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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阴间鬼魂的仇敌

自归谣 六月八 5086 2024-11-13 09:33

  公良文术就像被点了穴似的呆在桌子前面,若不是泪珠自脸颊滑下,看上去着实一尊裹了衣服的木雕。公良文术从傍晚呆至第二日丑时,连古玉离开都未曾觉察。

  古玉临走前托了连亭和杨管家多留意些公良文术,还特别叮嘱了莫去惊扰他。连亭听闻,无心下榻,执意守在少爷门口,以免少爷遇急没法子及时找到帮手。知道劝不动连亭,于是杨管家取了件旧袍来给他披上,连亭就这么蹲在门口,裹着袍子胡乱睡去了。一宿无话。

  古玉离开公良府已是亥时,他寻了一条鲜有人至的小路,行至偏僻之所,确认四下无人,便隐去身形,腾云回了璧山。至于仙人这一身份,古玉并不打算让公良文术以外的人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人间认识他的人越少越好,结交的人多了,问题也就来了,可他偏偏是个不爱回答问题的人。倒不是反感那些入俗瘴颇深的多嘴之人,只是生来便爱清静。这清静不仅是撇了觥筹之声与人言之声的静,更是不问冗杂的清,可同人类的关系线一旦繁多了,想清自然而然的也就难了。

  同公良文术交游的日子,难免有人对自己的身份产生兴趣,若是避而不答,显得无礼;若是随意搪塞过去,保不准何时就说出了漏洞,招来更多毫无意义的问题。于是公良文术便给古玉寻思了一个名头出来,虽是无中生有,但听起来也算是合情合理,就称作在同一书院学习的同窗。公良文术那时还打趣称俩人虽非在同一书院读诗书习经文,可确确实实从他身上学到无法计数的为人之道,这身份也是情理之中。若不是二人外貌看上去年纪相仿,公良文术倒还真想对人介绍说古玉是他在外游访山水之时拜的高师。

  每当外人问起,古玉便介绍自己为离家四处游学的书生,幼时因小镇中瘟疫暴发,父母双双病逝,改由做生意的外祖父抚养。既已至弱冠,为完成父母遗愿,便说服外祖父同意四处拜师学习,平日居于客栈或书院中,到了曌州城,在书院中结识了公良文术,未料,时日多了,发觉彼此二人志趣相投,逐渐成为朋友。对于这一回答,从未有人起疑。

  古玉思忖着今日见到无歌时的情景,看上去无歌确实不记得古玉这个人,想到此处,他便放了心,破颜微笑。

  回到璧山,蓝寻早已在临璧寺中已备好茶饭等他。

  虽已是四月天,过了那寒风侵肌的日子,可这夜里的凉意也是让人丝毫懈怠不得,暮色已沉,天既阴又黯,不见星月,唯有阵阵冷风袭人,风中夹着丝丝潮气,看来颇有倒寒降温之势。

  云实客栈中,无歌自床头的衣柜中取了床薄被出来加盖在原本的被褥上,将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到客栈后的偏院,便上床歇息了。可而更已过,却仍无心入睡,辗转难寐,思绪尽是被今日遇到的种种占据。

  第一件事便是入了那浮香阵阵伴花落的浴池,因为太过疲倦跌入浴池,却不料在池边醒来。若跌入浴池只是一个梦,可当时窒息的感觉却又那般的真切,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那仅仅是场梦而已;若跌入浴池确实发生了,那么自己应当是死了才对,又为何会在池边被苍术叫醒?

  第二件便是在红庄街上,那白眉长髯的算命老人在留下两团纸条后便倏然隐去,连两旁的店铺也一并消失不见。若那老人是凡人,那么绝不会凭空消失,除非自己与苍术同时产生了幻象,但手中的纸条说明这一切确实发生了。难道,当时面前的遒劲的槐树便是那老人的真实身份?

  第三件是入了那已妖气沉重的花里峰却未曾遇到一个妖怪,一路平顺无异事发生。在去花里峰之前,她清清楚楚看到苍术脸上的担忧之色,那犹豫不定地来回踱步的苍术,不希望她去花里峰的神情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可见那花里峰实非善地。难道苍术对于那花里峰的了解只是道听途说不成?

  第四件便是那纸片忽变作了鸟儿飞入那鸟居长廊,还取了写着解语的牌子给自己。虽然并未翻过来看那牌子背面的字,但是无歌却相信这牌子背后的便是自己寻求的解语,给困扰自己数月来噩梦的解释,给自己该如何在这陌生人世活下去的解释。可正是这种信任,令自己迟迟没有翻动那木牌。而在那鸟儿重新振翅前飞之时,牌子也径自回到了先前应在的位置。是哪个好心的妖类隐了身形,帮自己把牌子还回去?

  第五件是在峰顶花亭中遇到的那位古玉公子,看去相貌出尘,与其对饮也觉察不出有何异样,约莫着也并非妖类,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书生。可是,既然只是一个凡人,又为何只身出现在花里峰顶的神域中,好似在自己家中般夷然自若。

  第六件是眼前这条罗缨。无歌仰面躺着,胳膊伸出被褥,举得高高的把玩着手中的罗缨,豆绿、柳绿、白三色编制成的简单绳结,刚好可以套在手腕上,绳结下方坠了一青一白两颗玉珠子,细观可见其内部翠色纹路,珠子下垂着约莫一寸长的流苏。

  “拿上这个,下山会方便些。”无歌喃喃重复着古玉递过这条罗缨时说的话,接着忽又拿进了看,自言自语道:“也许这就是护他只身上山不被妖类所袭的护身符,所以他才能安然无事地到了花亭。可是把这个东西给了我,他下山该怎么办呢......”刚想到此处,又思忖到:既然把这东西给了我,他便一定有办法下山的,况且后来又有一人同他作伴,我在这里担忧也只是庸人自扰了。边寻思着,逐渐地也睡去了。

  客栈五楼的荷草间,便是玄芝的房间,正是无歌房间的上方。

  玄芝卧在美人榻上,脂粉浅傅,着赤紫锦缎长袍,披黛色纱衣,衣带半解,香肩少露,玉肌微凉,任那长发自低低的美人榻垂到地上,一手支在榻上,一手抚发,眼波艳冶,对着床榻另一头的人道:“妹妹可是看清楚了?”

  玄芝正对那人约莫十五六,着一淡绯色褶裙,略施粉黛,娇嫩可爱,笑道:“姐姐每次都要问我看清楚了没,都这么久了,还是担心我做事出乱子?”玄芝一字一句道:“我担心的可不是你。”那姑娘忙接了话回道:“辛儿知道,姐姐担心的是公良府的人,担心公良府那些不识抬举的下人把姐姐送的花当那些俗花扔了去,辜负了姐姐的心意。”玄芝转过头笑笑,眼角满是风情,娇媚欲绝。辛儿见玄芝默许,又接着道:“不过姐姐放心,这次辛儿亲眼看见那下人把铃兰花交到二公子手上,二公子入了房间还把那花同之前的那些插在一起,置在内室的壁纱橱里。”

  玄芝眼波一转,喃喃道:“他也真笨,把花放在纱橱里,又晒不到太阳,七日都活不过。”辛儿道:“也许二公子已觉察到那些花与俗物不同,才......”辛儿打趣似地瞥着玄芝,言笑晏晏,欲言又止。

  玄芝轻挥袖袍,那薄纱被扬起,又慢慢飘下,她缓缓道:“现在我倒还不希望他觉察到什么。倒是你,总是二公子二公子的叫,你是他府里的丫鬟不成?”辛儿撇嘴道:“这二公子念起来可比公良公子简单多了。”玄芝打趣道:“辛儿什么时候成了惜字如金的人了,从前每天跟那莺燕似的叽叽喳喳,被师傅训诫了不知多少次。”

  辛儿自榻上坐起,望了眼漆黑的窗外,道:“姐姐,辛儿该回去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有人敲我房门发现我不在,又该起疑心了。”玄芝点了点头,辛儿身形隐去,回了藏春阁。玄芝望着桌上灯盏上的烛影摇红,对着那烛火用手指一勾,房间霎时没入了黑黢黢的夜色中。

  昏暗中,玄芝卧在榻上,那自榻檐垂下的长发忽然消失不见,接着,衣袍渐渐从榻上滑下来,胡乱掉在地上。榻上人好似忽然从衣物中抽身而去,那些裙袍也忽然跌了下去,平平的瘫在榻上,撒花凤裙中有一团隆起,自绣着金丝的裙边露出一条毛绒绒的雪白长尾,原来是玄芝已歇息着了。

  客栈西栏四楼的水汀间,正是老板娘沈云的房间。沈云立在房间左侧的壁纱橱跟前,定定地向前方望着,似是目光已穿透了眼前的木窗与高墙。立了半晌,沈云拉开壁纱橱,进入内屋,其内置有一柜,悬着两只青铜狮头铺首,沈云地转动右侧柜子的铺首,眼前原本的墙壁于是向内旋转,露出一道狭窄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而过。沈云轻拂袖袍,进入暗室,身后的门旋即缓缓转回原处,无人看得出这墙内还有一暗室。

  暗室内仅四盏烛火,藏书一千册整,其中大部分是记载着曌州城以及汴京近二十年来的政治、经济、文化要事以及二十年中朝中要员的生平记述。

  沈云记得这里每一册书的位置。

  沈云自书架上取了记述十年前的曌州城县志与这十年间朝中三品官员的记述,翻至昨日结束的部分,沈云已怔然,那书上写道:葛元易,曌州人士,西南盐运使葛安之子。十六中解元,十八中状元,后入朝任职,升为礼部侍郎,官三品。后期与朝中奸佞勾结,干涉党政,构陷皇族,扰乱朝政,依法满门抄斩,时年四十三。

  沈云如魂魄离体,呆望着眼前的几行字。葛元易,十年前被朝中贼臣陷害,人为户部侍郎蔡旻,二人同为曌州人,曾有过两年同窗之谊。葛元易死后第八年,正值修建西南水利,工部上书朝廷,揭发蔡旻越权贪污,刑部介入调查,受财枉法罪名坐实,核计过后为官二十三年约受财十三万两,贪污十二万两,查封家产之时却发现家中无任何现银财产,府中家中妻儿生活简朴,不见锦衣华服,珠宝、古董等高价藏品也未曾搜出。彻查后,得知蔡旻自为官以来便受朝堂外的无名势力所控制,二十一年来一行一动皆是受人指使,通过卖官、转卖宫料所贪污的银两已经全部暗中转移至都城之外,而在刑部提审蔡旻的前一天,蔡旻在牢中遭人下毒身亡,当晚狱卒送饭时发现蔡旻已死于牢中,不见外伤,怀疑是人下毒而死,但尸检后的结果却是一切正常。自此,一切线索中断,再也无人继续追查下去。

  一生为国为民,两袖清风的葛元易,无端坐了干涉党争陷害皇族的罪名,却落了满门抄斩的下场,无人为冤案平反。而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她生前的名字便是葛念之。

  正此时,一声低吟幽幽传来,似是自永见不得光的地府而来,道:“少司命给你的期限只有两年,现在一年已过,你却还未寻得仇家的名字。”

  沈云此时的目色已格外骇人,对着眼前方面阔耳,绿眼浓须的鬼差拱手道:“请大人带代在下禀告少司命,近一年来,在下已竭尽所能收集与葛家有关的情报,现已确定那人至今仍在曌州城内,在下已经在曌州城内各处布下眼线。相信不出十日,便可以将灭门仇人找出来,到时,一切都将依计划进行,一步一步,报我葛家灭门之仇。”

  鬼差冷冷道:“少司命令我叮嘱你,凡是须万般小心,莫因一丝纰漏而毁了一盘好棋。”

  沈云道:“谢少司命。”

  鬼差又道:“少司命还要你记住一句话。”

  沈云道:“大人请讲。”

  鬼差一字一句道:“报仇也好,报恩也好,莫要做绝。”

  沈云沉吟半晌,终于出声道:“谨记。”

  直到鬼差转身没入黑暗之中,沈云才缓缓抬起头,回到桌前,冷冷地看着眼前毫无温度的书册,面容之上无丝毫波动,随手将眼前那页翻了过去。

  沈云听到心中那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进入这个名唤沈云的躯体之前,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低声呢喃:我已经不再是人了,只是一个鬼魂,暂栖于名唤沈云的躯体中的鬼魂,鬼魂是没有人类的七情六欲的,不会动怒,更不会动情,于是便不会犯错。也只有鬼魂的复仇,才可以做到完美,一如当时他灭我葛家满门般没有一丝纰漏。

  此时,沈云听到暗室的门缓缓转开,发出沉闷的声音,仿佛栖身于山谷中猛兽的沉吟。

  一人自幽暗中缓缓行来,将一个无字信封递到沈云面前,轻轻道:“沈夫人,当年掌管曌州城水运的涉事人员名单给您送来了。”

  来人虽身形瘦小,行动却是清?有力。

  沈云接过信封,默然半晌,昔日众人前的艳绝面容此时却满是砭人的冷酷,她缓缓问道:“是从码头的工头嘴里得来的消息?”

  那人答道:“葛大人为官年间,曌州货运码头的工头除了人五年前病死,一人因工伤至死,其余人现都在城内,现大多都已是体弱身残之人,要从他们嘴里得出消息,无非是那几个老路子。”

  沈云寒着脸,取出信封中的那张叠的整齐纸,打开的瞬间,沈云面色一滞,霎时瞠目,视线旋即死死定在了那三个字上。

  沈云心中了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话语中寒意陡生,对眼前之人道:“寒陆,你派人盯紧那位无歌姑娘,日后,或许会需要她的帮忙。”

  寒陆不再过问,应了声便立即告退。

  沈云拎起那张轻飘飘的纸,移到面前的烛火上方,纸的一角瞬间点着,刹那间甚至有一丝不安分的火苗蹿到沈云的手指上,在这幽暗的暗室中显得刺眼。在肆虐跳跃的火苗中,那张已烧出些许灰烬来的纸上,隐约露出三个字:

  公良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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