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自胜者强
思绪流转了片刻,陆处实长身而起。此次暂时出关,自然并非修行圆满。
净室之外,洞府禁制传来了规律的轻触波动,那是访客依礼叩门的信号。
来者正是张存厚张师兄。
陆处实虽沉浸修行,却也不敢怠慢这位对他多有提携的同门,不好教其人久候。
当下,他敛去眼中精光,散去周身盘绕的淡淡灵气。
略一整略显褶皱的青色袍袖,掐一咒诀,以清水拂面。
理了理鬓发仪容,将闭关二十余日积下的些微尘倦之气扫去。
这才不疾不徐地转身,推开净室石门,迎出洞府去。
门外立着一黑凛凛的大汉,身形魁梧壮硕,正背着双手,望着远处云海出神。
张存厚自认算是堂中能吃苦耐劳的,可熬了数十年,至今仍是一介箓生,半生碌碌。
陆师弟入堂不过半载多光景,眼下便要跻身符吏之列。
一样的符案,一样的朱砂黄纸,偏叫人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空落。
听到身后响动,张存厚才恍然回神,转过身来,脸上已挤出了惯常的敦厚笑容:
“陆师弟,叨扰你清修了。”
“张师兄哪里话,快请进。”陆处实侧身让开,将张存厚迎入洞府。
洞府里清清冷冷,一目了然。几间石室、几个蒲团、一张石质矮几配了几个石凳,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四壁皆是裸露的青岩原色,空荡荡一片,无任何字画装饰,连盏照明的明珠也无,只靠禁制透入的天光映着。
张存厚目光扫过,心中暗叹。这般苦修之地,一点外物享乐也无。
他自己洞府里虽也不奢华,但几样把玩的玉器、一幅前辈赐下的勉励字联、一套待客的细瓷茶具,总是有的。
这陆师弟心性之坚,远超常人,身处此间清苦之地却不以为意,足见其不假外物,唯存一片向道之心。
“简陋之处,师兄莫怪。”
陆处实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粗瓷茶具,取了自用的灵茶叶,又摄来清水,指尖微弹,一缕火苗悄然腾起,裹住水壶底部。
只几息功夫,一盏清茶注满,灵气微蕴,置于张存厚面前矮几上。
“师兄,请用茶。”
“多谢师弟。”张存厚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灵气,滋味寻常,却正合此间氛围。
放下茶盏,张存厚粗糙的手掌在膝头摩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师弟月前留在符案上的消息,我已看过了。”
陆处实也端起茶盏,闻言,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师兄可是想好了,究竟是否要和陆某,同去这洪波仙城?”
洞府内安静了一瞬。
张存厚低下头,盯着茶盏中微微晃动的倒影,默然几息。再抬头时,黝黑的脸上复杂神色敛去,反倒静如平湖。
他抬眼看向陆处实,声音低沉:“多谢师弟……还肯给我这个选择的机会。”
又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只是,愚兄蹉跎至此,年齿已长,修为却卡在炼气八层。所余念想,无非是更进一步。”
“那洪波仙城虽是机缘之地,可一去三年,势必错过此次外门大比。”
张存厚目光渐凝,那敦厚之色褪去,露出底下沉积已久的锐意,
“师兄我虽无十足把握能在比斗中胜出,夺取筑基丹……但数十载准备,终须一试。
大道争锋,如逆水行舟。事在人为,若只图安稳,择那看似轻省的路……”
“心中这口气泄了,往后即便随师弟,去了仙城。若无筑基丹,只怕也难有勘破瓶颈,筑基功成之日。若不筑基……”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那也不过是晚三年回返,终究还是为人驱策的命。”
“愚兄虽驽钝,却也知,若争小可,便失大道,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张存厚这句收尾之言,声息极轻,却偏似金石生根,沉沉落在净室方寸之间。
陆处实端坐石凳上,听着师兄这番披心之言,面上神色未动。
他端起粗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两口。
茶水微温,灵气已散了小半。他知师兄这番话绝非一时起意,这二十余日间想必于洞府枯坐,辗转忖量,方才行此破釜沉舟之举。
如今师兄便如宝剑经年,藏于鞘中,锋芒尽敛引而不发,只待外门大比那日,便要一朝出匣争鸣。
观其此刻沉凝气度,道心之定,更胜往昔。
如此情状,自己再劝安稳之言,反倒不美,恐真要乱他心境了。
陆处实略一思索,便放下了茶盏,缓声道:
“大道不称,大辩无言。师兄心意既定,师弟唯有一言——以茶代酒,助师兄来日一飞冲天,干!”
言罢,他重新端起茶盏。
张存厚闻言,那张黝黑脸上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松,亦是将面前茶盏双手端起。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一切皆在盏中。
两只粗瓷茶盏在半空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二人同时仰颈,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
搁下茶盏,石室中沉静片刻。
陆处实复又开口:“师兄今日亲来,除了此事做个了断,可还有别的什么话,要交代给师弟?”
张存厚见他问得直接,也不矫饰,当即便道:“师弟可还记得白晓桐此人?”
陆处实闻言,微微一愣。
白晓桐……正是这位张师兄早前提及过的那位,在宗门护法司上值的同门。
据师兄所言,此人交游广阔,八面玲珑,与自己这等只知埋头苦修的“宅修”截然不同。
只是不知师兄此时为何突然提及此人。
“自是省得。”陆处实道。
张存厚直截了当:“师兄也不瞒你。有关你的事,连同先前与我言及的诸般内情,愚兄从未对第二人吐露只字。
可那白晓桐,不知从何处听得了师弟擢升符吏、将外派洪波仙城的消息。
前几日寻到我,央我帮忙牵线搭桥,道是也想借着你的便利,同往那洪波仙城去。”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听其话里话外的意思,约莫是探得了几分魔道的风声,才有了此番打算。
我与他虽有交情,此事却还需师弟你来定夺。他此刻就在锦绣峰下,无论师弟应或不应,愚兄都只将这话,原封不动地带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