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那片青紫淤血却愈发骇人,像是在皮肉上生生凿出个暗沉的洞,透着令人心悸的狰狞。
整个左臂沉得像灌了铅,连抬起分毫都做不到,稍稍一碰,刺骨的酸痛便顺着骨缝蔓延开来。旧伤本就未愈,如今又添新创,这沉重一击,直接将她的康复之路堵进了死胡同,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前两日匆匆制的止血散,只对皮肉外伤有效,对体内隐伏的内伤全然无用。望着手边空荡荡的药碗,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馁涌上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孟松承带来的金创药所剩无几,必须要制些新药出来便于使用。
三里之外的山野小径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静谧。
云漠光屏息侧耳,细细分辨,一人、两人、三人,是三人同行。听那领路者的脚步声,节奏沉稳,力道匀整,分明是孟松承无疑。可紧随其后的两道脚步声,却全然陌生,既没有南前辈的沉稳厚重,也不同于于大夫的轻缓滞涩。
是谁?
迅速穿好外衣,也许是冥冥之中的记忆在提醒,云漠光猛然反应过来,是蒋术奇和方旭。久违的安逸时光沿着归路重回脑海,恍如隔世。
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个上下,重回平静。
她轻轻吁了口气,眼底的戒备彻底散去。也罢,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对方已然寻来,倒不如坦然相见,再做计较。
云漠光扯了扯满是褶皱的衣衫,抬起唯一能活动的右臂,抓起案头上的木梳,将疯乱的发丝尽可能梳整齐,避免过于落魄吓到他。
行至房门前,蒋术奇抬手欲叩,指尖悬在门板上空,却又蓦地顿住,眉宇间掠过一丝犹豫。
这细微的迟疑,尽数落进了孟松承眼里。他当即上前一步,抢先开口:“蒋兄,劳烦稍候片刻,容我先进去与她说几句话。”
蒋术奇摸不透云漠光此刻的心思,也不愿太过冒昧惊扰,只得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激动,颔首应允。
遥想两月之前,孟松承若想见云漠光一面,还需先经他过问同意。不过短短数十日光阴,人事竟已变幻如斯,恍若隔世。
初生的晨曦,从虚掩的门缝里钻了进来,淌着崭新的柔和光晕,恰好笼在来人高大的身影四周,镀出一圈朦胧的金边,刺得云漠光下意识眯起了眼。
待那人缓步走近,她才缓缓睁开眼睫,撞进一双清冽剔透的长眸里。那双眸子里盛着几分嗔怪,又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怒意,只听他薄唇轻启,语气带了点无奈:“这么迫不及待。”
是孟松承。
云漠光毫不客气的瞪回去,道:“我刻意躲着,倒是你自作主张。”
“碰巧在山脚遇见,哪能一蒙再蒙,一骗再骗。”
“南前辈和于大夫怎么样?”
孟松承示意她安心,“父亲没有为难他们,山庄的人马已经撤离宽口镇了。”
云漠光如释重负,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得明媚,“太好了,总算没有祸及他人。孟松承,把拐杖递给我,我要起身。”身形一转,腿已经荡在床边,准备站起来。
“你和蒋兄又不是不熟悉,用得着如此客气吗?”孟松承嘴上批判,该帮的忙是一点也没有落下,把拐杖放在她身侧,扶她起来。
云漠光顿感生疏无措,“太久没见了,该有的礼节不能废。他千里迢迢赶来,我自当尽我所能相会。”
“随你,反正往后由他照顾你。”
“你这就要走?”一阵猝不及防,云漠光的眉毛拧成了一条直线。
“早走晚走总归要走,还不如占个先机。”
“是啊。”云漠光点点头,道理是这样的。
久未站立,一阵头晕目眩袭来,让云漠光的嘴唇失了颜色,她重复道:“有我在,我可以帮到你的。”
“云漠光,即便我不是薛檀枞的对手,也没有拿你当挡箭牌的打算。你是不是不太明白男人,男人的一切若是依靠女人获得,岂非颜面尽失。”他的态度强硬非常。
话不投机,孟松承决定打开房门,请二人进来。
逆光之下,一道缥缈轻盈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轻盈的风吹过发间,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般的香气。
云漠光盯着熟悉的那张脸,印象中的他,绝不像今日这般清瘦,双颊凹陷,鼻梁瘦削,下颌尖锐,较重病卧榻之时还要瘦上三分。
眼前的云漠光病容憔悴、弱不胜衣,远没有先前容光焕发、光彩照人。蒋术奇心疼的要命,但能与她团聚,总归是开心的。
相思熬人,见他瘦成这样,云漠光心中愧疚,唤道:“术奇,好久不见。”
她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全然忘记拄拐的自己。一步尚未踩实,便又往前一步,脚下一浮,眼见便要跌倒。
孟松承手疾眼快扶住她,她也熟练地抓住他的胳膊撑住。
他满是无奈和担忧,蹙眉道:“小心点。”
她自知一口吃不成胖子,康复之路仍然漫长,软声道:“是我心急了。”
见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熟稔不少,惹得蒋术奇心里不是滋味,酸涩无比。
孟松承将云漠光交给蒋术奇,借口离开,“山里的野味味道很好,既然来了,不妨试试。”甚至有意成人之美,顺便将方旭叫出了房门,安排了一份熬药的差事给他。
蒋术奇本有些气馁,可一瞧见云漠光双足赤裸,尚未来得及穿鞋,忽然展颜一笑,所有的疲累悉数化为乌有,“连鞋都忘了穿?”
云漠光忙把脚收进裙摆里,“一时心急。”
“漠光,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蒋术奇轻叹一声,宛若得偿所愿般的满足。
云漠光认真的看向他,思念压皱了他入鬓的长眉,画沉了清澈潋滟的眸光,在幽静静谧的眸底,燃烧起炙热的暗潮。这湾暗潮如熔岩般滚烫,在她心上烫出深疮,滚滚的歉意像春生草木,在心间绵绵延延。
“对不起。”即便是朋友,她也应当道歉。
见她双眼微红,蒋术奇喉咙一紧,丝毫不忍心责怪。即使求而不得的感觉令自己痛不欲生,他也甘愿化作一叶扁舟继续在浩瀚无垠的汪洋里孤独前行。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才会一声不吭的离开。”
“你总是把我往好了想。其实那天晚上我有想过去找你,走到半途,听闻我的朋友有危险,只好背向而行。后来我发现,还是不要牵连你比较好。”
扫视一圈,床底有一双女子的浅口布鞋,蒋术奇便弯腰取来,俯身帮她穿好,“你为我考虑,可没有你的下落,我怎么知道你是否安全。”
锁骨的疼痛一阵一阵扑来,云漠光鼻子泛酸,解释说,“好不容易才从阎王爷手里把你的命抢过来,我不愿再让任何不幸的事情降临在你身上。作为朋友,我想让你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
“漠光,也许我渴望的未来与你期望的不一样。”平静的话语里包含着无比的坚定。
“你不知道,我的过去……很复杂,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她想起伯宁萱、没藏岐、勒喜,仿佛跟她粘上关系的人,似乎终会在命运的漩涡里,求不到一个好结果。
蒋术奇一笑,“你身上流着云朝林的血。你是西夏人。你有数不尽的敌人,数不清的麻烦,可那又如何?我还是抑制不住去喜欢你。”
一时更深处的秘密都挤到细窄的喉咙里,令她感到窒息。
“你当真没有想过,到底我为什么会去见没藏岐?”
间谍论,蒋术奇向来不信,道:“你说过是去见朋友的,那位朋友是没藏岐的属下。”
云漠光摇摇头,“我是去见朋友的没错,可我也认识没藏岐。我和他之间一句两句说不清,但若非我被人陷害远走他乡,两年前,我就是他的新娘了。”
“他是你……被逃婚的对象?”
没藏氏乃除西夏王室之外的头号贵族,没藏歧的未婚妻同样会是权臣或者贵族之女。那么漠光的身份……
“说起来,很久没用本名来介绍自己了,我复姓伯宁,单名一个枫字,是黑水城燕军司伯宁氏长女。”她一展笑颜,大漠孤烟、塞上绿原的故乡如一幅黄绿色调交融的画卷浮现在脑海中。
蒋术奇怔怔的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在想,我说的与你调查的不一样?”
诧异和羞燥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呼吸都随之静止,“你知道我调查过你?”
“我知道。但你拿到的情报是假的,是檀枞捏造的。”
“这是你不告而别的原因之一吗?”
“不是。只是我再不离开,卫慕派来的杀手也不会让我安宁。没藏歧的新一任未婚妻正是静塞军司卫慕氏次女。”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因为……我的画像回到了故乡。”
蒋术奇更是五味杂陈,“怪不得没藏岐会找到这里,怪不得会有刺客来杀你,原来竟是我弄巧成拙。”
“在江宁遇见的杀手便是卫慕元虬派来的,一旦失败,会有更多杀手到来。檀枞帮我处理了野利兄弟的尸首,不过是拖延的权宜之计。尤其没藏岐悲惨万分的死在了岘山,宋夏之间必会引战,无论是没藏氏,还是卫慕氏,都不会善罢甘休。两国百姓视为仇敌,我不想你因为保护我、维护我、连累你成为汉人的叛徒。”
蒋术奇思量片刻,郑重望进她的眼睛,说道:“我赶到银杉林时,看到了崖边的血迹。崖下疾风呼啸,波涛浩浩,不见你人影,才知道你胜过我生命里拥有的一切。不管你是汉人还是西夏人,都无法改变我的心意。人生匆匆,若凡事不能随心所欲,枉来一遭。只要你愿意,从此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一番话字字真心,宛如一块重石压在心口,云漠光随即便要婉拒,“术奇,我同你讲过,我喜欢的人是——。”
蒋术奇及时的打断她,“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你的身体养好。至于将来,不否定、不承诺,把一切交给命运决定,好吗?”
云漠光的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沉甸甸的发紧。
死寂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开来,一分一秒,拖得格外漫长。
她不愿再继续尴尬相对,转移话题道:“在担心卫大小姐吗?”
蒋术奇才想起这一桩事,问道:“你知道天雪被人掳走了?”
云漠光点点头,“前脚我被薛姑姑救走,后脚她便掳了卫大小姐随行。”有意避开薛檀枞在此间的作用,以减少蒋术奇对这个名字的敌对目光。
薛姑姑?
看来她们之间恩怨已经解开了。
蒋术奇面色不悦,“我记得薛荻还派人追杀过你。”
云漠光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解释道:“柳白樱善于教唆挑拨,让她误会了我的来意,现在误会解开,她将我从沈照晖的手里解救出来,功过相抵吧。”
“我听说前几日,你一直和薛檀枞在一起?”
“没错。”
蒋术奇克制着不平之气,继续说道:“既然你们在一起,和红鹰决斗时,薛檀枞在哪里?为什么没有立即救你?”
云漠光双眼微酸,胸口发闷,叹道:“真是好笑,你和孟松承都认为我蠢到看不穿。”
蒋术奇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语气缓下来,“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柳白樱受的伤很重,他首先要确保白樱的安全。”
“天雪如今在哪?”蒋术奇想要借机验证陶思的说法。
作为薛檀枞制衡卫照知的重要筹码,卫天雪在复仇计划中至关重要。云漠光希望她平安,也希望不只她一人平安。这颗棋子被救出的时机甚为关键。
“在曹山山坳里。”
蒋术奇怅然道:“曹山?那里离空闻山并不近。薛荻怎么会带人守在那么远的地方?”
“薛荻为什么如此规划我不知,但卫天雪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弥补五年前的遗憾。”
蒋术奇也感到担忧,“她从未经历过世间险恶,希望她早日脱身,平安归来。”
云漠光一时心有戚戚,“我也希望薛檀枞和柳白樱都能活着。”
看到对面清俊无暇的面容一紧、咖黑透亮的瞳孔一暗,云漠光猜出蒋术奇有所隐瞒,“术奇,你有事瞒着我?”
犹豫的眼神、刀锋般的薄唇悉数倒映在云漠光的瞳孔里,她听到蒋术奇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听说,柳白樱已经自绝而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