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未完了结
正值当午,难得山中水雾散去,回馈给行路者一个好天气。
阳光普照,万里无云,终于得见睽违已久的蓝天。
此情此景不免使风萧萧忆起从前在寨子里,每当闻得“布谷布谷,波罗波罗“的婉转鸟鸣,她即会撑开沉重的木窗,让那些檐檐角角、花花草草一股脑钻进眼中来,看它们如何伴着熟悉的乡邻乡亲扛着农具迎着晨曦赶往各家田地。
直待她成为其中一员,与他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起下地,忙碌到这样一个正午,再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去大快朵颐,并被阿妈念叨,嫌她食得太过迅疾,怪她总是饥肠辘辘把家中的米缸都吃空了。
其实阿妈心明,风萧萧这是在食长饭,正撑个儿呢!
这便是家,是阿妈絮絮叨叨里独有的温暖以及翻来覆去的唠叨。
“仔细长太高没人要咯!”她阿妈会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打趣她。
风萧萧可不管,张嘴便是:“我有商羽哥哥呐!”
阿妈听见必会蹙眉,会骂她不害臊,会“威胁”她待她二八年华时随便寻个婆家将她嫁掉。
“我不嫁!”在此问题上风萧萧贯来不听话,忤逆得很。
这便是从前常有的对话。
当然偶尔,还有商羽身子爽快些时偶尔会去田间瞧瞧,带上一方花糕、一壶好茶,让风萧萧中途填一填五脏庙。
此般,正午时分风萧萧可搀着他一路缓缓于田埂上行进,好好说说话、缓缓摘摘花,全然不顾脚底软绵绵的泥巴。
如今,风萧萧虽不至于身处异地,但行路这般久,那家已在十万八千里开外了,况且她尚不知这儿还是否和家在同一个“六界”里。
也许是,也许不是,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新奇,从未出过寨子的她对此实在无法判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过了驿站便是彻底离了蜀地。
待东行至楚,再转道北上,中原便近在眼前了。
此般会否离商羽哥哥近了些?她不知,她只知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勇往直前朝着目标稳步递进,不能瞻前顾后、不能犹犹豫豫,纵使前方是豺狼虎豹在张牙舞爪。
“姐姐,既来之,则安之。”小郎君瞧出了她的忧虑,劝道。
是啊,既来之,则安之,不安又能如何呢?难不成跳崖去?
“倒不用这么消极。”小郎君人不大,词汇量不少,惯会劝人的,只听得他说:“至少时间没错乱。”
“你如何晓得?”风萧萧眼睛一亮,问道。
“从这些路人的衣着打扮来看,应当还是你们这个朝代的。”
“朝代?”
“对。”
“何意?”
“就是……就是还是同一个皇帝。”
“哦。问题是我不晓得皇帝是哪个。”
“……”
“不过你说是便是吧。”风萧萧兴致依旧不高。
她抬眼望去,又被震撼到了。
她不知是哪里来的“勇士”,把天堑不通之处开凿连接,方成就了今日商旅的川流不息和人来人往。
地理位置如此险要却如此热闹,想必是每一步基石下都卧着一具白骨堆出来的,风萧萧默默感叹。
百年岁月中陆陆续续从寨子里走出去不少人,有的去了回了,有的一去不复返,无人知晓他们在哪儿,一问,大人们总会疾言厉色地呵斥道:“去去!娃儿休管,耍去!”
这般将他们支开。
可越禁忌便越好奇,他们总会爬到最高处极目远眺,幻想有朝一日能穿过险峻的山峦,去见识见识其他新奇的地方。
如今风萧萧身处其中,却觉着现实并不如想象的美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小郎君丢下如此一句话,不知哪儿来的遣词造句。
风萧萧也晓得他“怪里怪气”,不怪刺儿头疑神疑鬼的,她知道,刺儿头是想保护她。
但或许正是这孩子身上的种种“疑点”使她觉着亲切,如同商羽的格格不入一般。
正想着,前方一阵高声喧哗,风萧萧几人忙疾步快跑想看个热闹,哪知转瞬竟豁然开朗。
不仅如此,眼前还阳光普照、鸟语花香,一扫多日在阴暗地行走的阴霾。
终于走出来了!
而所有走出山坳的队伍几乎都围在水边休整,添水的添水,喂牲畜的喂牲畜,还有不少人在晒太阳。
风萧萧四人哪能不兴致昂扬,一时间欢呼雀跃,惹得旁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大抵都在心底问说——“哪儿来的野孩子”吧。
可风萧萧他们哪会管别人如何看待,尽情地欢快嬉戏便是。
可闹一通后个个闻得自个儿得肚皮咕噜咕噜,好不空空,遂赶紧进城投店。
至大堂定了房,下楼食饭,饭菜摆了个满满当当。
小郎君年幼,忍不住想偷吃,却被刺儿头狠狠打手。
一来二去俩人再次扭到了一起,貌似八字不合。
“行了,行了,谁再动手便莫食午膳了!”
夏与冰有的放矢,果然奏效,话音刚落双双齐齐收手。
随即,碗筷交错,叮叮当当、噼里啪啦,四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千军万马横扫殆尽。
期间无人说话、无空交谈,谁叫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风卷残云过后方才定睛瞅见大堂内的热闹,住店的有之、点菜的有之、牙祭的有之、歇马的有之,众小二与各路来客穿梭其中,端菜的端菜,吆喝的吆喝,热火朝天,忙乱非常。
也难怪,出了山坳进城的头一家能提供饭食住宿的客店,可不生意兴隆。
风萧萧四人选中这家店亦因贴在正门口两侧的“高人下榻,杰士停骖”八个大字。
夏与冰说他们既是高人,更是杰士,自当住一住讨个彩头。
可小郎君身无分文,打算在城外凑合凑合。
幸得出发前风萧萧阿爸偷偷塞给她不少碎银子,方能对付对付。
“得省着点用。”风萧萧说。
如今俩人使银子,不知够不够行至中原的。
“不如我去寻个简单活计挣够盘缠再继续北上吧?”小郎君悻悻地说:“姐姐哥哥们与我萍水相逢,实在没必要为我花费这么多。无功不受禄。”
风萧萧自然不乐意,刺儿头则说:“算你这小子识相。我还有点盘缠,借你一点儿,就莫去打什么工了。你那小身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做何事?”
“我识字,从前每天还天天练毛笔字。我可以摆个摊给人写信读信。”小郎君眼神明亮地说,天真得很。
“咱们还得北上呢!写啥信?瞎耽误功夫!”
小郎君:“……”
“别磨叽了,先用我的银子得了。没了再说。”刺儿头定了。
风萧萧见此递个眼神给小郎君,小郎君心领神会,忙对刺儿头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刺儿头受落得不得了。
甚至还抖着腿,剔着牙说:“唉,终于不用吃野味河鲜了,都吃腻了。瞧,这几个家常小菜多开胃!”
小郎君闻言无语,转而问了句:“你是在凡尔赛么?”
“什么赛?”
“没什么没什么。”
“无聊,一天到晚拽文,都不晓得你说什么!”
“……”
说罢,几人以茶代酒,来作为对山林行路那些日子的告别。
“干杯!”
毫无意外的,碰了个结结实实清清脆脆,茶水洒了满怀。
正相谈甚欢,从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风萧萧顿时觉着异常熟悉,不经意转头一瞥,惊得她茶杯一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