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岁弊寒凶
苍苍天宇,皑皑大地,栖鸟不飞,行人绝迹。
此情此景如此凄寂静谧,却未使人心境变得幽冷孤寒,反而因为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以及“乐莫乐兮新相知”,显得温暖而明亮。
“岁弊寒凶还能寻得如此美味,刺儿头厉害!”
“嘿嘿……”
“阿夏不好尽夸他,这人夸不得的。”
“我怎么就夸不得了?你能不能有一说一?”
“有一说一,真香……”
“就是嘛……”
暮色降临,三人用油布、树枝搭的“窝”四面漏风,便只能拿出所有衣裳披挂于身,围着篝火让光亮将脸庞映得通红,哪怕烟熏火燎。
下了几日雨,柴火都是半干半湿的,可不出烟子?
能点燃已是上天恩赐。
今夜,三人三方,将能寻摸出的吃食全翻了出来打上了甂炉。
同是天涯沦落人,纵然前路茫茫,恰巧落个清静倒亦极好。
于是少了客套,三人敞开心扉说话,且笑、且打闹。
“何物来的?”夏与冰问,问那令人口齿留香的骨肉是从哪种动物身上取来的。
炉中物已煮烂,瞅不出模样。
至于味道,陌生得很。
“野兔。”刺儿头答说。
“呵!那这兔子可真够肥的!”风萧萧由衷地惊叹。
“养了一秋天的膘可不肥?”刺儿头有合理的解释。
“嗯,也是。关键汤中有这冬笋提味,没了它再多荤腥都会少个味哩!”风萧萧惯会吃,有心得。
寒冬腊月,竹林里的土壤全都板结了,冬笋极其难寻。
但老手心明,待冬笋欲破土而出时,土壤上会有一小丝裂缝,尤其在枝繁叶茂的粗竹之下,循着根挖,总能有所斩获。
“余下的笋与肉用盐腌好悬于篝火上方的梁上,烟熏火烤,存得久又入味。”风萧萧教授道。
“你预备在这儿住一世?”
“……”
又添“料”了。
他们的瓦炉被装得满满当当。
是的,刺儿头还带了个小瓦炉,现在里头不止有瓜果蔬菜,还有荤腥,浓稠的肉汤将素味浸得鲜美非凡,惹得人垂涎欲滴。
“刺儿头其貌不扬,手艺却非凡,赞!”
能猎到活物还能挖到野味,更懂得烹制,难怪夏与冰会不住地赞叹。
“您是夸吗……”
“哈哈……”
“我都胖了……”风萧萧愁眉苦脸地哀怨道。
“怪我咯?”
“对啊,就怪你。在楼子里我一天最多三顿,现在五顿。”
“……”
“我觉着看上去差不多。”夏与冰实诚,不会巧言令色。
“当真?”风萧萧面露喜色,可随后又说:“瞧!去年的冬衣紧巴巴的了。”
风萧萧身上这件的确吊起一截了。
夏与冰却话极其喜爱她这身白绫对襟袄子,还说:“尤其配上玉色挑线裙子,冷清极了。你天生丽质,穿素色反倒衬出了华贵。”
风萧萧听夏与冰这话顿时心花路放。
刺儿头则对女子们的“花容月貌”无甚心得,更缺乏判断力,纵然眼前女子们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在他眼中仍算得上光彩照人。
“快及笄了吧?”夏与冰突然这般问风萧萧。
风萧萧一愣,回说:“嗯,腊月十五。刺儿头是夏生,多少来着?”
“六月初一。”
“哦,对。阿夏你呢?”
“我?具体不晓得,估摸着比你们年长些许……哦,不,是年长许多才对。”
“啊?看样子可不像啊。”
“是啊,看上去咱仨年纪相仿。”
“那就当年纪相仿得了。”
“……”
“那你还回去么?”
“我的族群迁徙了,不知所踪,回不去了。”
“我是问你回不回你师父那儿,毕竟他道行高深,不受荧光林重置的干扰,可以随时接回你……”
“萧萧说得对,师徒哪有隔夜仇?不必在此跟我俩磨姑。”
“你们不怕暗影杀个回马枪什么的,把你们吞了?”
刺儿头:“……”
“是看你与大仙隔阂已除……其实我也舍不得你……”风萧萧言辞恳切。
“这你就错了。尽管我出发是意气用事,但人既已在路上,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趟历练我必须得完成。”
“那太好了!”风萧萧欢呼雀跃。
“历练完了是不是就继任宫主了?”她接着问。
“应当是吧。宫不宫主的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
“是什么?”
“……”
“刺儿头你又瞎打听!阿夏甭理他!”
“我在意手中未调查清楚的卷宗啊。”
“什么卷宗?”
“你俩来瞅瞅,见过这种图形没有?”
夏与冰从衣襟处摸出一方锦帕,上头用金线绣着个“鼎”字。但因字形字体都做出了些许变化,更像图画,是以阿夏没说“字”,而说“图形”,且绣得真如一缸鼎,里头烈火正熊熊燃烧,十分逼真。
“没见过。”刺儿头摇摇头,摊了摊手。
“你呢?”阿夏见风萧萧瞧得分外仔细。少顷,真如她所料,风萧萧说“见过”。
可惜……
“可惜我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无妨。”
“我可能就见过一次两次。”
“你肯定?”
“肯定。”
“你俩之前都没出过寨子,那么是在寨子里见到的咯?”
“对,这点能确定。”
“那是不是寨子里某样东西上的?”
“绝对不是。像这样的图形,我们寨子唯独一家会用。”
“谁家?”
“马帮。”刺儿头抢答。
“所以是马帮的?”
“非也非也,我的意思是马帮亦有这种专属图形。他们的是个正奔跑着的像马匹的马字。喏!那油布上就绣着有。油布是马帮主借我用的。绣了这个图形即表示这是马帮的专有物品,或者这东西出自于马帮。大宛天马的鞍子上亦有。”
风萧萧随即把油布绣图部位扯出来给阿夏瞧。果不其然,“马”与“鼎”两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做了精巧的图形处理,令人印象深刻。
“可这鼎字我就想不起在哪里瞅到过了……”
“不妨事。今日进展不小,起码我现在知道这个字代表了一个集体,而非某人的名讳。”夏与冰将锦帕重新收了起来,说:“下一步就是去寻寻看。”
“阿夏,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说吧。”
“虽然我记不起在哪儿瞧过,但这图形隐约让我觉着不安,看到就浑身不舒服……”
“嗯,我明白。”
“明白?”
“明不明白我现在亦得松泛松泛筋骨了。”
“我看是吃太饱了……”刺儿头轻声一句,夏与冰即接话道:“是啊,我与萧萧都胖了!”
风萧萧则暗忖道:“你不是说我没胖么……”
正想着,夏与冰耍起含光来,动作行云流水,比之对付暗影时的狠劲儿,这套剑法明显柔和了许多,让她的窈窕身姿更显俏丽。
风萧萧趁机用胳膊肘抵一抵刺儿头,仿佛在提醒他,要他仔细看少女舞剑,莫错过了。
“干嘛?”刺儿头是榆木脑袋,并不理解风萧萧的好心“推荐”。
“快学着点儿。”风萧萧压低声线,道:“看看你师父有多美。”
“她不是我师父。”
“别扭捏了。你干脆从了阿夏吧……”
“……”
舞毕,阿夏说:“我称那案子为鼎字案,我自个儿取的名字,如何?”
见一提起刚才的话题,风萧萧又一脸忧色,夏与冰遂说:“做任何事都有风险。如同我查案来到了这儿,又如同你寻情郎被困于此,难道都就此放弃?”
“不能。”
“是了。”
“但……”刺儿头突然插话进来,一脸肃然,“你们认为这么做值得吗?”
“那你呢?”夏与冰反问道:“你为何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这儿?”
刺儿头语塞。
夏与冰并未追问,只表达自己的看法,又说:“我就认为凡事切忌瞻前顾后,如果每日睁眼想着这件事,到夜里闭眼还想着,那就行动,半途而废最要不得。”
“认同!”刺儿头举杯,说:“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敬半途而废!”
“什么敬半途而废,是敬不要半途而废。”
“对对对!”
“所以……大家努力吧!”夏与冰说着意味深长地望一眼刺儿头,刺儿头一激灵,她转而又对风萧萧说:“如今咱仨为了各自目标都有了行动,你就不好劝我了吧……”
“我只是忧心你有危险……”
“其实做宫主更危险,如果我过不了这一关,今后便莫谈什么前程了。”
“你姑娘家家的要何前程?左不过寻个好点的婆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你个死刺儿头,人阿夏将来是一派掌门,你以为是我这样普普通通的山寨姑娘哦?眼光不要那般浅好不好?”
“我只晓得一派掌门也好,山寨姑娘也罢,反正都是要嫁人的。”
“……”
这话倒也没错。刺儿头第一次没被人反驳。
“说回案子。”夏与冰不想在此话题上与之纠缠,便道:“我之所以追查鼎字案,是源于在藏经阁内偶尔翻到的一本册子。”
“册子?”
“什么册子?”
“一本记录着各地异事的册子。”
“异事?”
“人间事有朝廷、有官府。那官府无法处理的,便由我们炽烈宫与蓬莱岛协助解决。”
“哦,这样啊,从前对此真是闻所未闻啊。”风萧萧觉着出来一趟长了好多见识。
“所以炽烈宫是帮朝廷做事?”刺儿头问道。
“当然不是。”
“那……”
“可以说我们是维持人间正道吧。”
“哦,明白了,清除邪魔歪道是吧?如同杀暗影暗灵那些……”
“邪魔是清除不尽的,只要能维持人间的平衡便好了。”
“哦,明白了。”
“所以阿夏你说册子里的异事都是朝廷解决不了的?也就是灵异的、人力达不到的那些……那些……幺蛾子……”
“对。其实大多数都查了出来,结案了。”
“鼎字案的未结?”
“百年悬案了。不过像这样无解的案子很多,鼎字案在其中算不上特别,甚至平平无奇。只是官府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丢给了蓬莱,蓬莱不管又转到了我们炽烈宫,而我们炽烈宫归纳好卷宗后亦无人再理,可能实在乏善可陈。”
“那你怎么想拾起来查的?”
“我喜欢挑战。”
“你是想证明给你师父看吧?”
“兴许是,一半一半吧。”
“你有没有去蓬莱岛问问看,或许那边有线索亦未可知啊。”
“问了,一样,没有进展就都被束之高阁了。”
“呃……究竟是何案子这么……这么不受待见?”
“说是百年间,每隔十几年便会有个偏僻的部落或村庄在一夜之间被毁灭。因为被毁的村庄偏于一隅,知道的人极少,引起不了朝廷重视,自然也就掀不起什么波澜。”
“听上去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这便是有意思的地方了。”
“哦?如何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