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各自苦笑
风萧萧问夏与冰,鼎字案有何特别之处。
一说起来夏与冰即闻到那股子呛鼻的气味。
晃神间,她又见淅淅沥沥中的漆黑半夜里火光烧红了天边的乌云,烧得木楼噼里啪啦脆响,烧得雨直接成了气,将酣睡中的人们一一惊醒,淹没在不知所措的恐惧当中。
这是怎么了?
每个人都在问,在心底里或惨叫声里问,可大多数人并来不及问,不是于睡梦中仓促步入黄泉,或浑身被火龙缠绕不住惨叫,便是不得不于转瞬即逝的幸运片刻间仓惶出逃,随后又被火海吞没掉。
于是,在漆黑的夜里,人畜的叫喊、建筑物的倒塌,以及火舌飞舞时的恣意张狂全成了陡然降临的灾祸最狰狞的面目。
恐怖,摄人心魄的恐怖。
原来死神的造访如此冷血、冷漠,祂的审判不由人分说,他人只能毫无反击之力的静待被削皮剔骨,乃至剉骨扬灰连尸首都没有。
夏与冰第一次感受到了何谓心跳骤停,何谓筋脉尽断,那一刻似乎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不再温热,转而冰凉。
她瑟瑟发抖,她木然不动,她呆呆立着任雨滴加速颤抖,抑制不住的颤抖!
无力,面对此情此景,人毫无招架之力。
固然想帮、想救,奈何在巨大的灾祸面前人太渺小了,力量太微弱,所做皆为徒劳,只能怔怔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睁睁看着活人一个个被吞噬、蚕食。
任由刺鼻而灼热的浓烟气味钻入鼻腔,掺带着皮肉筋骨被焚烧后所散发出的味道与“芬芳”。
她咳喘、哭泣,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倾泻,直至呕吐,把胃中之物尽数吐出,不止不歇地,如同一块瘫软的烂泥,无药可救……
“阿夏,阿夏!”
“嗯?”
“你还好吧?”
“好啊,怎么了?”
“你愣了半晌神了。瞧,刺儿头都打呼了。”
夏与冰:“……”
“累了困了便去睏觉吧,明个儿还得继续想法子破界呢!”
“天都快光了还睡甚?结界我想破脑袋也破不了,人我想救亦救不了!当真无能!我还想做宫主呢!一介废物,你说可不可笑?”
“怎么突然这般埋汰自个儿?你要救何人呀?”
“那村寨……那,那火球……那似菌菇般的……天边的……云彩……”
见夏与冰词不达意的模样,风萧萧覆手而上,摸摸她额,看看她有无发热。
“我没病!”夏与冰用力拍掉风萧萧的手,风萧萧“哎呀”一声,抽手而回,那肌肤即刻红了一片。
可夏与冰并未致歉,仍在“胡言乱语”,“火球从天而降,把他们都烧死了……村子、寨子,都,都没了……”她念念叨叨。
“他们是谁?”风萧萧轻轻抚着手问。
“无辜的人。”
“你是说被毁村寨里的那些人?”
风萧萧总算听明白她在说何事了。
“嗯……”
“天灾无可避免,人力有限,阿夏不必自责。”
“不,不是天灾,是人祸!”
“人祸?”
“嗯……”
“这么说你到过现场?”
“嗯……”
“我以为你只是翻翻存档卷宗罢了,不成想你还亲临现场。那……为何说是人祸呢?”
“你自己看。”
夏与冰递过来本灰不溜秋的小册子,名曰《荧惑录》。
“《荧惑录》……这名字怪怪的。”
“隐现不定,令人迷惑,故名。”
“哦,这样啊……”
揭开来,满目小楷,其运笔灵活,字形挺拔,笔画生动而有情致,字与字之间宽绰有余、错落有致,有如串串珍珠,神采飞扬,读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好字。”风萧萧禁不住赞叹。
她略过其他案件概览,径直阅到“鼎字案”那一页,可才读了片刻便用力合上,似乎不忍再看。
“宁静的小山村山清水秀,与世隔绝,人们世代繁衍,生生不息。
忽然,一颗从天而降的大火球终止了这一切,它发出巨响并释出熊熊火焰,焚毁了村庄的每一处,包括人畜。
而这一幕却无人目睹,因为火球来得太迅速、太迅猛,在场之人无一幸免,唯有残垣断壁可以作证,这儿曾经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杀戮。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祸事在百年间不断上演,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何种火球拥有超凡巨力可以一夜之间就把整个村子给灭得干干净净?
简直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我路过时……”夏与冰灰着脸接话道:“正是火球落地烧起熊熊火焰后……远远的,就听得轰一声……”
“天啊,不敢想!”风萧萧惊叹道:“若你早一步是不是也会被伤到?”
“岂止伤到,是你们没机会认识我了。”夏与冰苦笑道。
“还好还好。”风萧萧捂住胸口方才镇定下来。
她实在心有余悸。转而她又问道:“既然村寨与世无争又怎会招来横祸呢?”
“这就是我要查明的原因。目前走访的几个村寨原址,除了位置都很偏僻,并无其他共同之处。”
“那你为何要说是人祸?人力怎么可能拥有此般能量?”
“是熄灭的火球告诉我的……”
“熄灭的火球?”
“乌漆麻黑的铁疙瘩,拂去上头的碳灰依旧可以看见刻着的鼎字图形。所以……”
“所以……火球是人造的……”风萧萧开始颤抖,“天啊!什么人如此丧尽天良?!”她的颤抖不知是源于气愤还是胆寒,或许兼而有之。
“呵!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深渊,而是人心。”
“是呢……我看……我看要不还是请大仙着手帮帮忙吧?能制造威力无穷的火球,能杀人如麻,此般草菅人命之徒,怕是危险得很呐!你一个小小女子如何与之抗衡?!”
“不要!”
“阿夏!”
“我不要一世靠他!”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有责任,怎么是靠?”
“我就是不想他为了责任!仅仅……仅仅为了责任……”
“看得出,大仙是真心疼爱你,不光是责任使然……”
“算了吧!我不想再见着他!”
“你不能因为他要成婚就闹脾气,难不成要他娶你?”
“我没意见。”
“尊卑有别,长幼有序,怎可?”
“连你都如此迂腐?”
“我不是迂腐,我是告诉你有多难。除了彼此的身份不可逾越,你可知他的心意?你的心思他又是否晓得?”
“我不知道,我统统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对离朱并不感冒。”
“那为何还娶她?”
“还不是仙君乱点鸳鸯谱,以势压人!”
“原来贵为大仙亦会有不得已的时候……”
“天若有情天亦老,也许只有神衹没有烦恼吧……”
“是呢……”
“但……”
“什么?”
“但你怎么知道我师父要成婚了?”
“呃……”
“说。”
“我,我,我偷听到的。”
“去哪儿偷听?”
“便是离朱仙子来的那一日。”
“那般远都听到了?”
“嗯……素日在寨子里总去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耳朵尖得很……”
夏与冰:“……”
“不过纵然如此,我还是羡慕阿夏你啊!”
“羡慕我什么?”
“起码你晓得他在哪儿呀。”
“啊!那我才应该羡慕你呢。”
“为何?”
“起码你们郎有情妾有意……你不会懂得单相思的苦楚的……”
“我看未必是单相思……”
“什么?”
“没什么,唉,人便是如此……总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
“谁说不是呢……”
“唉……”
“唉……”
两人相视一笑,摇摇脑袋,各自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