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动作精准,不紧不慢,像是早已设定好的步骤,一根接一根地覆上来,将李念安的身子层层叠叠地裹住。
手臂,腰腹,膝盖,脚踝,每一寸都被那些虬曲的枝条轻柔而牢固地缠绕着,裹成了一个由枝干织成的茧。
那孩子的呼吸依旧浅浅的,眉头依旧是微微蹙着,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然后巨树动了。
不是枝条的移动,是树身本身——那粗壮的树干中央,虬结的纹理之间,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越张越大,像一扇被缓缓推开的窄门,露出了树干内部一片幽深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裹着李念安的枝条开始回缩,将那由枝干织成的茧稳稳地送入那道裂缝之中。
莹白的繁花随着枝条的动作微微颤动着,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不真实的清辉。
李念安的额头没入了那片黑暗,然后是蜷缩的膝盖,然后是那双还沾着沙砾的脚。
枝条一层一层地收进去,繁花一层一层地没进去,直到最后一根枝桠也完全退入了树干之中。
那道裂缝开始缓缓合拢,虬结的纹理重新闭合,一毫不差,不留一丝缝隙。
巨树依旧矗立在石室中央,枝干虬曲,繁花如雪,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李牧之推门进来的时候,白鸟依旧悬于他头顶上空,莹润的荧光将他的身形笼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
眼前是一片约莫十丈方圆的圆形石室,穹顶高远,四壁肃穆。
火把在石壁上无声地燃着,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光穿过白鸟的荧光,在他眼前铺开一片明亮的视野。
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巨树,枝干虬曲,繁花如雪,安静得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千百年的神像。
石室里什么都没有。
地上平整光洁,没有碎石,没有沙砾,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也没有他一路走来想象的任何画面。
没有安儿。
他的目光在这片空荡荡的空间里一寸一寸地扫过去——角落,石壁边缘,巨树的根部。
什么都没有。
李念安似乎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停在了石壁上,然后他看见了那幅壁画。
那画在动。
那些粗砺古拙的线条正在石壁上无声地流转,匍匐的人影散了又聚,倒挂枝头的空壳在无风中轻轻摇晃,而那棵刻在石壁上的巨树正一点一点地舒展着枝桠。
画中有密密麻麻的人群跪在地上,一条树根正在人群之间缓缓游走。
在人群的最前头,有一个跪着的身影——衣袍古朴,身形佝偻,正被那根树根贴上后颈。
那身影的姿势和周围所有匍匐的人都不一样,带着一种僵硬的、本能的不甘,像是被迫跪在那里,像是还想站起来。
李牧之盯着那个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不认识画里的那个人。可那个人的挣扎,他看得懂。
白鸟无声地悬着,荧光里他的脸被石壁上的火光照得明暗不定。
安儿不在这里。
墙上有一幅会动的壁画。
那个跪在人群前头的身影还在挣扎。而这座石室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像是什么都正在发生。
难不成安儿在壁画之中?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来,又冷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底那潭强撑了太久的平静里。
李牧之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堵正在无声流转的石壁——那些匍匐的百姓密密麻麻地跪着,每张脸都埋在阴影里,每个身形都卑微而虔诚的屈从。
他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一遍又一遍。
寻的是安儿的身形,是安儿那件衣裳的轮廓,是任何一个与安儿相似的影子。
尽管壁画一直在动——巨树的枝桠无声地探入人群,虬曲的根须在匍匐的百姓之间缓缓游走,一个又一个身影被缠住、提起、挂上枝头,整面石壁像是一扇通往某场古老祭祀的窗口,正无声地播放着那些早已湮灭的画面。
但这并没有给李牧之造成很大的障碍。
他的目光不受那些移动的枝桠和游走的根须干扰,只是专注地、一寸一寸地扫过画中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形、每一角衣袍。
他来回找了几遍,从跪在最前排的百姓一直看到被树影遮住的最后排,又从左至右重新捋过,专盯着那些身形与安儿相仿的孩童——画中有孩子,有老人,有男有女,有的正被树根缠上腰间,有的已悬在半空,衣袍倒垂,面目模糊。
可他没有找到李念安。
画中跪着的百姓成百上千,面孔模糊,衣袍古朴,没有一张是他认识的。
他站在壁画前,白鸟无声地悬于头顶,荧光里的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正当李牧之心急如焚之际,荧光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远方轻轻拨了一下,随即,鸟喙中便传出了朱炎的声音。
那声音裹着荒野的晨风,带着几分疾驰方歇的喘息,却依旧沉稳有力,在这间寂静的石室里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牧之,我们到了。
你现在还在底下迷宫吗?”
闻言,李牧之猛地抬起眼。
朱炎他们到了。
等了这么久,计划了这么久,李牧之终于是等到了。
他压下翻涌的焦灼,开始向朱炎报出自己所在的方位。
“是的,我还在底下迷宫。”
李牧之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他抬着头,目光始终钉在面前那堵无声流转的壁画上,语速比平日快了半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赶在时间前面,他道:
“我在迷宫的最中心,你们快来——这壁画上的场景是活的,它一直在动。”
话音落下,白鸟的荧光闪了闪,便将这句话裹着晨风送往了迷宫之外。
他收回手,悬于头顶的白鸟依旧无声地散发着莹润的光晕,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壁画上那些匍匐的人群与游走的根须之间,便再没有第二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