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自归谣

第13章 苍术回到琉青山

自归谣 六月八 4544 2024-11-13 09:33

  话说沈云既已清楚了仇家的身份,一年来的筹谋也算未赋予流水,这消息虽来的比预期迟了些,好在她还有一年的时间。自还魂重回世上,她葛念之从未在那一日睡满两个时辰,若是依着她自己的意思,魂魄是不需要如凡人一般每日夜里睡觉的,该把所有的精力都专注在为葛家报仇而摆机关,布棋局,如此才可算无遗策。若是那样,也不至于等了一整年,才把仇家的名姓揪出来。可毕竟是委身暂居于一具肉体凡胎,若是劳筋苦骨,神未竭,身先死,少司命是绝不可能再允许她在人间多呆一日的,念及此,她才每日在丑时左右睡那么一两个时辰。

  要在剩下的一年的日子里将公良忠斩草除根,令他家业尽失以永绝后患,实在是荆棘塞途。血债血偿,葛家灭门之仇,必将以血洗公良府来还债,可还有一人的存在,令沈云沉吟不决,那便是公良忠的二儿子,公良文术。

  沈云胳膊撑在桌案上,一手扶额,闭上眼睛,想要将这一年来得到的消息,从前有一些线索是她再怎么思索也毫无头绪的,可今日有了公良忠这个印子,一切都不理自顺了。可无论多么想在今夜将这一切都捋个清清楚楚,此时的沈云已是劳累至极。

  “加上在阴间的十年,十一年了......十一年了,公良忠,你整整多活了十一年......”沈云恨恨自语,瞬间血珠自齿间溢出。

  丑时已过,夜幕更沉了,已到了第二日,红庄街上,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夜风在地面卷起无力的灰尘,打个转儿,那团灰尘又瘫回地上。街道上,连狗吠也听不到一声,整座曌州城看似已在夜幕中睡得深深沉沉。

  云实客栈里有一个人,此时却是清醒得很。

  苍术一只脚蹬在窗柩上,一条腿在窗外乱晃着,侧身坐在窗台上,两只手来回抛掷着昨日的算命老人留给他的纸团,百无聊赖。昨日这只团化成纸鸟飞走之后,苍术见自己无法使出仙力把它拿回来,也就不再追了,索性赶回岔路口吃包子,等着无歌来找自己。说来也奇,就好像是有一个人在天上跟自己玩了场恶作剧,苍术正口里塞得鼓鼓囊囊大口嚼着包子,那纸团又从天上被抛回了自己跟前。也正是那个时候,苍术才愣愣地敞开那纸团,瞧见上面的两个字:无歌。苍术把那纸团翻过来又翻回去地瞧了好几遍,除了无歌的名字,什么都没有。

  此时苍术靠在窗框上,仰头望着天空那轮瘦得可怜的上弦月,那纸团在指间摩挲,尽管已经皱的不成样子,苍术还是又把那张纸展开,拉平,举得高高的,在微弱的月光下,望着纸上那两个寂寥无比的字:无歌。

  此时,忽然一阵凉风绕膝而过,吹进胸膛,伴着这凉风的,是炫目的七彩色星光,在这昏暗的夜色中格外绚丽,宛若彩虹飞到人间,只是挑错了时辰,选了这么个黑黝黝的夜。

  苍术先是一惊,旋即面露喜色,抬起腿便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回身,从窗户跳下,又立即转身拉上窗户,确认窗户已拉得紧紧的,不会被不识趣的风冲撞开,才箭步冲到床上,盘膝而坐,对着依偎在自己胸口的那团亮闪闪的光,小声道:“阿鸾出来吧,现在没有别人会看到你。”

  语罢,那光亮忽然自苍术怀中冲出,在空中停了会儿,似在打量着找个合适落脚的地方,之后便慢慢落在枕头上,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鸾鸟。

  这鸾鸟翎毛七色,长尾三条,细颈,长爪,光彩自生,香培玉琢。就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的女子,估计见了这鸾鸟也只会被旋即摄魂,连连惊叹。

  苍术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阿鸾的羽毛,阿鸾便敛翅,朝苍术的手挪了挪,将那细颈伸过去,脸在苍术手心轻轻蹭了蹭。

  苍术对阿鸾柔声道:“阿鸾,辛苦你了,不知今日仙人又带了什么消息来?”

  苍术话音未落,只觉一阵柔风自周身拂过,抬起头看时,自己哪里还在云实客栈住房中的床榻上?

  放眼四望,全然不见昏暗夜色,窗外岚光映日,翠藓堆蓝,白云浮玉,明霞晃晃。修竹一两竿,青苔三五点,芝兰青淡淡,白鹤吟霄汉。屋内四壁翠沉,皆为琉璃造就,玉炉燃香,使得芬霭满堂,虚窗静室,不堕人间污泥。

  这里分明是瑠门光院的西厅。而自己正坐在桌案之前,门外一人徐徐走入房中,正是无一仙人。

  “无一师傅!”苍术自地上站起,对无一拱手行礼。

  无一仙人扶起苍术,笑道:“都这么久了,还叫我师傅做什么。你本身亦属天界仙人,只管唤我无一便好。”苍术站起身道:“那怎么行,小仙原本只是琉青山上的一株小草,若非无一师傅点化,到此时,我大概连人形都未修成。怎可不称师傅。”

  无一示意苍术在桌案前入座,自己也在苍术对面坐下。屋内除一细长琉璃暗红雕花矮桌案,两块扁圆青竹蒲编坐垫,一盏青灰仙石润圆焚香炉,别无其他。

  二人方入座,一人便提壶为二人斟了茶,正是在带着无歌下山那日见到的麝儿。麝儿见苍术来了,登时乐了许多,正欲凑上去问几句师姐近日的状况,又望见师傅一脸正色,便明了今日二人有是有要事相谈方才相聚于此,不可插言,于是小心敛容,对师傅行了礼就退去了。

  苍术见无一仙人也无心饮茶,便问道:“可是师傅令阿鸾带我前来的?”无一仙人道:“是啊,有一些事,要在今日对你说。”苍术回道:“既然是不便让阿鸾传话的事,那大概是非同小可了。”苍术顿了顿,又问道:“师傅要说的,可是与无歌姑娘有关的?”

  无一仙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抚须道:“你的真实身份不能被外人知道,这我倒还放心,只是,万万不可被无歌那孩子知道。”苍术点点头道:“明白。”无一缓缓道:“人间的清明要到了,曌州城清明的日子也就要结束了。”苍术闻声一惊,欲言又止,无一仙人继续说道:“无歌化为人形到人间这一遭,本非依天命而行,命中的天劫也近了,究竟无歌的天劫是不是就埋在曌州城的这场血雨腥风里,还不得知......”

  闻言,苍术面色微变,问道:“可是这曌州城乃有名的繁华胜地,那红庄街更是稠人广众,有趣的不得了。近日来,我趁无歌在房中休息的时候,悄悄去到城中各处走访了一番,也未见到任何反常或不详的兆头。说是血雨腥风,师傅,这会不会是您多虑了些?”无一笑道:“白云苍狗,盈缩无常,一尺繁华,怎抵过命数二字。苍术你啊,这修行还是不可懈怠。”

  苍术黯然,思忖了半晌方道:“师傅今日召我来,便是将这消息提前告诉我,好让我做好准备,以防不测发生?”无一道:“正是此意。”苍术凑身上前,眉眼堆笑,似在调皮,道:“那么,师傅就请再说得详细些,好让我想个完全之策,不管这是无歌的天劫也好,还是曌州城那些老百姓的一遭人祸也好,我苍术能救得了几个人,便尽力救几个。”

  无一仙人却只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长久的静默,唯有屋外香枝郁郁。

  半晌,无一仙人才正色道:“世上哪会有完全之策,都是命数罢了。我能说的,已经都告诉你了,苍术你莫要只想着去救别人,最后反倒把自己赔进了荒丘。”

  苍术侧身望了望窗外,忽闻香风馥馥,笑道:“师傅,这可就是您的多虑了。我本就非人身,又无红尘之缘,无情无恨无欲,苍术只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罢了,既做不了英雄,也无人替我树碑立冢。”无一望着眼前的苍术,未发一言。苍术饮了口茶,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茶盏问道:“师傅,昨日我陪无歌去花里峰,傍晚将至的时候,无歌拿着一条罗缨找到了我,说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给了她那条罗缨。我猜,正是那条罗缨,无歌才能安全的从山顶下来,也多亏了那罗缨,我们一路下山未遇到妖魔的侵扰。”无一点点头道:“傍晚将至,是人间的妖气最不安分之时。若不是无歌在山顶遇到那个怪人,只怕,你俩就算是不被妖类捉去养几日,也得周旋一番才能脱身了。”苍术问道:“师傅可知那个怪人是谁?”

  无一摇摇头,端起茶盏,饮一口茶,待那茶香妥妥地沁入咽喉之中,才缓缓道:“那个人,可确实是个怪人。”苍术见无一仙人又要打机锋了,急急道:“我知道了,这还是不可说,是命数。对不对?”无一仙人登时被逗笑了,指着苍术笑道:“你这个苍术,修行不上心,修嘴皮子可真是上心呐。”

  二人笑了一会,无一仙人才敛容,叹息道:“这也好,无歌那孩子太冷静,总是考虑太多,不是怕给这个人添麻烦,就是怕让那个担心,到头来,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从前有麝儿和陆儿,现在有你跟她在一起,日子倒也不会那么无趣了。”

  苍术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无歌的样子,那日同今时一样,也是一个四月,他在那时还只是一株普通的小草,隐在青荣的草木之中。无歌一个人跑出瑠门光院,绕进深山里,对着那初开的桃花又是说又是笑,又是无端地雀跃,全然不似识遍乾坤的仙子,活脱脱一个人间的傻姑娘。

  无一仙人见苍术望着眼前的茶杯毫无缘由地笑出了声,便心中了然,也抚须而笑。听到无一师傅笑了,苍术才恍然自己正对着跟前的茶杯傻了不知多久,顿觉失态,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

  无一仙人凝眸望着苍术,叮嘱道:“你和无歌,要千万留意月亮。”苍术不解,重复道:“月亮?天上的月亮?”说着,用手朝上指了指,尽管在此时看不见月亮。无一师傅点点头道:“天上的月亮。”苍术应道:“苍术定牢记在心。”正欲起身,忽然道:“师傅,那我要不要将今日你我相见之事对无歌讲讲,也好一解她对瑠门光院的思念。她呀,可真是想您想得不得了。”无一师傅只是摇了摇头,面容平添了无可奈何之意,叹道:“不必了。”苍术悻悻然,知道不能多问,只得应了。

  此时,阿鸾不知从何处飞回了苍术怀中,苍术低下头望着怀中翩跹的阿鸾,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待再抬起头,周围一片昏暗,自己正盘膝坐在云实客栈客房的床榻上。

  苍术肩膀一垂,对着阿鸾喃喃自语道:“师傅说要有麻烦来了,可是却不能告诉我这麻烦是什么。阿鸾你说,我们能平安度过这次劫难吗......”

  夜色朦胧中,距曌州城西北五十里的秋那城,有一处宫殿,虚檐拱斗,绝顶留云,冲天百尺。这宫殿的顶层楼阁里,供着一块六尺高的大石头,这大石头状似一人拈花端坐,四周紫雾缭绕,不分昼夜,石盘中映现着人间种种。

  此时的石头里,正是傍晚将至,河水映着漫天霞光,粼粼泛光,河边一群垂髫小儿身着土灰短衣,拉着手转着圈唱歌,那歌是这样唱的:

  野有腐草,不可得兮,既渡三寸,云胡不得。

  这场景一闪而过,接着,那石头上又出现了另外一个场景:三四个小孩子聚在田野里的地头上,约莫是随着爹爹上田里干活来的,穿着打扮与先前的孩子略有不同,每个孩子胸前都挂一个纹饰复杂的铜坠子,似是与之前的那些垂髫小儿居住的不是同一个地方,他们的歌谣是这样唱的:

  野有腐草,不可得兮,既渡三寸,云胡不得。

  这些孩子的歌一唱完,石头上又出现了另外的一些小孩子,这些小孩子正在夜里的芦苇丛中捉萤火虫,一个小孩子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往深处走,而是对那七八个同伴大声喊道:“我教你们唱一首歌吧!”另一些孩子旋即应声道:“那你得先唱了,好听我们就学。不好听,我才不学!”

  那孩子于是唱起来:

  野有腐草,不可得兮,既渡三寸,云胡不得......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