身上的干净、调皮以及不时的可爱，都特别有魅力啊。初见你，你身上的气质就很出众，现在看来，大长腿、瘦胳膊都好好看。我记得每次偷偷看你，都惊艳一下。你的言行和活泼、温柔都很戳我，也在影响我慢慢变好。好像和你交朋友也是因为这个。同样，我还发现了你的正气，还有每一次吐槽，都让我看见你不同的闪光点。将来毕业后，一定不要忘了还有我们，有什么烦心事也多依靠我们一些。”

　　我抬头看她：“香椿芽还这么文艺？”

　　“哈哈哈，可不是嘛。”她说，“那我呢，怎么样？”

　　“你本来就很好。”我说，按照原折痕把信纸小心折好还给她。

　　吃完早饭，走出食堂时阳光正好。沿着老街往家走，远远看见菜市场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老妈和老姐。

　　老姐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馒头。她正说着什么，眉头微蹙：“最近娱乐圈滤镜一个一个地碎，人设是一个一个地坍塌，我看新闻以后明星代言的东西都不能信了。”

　　老妈则眼尖地瞥见熟人，立刻扬起手：“姐，有啥好行行，给俺闺女、儿子介绍一下。”

　　那姨儿推着自行车停下来：“营生？”

　　“不是，是对象。”老妈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看见老姐对着老妈白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无奈我太熟悉了。

　　“没问题，我留心着。”那姨儿爽快答应。

　　老妈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姐，最近我从报上看到篇小文，有个女人一下子喝了14斤水，结果‘水中毒’死了，医院检查了说是水太多，超过了肾脏排水功能。这让我警醒，啥也得适度平衡，不可过分过量。”

　　姨儿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老妈想继续攀谈，可那姨儿说：“老妹，我有点事，先走了啊。”

　　老姐一边挑着摊上的青菜一边插话：“妈，别看那些没有含金量的养生文章了，净吓唬人。”

　　“我听说你四姑快从国外回来了。”老妈忽然转移话题。

　　老姐顿了顿：“真的？什么时候？”

　　“这个月吧。”老妈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四姑从国外给你买的那件衣服去哪啦？去年穿了一次就不见了。”

　　老姐歪着头想了想：“死活也想不起来了。可能捐了吧？我衣柜太满了。”

　　“捐了？”老妈音调高了一度，“那可是你四姑特意给你买的！”

　　“我早就想跟四姑去国外发展。”老姐冷不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

　　“妈还没见上乘龙快婿，你弟还一摊子糟心事。”老妈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一走......”

　　“其实……”老姐吞吞吐吐，“我也不一定真要走……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念头，支撑着。”

　　“这个东西有点玄。”我走过去，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僵局。

　　老姐和老妈看了我一眼。

　　我对老姐说：“期待你惊天改命。”

　　老妈道：“少起哄。”

　　“商人就是伤人。”老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兴许在说短视频的事。

　　老妈、老姐继续买菜。

　　我想起家里的常态：父亲是那种遇到天大的事情都一声不吭的，母亲是那种遇到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喋喋不休的。一个沉默如山，一个唠叨似水，竟也过了几十年。

　　“站这儿发什么呆？咱们今天中午吃饺子。”

　　“我来和面。”老姐说，自然地接过老妈手里的塑料袋。

　　“羽灿，多陪陪你爸，他最近太辛苦了。”老妈对老姐说。

　　“好，一定。老姐说。

　　“让你爸高兴高兴。”老妈说。

　　老姐说：妈，其实四姑买的那件衣服，我没丢。”

　　“嗯？”老妈道。

　　“它不适合我，太鲜艳了，我穿不出去。但那是四姑的心意，所以我一直收着。”老姐顿了顿，“有些东西，不适合却珍贵，丢了舍不得，留着又用不上。”

　　我别了老妈、老姐，向前走去。菜市场的喧嚣在这一刻退成背景音，那些讨价还价声、塑料袋的窸窣声，都变得远。

　　我的心情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那趟由醋县开往河北的旅程。

　　那年假期，老爸老妈带着我和老姐去河北游玩，去的路上遭遇了堵车，真是坑爹，晚上十点才到了野三坡农家乐，那夜看到了篝火，我们围着篝火，唱着卡拉OK，好不自在！第二天我们去了白洋淀，那可是小兵张嘎发迹的地方。迎着风，乘着艇，观赏着芦苇丛，真拉风……

　　老姐从小要强，她座右铭是“超过别人一点点，别人则会嫉妒你；超过别人一大截，别人则会羡慕你。”所以她读书时认真，工作时拼命，现在想出国，也是这种精神的延续。

　　她成熟得已经熟透了，熟到开始思考要不要换个土壤继续生长。

　　我懂。

　　就像曼芸需要香椿芽的信，我需要曾经的旅行。

　　我们都靠着一些东西，在并不容易的日子里抖机灵，寻找一点轻盈。

　　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关于未来的打算、关于当下的纠结，都是人生这场大梦的组成部分。

　　理想，脱离现实实际就变成空想与幻想，但若完全屈服于现实，又失去了做梦的勇气。

　　我们都在寻找那个平衡点，像司空老师说的那样——适度平衡，不可过分过量。

　　在宏大的梦想和微小的现实之间，要找到一个个具体的、可实现的锚点。一场旅行，一封信，一顿饺子，一次回忆。

　　悠长的梦还没有醒，而我们要在梦中学会了如何行走。

　　在生活中你不是武林高手，顶多是个超级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