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朱炎他们到了,李牧之那颗悬着的心,终是松下来了些。
只是这片刻的松动尚未落到实处,便被更深的清醒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朱炎等人一到,这间石室便不再是迷宫深处一处沉默的奇观,而是战场。
刀剑无眼,术法无心,若不能在他们抵达之前将安儿从这团乱局中摘出来,待到术法对撞、妖力横飞之时,他区区一介凡人,拿什么去保那孩子活着走出这间石室。
他手无声地收紧,目光重新投向壁画上那些匍匐的人影——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壁画上没有安儿。
他在那些匍匐的人影中来回找了数遍,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形、每一角衣袍都看过了——没有。
难不成安儿不在壁画之中,而是在石室中心处那棵巨树上面?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李牧之的目光便从石壁上移开,投向了石室中央那棵沉寂的巨树。
他没有犹豫,迈开步子便朝巨树走去。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身后的石门便被人推开了。
朱炎一步当先跨过门槛,身后跟着言颂与徐承鍄。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他们家族调拨来的弟子与护卫,人人腰间悬着符箓,手中扣着尚未催动的法器,动作利落而沉默,显是早已得了吩咐,鱼贯而入之后便沿着石壁两侧散开,将这片十丈方圆的中心区域迅速控住。
朱炎的目光扫过那棵沉寂的巨树,又掠过墙上那面无声流转的壁画,最后稳稳落在李牧之身上。
“牧之。”
他唤了一声,脚下已大步朝他走去。
见他们进来,李牧之心中方起欣喜,随即却察觉不对——朱炎他们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从自己方才传讯到此刻,不过短短片刻,便是御物而行,也不该这般迅速。
这念头刚起,胸口处便猛地传来一阵滚烫,像是有一团火焰隔着衣料骤然燃起,烫得他下意识伸手去探。
还未等他触及怀中那枚玉佩,眼前的景象便忽然碎了。
朱炎、言颂、徐承鍄,那些三家调拨来的修士与护卫,所有刚踏入门内的人影,都在同一瞬间如烟消散,不留半分痕迹。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石室、巨树、壁画在他眼前剧烈扭曲,他猛一踉跄,单膝抵地,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喘息。
待那阵眩晕缓缓退去,他才重新抬起眼——自己仍旧站在石室的入口处,方才迈出的那几步、走近壁画的那段距离、朝巨树走去的那些步子,统统不曾发生过。
他低下头,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的是碎裂的玉佩与一把细碎的纸屑。
那几张符箓以及玉佩是朱炎等人从前送与他的护身之物。
而此刻,它们都碎了。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面前这片安安静静的石室,心头终于彻底了然地沉了下去——原来自己从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便已经陷入了幻觉之中。若非有这些护身之物在身,他怕是永远也走不出那场幻境。
李牧之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也没有向后退。
方才那场幻境太过逼真,朱炎推门而入时衣袍上的露水、身后弟子们手中尚未催动的符箓、言颂扫过石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桩桩件件如在眼前。
可如今碎裂的玉佩还攥在他掌心,冰凉的碎屑硌着指腹,提醒他那一切不过是这间石室给他布下的一场幻梦。
上前,那棵巨树还矗立在十丈之外,枝干虬曲,繁花如雪,安安静静地等着——可他不确定自己再靠近一步,会不会又陷入另一重更深的幻觉。后退,安儿还没找到。
进退之间,他头一回觉着自己的步子这般难迈。
正当李牧之踌躇之际,身后的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那是门轴旋转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他霍然转身,白鸟的荧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荡——门被推开了。
一道佝偻的身影扶着门框,正站在门口。
花白的发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浑浊的眼珠正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石室中央那棵沉寂的巨树。
是柳清雅。
她竟也找到这里来了。
不对。
眼前这个柳清雅——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发,扶着门框的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谁又能断定她不是这间石室给他布下的又一场幻梦?
他无法确定。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白鸟无声地悬于头顶,荧光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没有欣喜,没有愤怒,也没有故作的冷漠,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他在看——看她会不会像方才那群人影一样忽然消散,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不属于柳清雅的破绽,看这间石室这一次又要用什么手段来骗他。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场新的骗局。
柳清雅推门进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李牧之。
他站在石室中央那片莹润的荧光里,身形半隐半现,正望着她。
柳清雅心头一沉——李牧之在这里,难不成他也投靠了常乐?
可她的目光越过李牧之,在这间十丈方圆的石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那棵虬曲的巨树依旧矗立在中央,这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那条手臂粗细的蛇,没有那双冷幽幽的竖瞳,没有任何常乐来过的痕迹。
她心下一喜——常乐不在这里,那便说明他很可能还在外面的迷宫里,还没有找到这处中心。
她还有机会。正当她转身想去回头找常乐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石壁上的壁画,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壁画在动。
不是线条在流转,而是画中的内容正在无声地播放——一个男子忽然身形扭曲,衣袍碎裂,从那具凡人的躯壳里挣出一条大蛇来。
那蛇通体乌沉,鳞甲冷幽幽地泛着暗光,竖瞳里翻涌着惊惧与不甘。
柳清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蛇的样子,分明就是方才常乐显出的真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