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小姐,这是上个月的总账记录,您过目。”大通钱庄内,钱庄伙计穆叔将簿子交于掌事韩羽烟。
“好,辛苦穆叔了。”韩羽烟接过来,按例核对大略数目和上月相较的起伏情况。
少顷,茗岫端了汤药过来:“小姐,汤药温度正好,快喝了吧。可别枉费了江大夫一番心意!”
“你可胡说什么。我还没怪你,昨晚怎地不叫醒我。害我白白在外人面前丢脸。”
“可不能怪我。是江大夫不让我吵到你的,你可是病人,我自当听医生的话啊。而且,江大夫可是小心翼翼将你抱上马车的,小姐你都没醒,可怨不得我哦。”茗岫笑道。
韩羽烟面色微红,端起汤药来大口大口喝下,懒理茗岫。
接近晌午,韩羽烟尚困于案牍之中。她刚粗粗筛过一遍数字,将心中疑惑的几项具抄录下来,待细细核对,牵涉张家和琼山寺的数字万不可出错。
“小姐,午膳可要凉了。”茗岫催道。
“不碍事。你怎还在钱庄,你快回府上歇息吧。今儿本该轮到你休息,不必陪我来钱庄的。”韩羽烟边看手中账目,边抬眼看了眼茗岫说道。
“是是是,小姐,我回去了。你可记得吃饭。”茗岫熟知韩羽烟的性子,将汤和饭盛入碗中后,便先行回府了。
一个时辰后。
“小姐,有人找您,说是阳晖堂的江大夫。”穆叔进来言道。
“谁找我?”韩羽烟并未抬眼。
“江大夫,说是来复诊。”
韩羽烟猛地抬头,“他怎地知道来此寻我。罢了,穆叔,将他请进来吧。再辛苦您将我那饼陈桔普洱取来煮一壶送来。”
穆叔应声照做。
韩羽烟起身,理了理衣裙,定了定心神,走到院中候着江阳。
她见一袭白衣,挎着红木药箱,大步流星走将过来。
“江大夫,屋里坐。”韩羽烟与江阳二人在堂上八仙椅相邻落座,穆叔将刚沏好的一壶桔普端上。
韩羽烟正欲拎起茶壶,却被江阳抢了先。
“你是病人,还是我来。”说话间,他将自己的茶盏倒了七分满,便将茶壶放下了,旋即言道:“你若是听话今日已喝了汤药,这茶你还是改日再喝吧。”
“江大夫既已发话,羽烟莫敢不从。”韩羽烟却不忘揶揄江阳:“只是可惜了我这二十年的普洱,今日只能被你独饮了。”
“那下次换我沏好茶与你喝便好。”江阳笑道。只见他呷一口茶水,露齿而笑。桔香暗涌,韩羽烟却觉心下漏了一拍。
“言归正传,今日是替你来复诊了。刚好今明两日是我为需要的病患上门复诊的日子,路过你这,便来瞧瞧。”
“那我是讨巧了呢。”韩羽烟让江阳复诊了一番,江阳言其确无大碍,开了药箱施了几针即好。
少顷,江阳收拾好药箱,看到旁边桌上的齐整饭菜:“你是连午饭也没吃吗?”
“你的汤药管饱,倒也不饿。”
“吃一点吧.”
见韩羽烟面露难色,江阳拉她到了饭桌旁:“刚好我奔波了一天,连午饭也没吃上。陪你吃一点吧。若你不想多吃,我来数着,吃十口便好。”
“噗”韩羽烟笑出声来,怎将她当作孩童来哄了呢。她将自己的象牙白玉筷让与江阳来用,自己用瓷勺吃了莲藕筒骨汤。江阳一边吃,还不忘一边给韩羽烟夹菜。
“当真别夹菜给我了,我现今太饱,脑袋已用不动了。今儿的活都得搁下到明日了。”
“那有什么要紧,你是病人,自当多休息。我送你回府吧,当是感激你这一饭之恩了。”
穆叔瞧着韩羽烟二人离去,心叹今儿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收拾了碗筷茶具自不必提。
虽是下午,日头确也晒人,江阳撑伞,韩羽烟亦步亦趋。她心叹道,这真真不如一人撑伞来得洒脱,却忽而抬眼对上江阳。
四目相对,“是嫌我撑伞走太快吗?”江阳言道。
“你倒挺直接。确是嫌弃你又如何。”韩羽烟有意怼道。
“不如何,要不你来撑,我跟着你走。”
“正合我意!”韩羽烟言罢将伞夺了过来。她身高本就不输男子,还怕撑不了这伞么!
就这样,韩府下人看着自家小姐撑伞带着一位大夫走入后堂书房,不免好奇心起。
江阳见这书房布置颇为雅致,一方灵璧石砚台置于桌上,砚角所刻乃清竹几枝;另有两本书置于桌上,书角微卷,想来是主人尝尝翻阅的缘故。
“可借我一看么?”江阳随意拿起一本望向韩羽烟。
“你若感兴趣拿去便是。我都已读熟了,赠与你何妨。”
江阳看着手中这本名为《人间词》,问道:“那你欢喜其中哪些句子呢?”
韩羽烟蹙了蹙眉:“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风前飞絮虽零星,对有心人来说却也珍贵,江边也有着盎然生机,想来也是有趣。比如,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是不是让人舒怀?”
韩羽烟只得颔首。“看来江大夫不仅精通医术,亦颇通文墨。”
“只是略通而已。因我的一位挚友开有一家书社,常常去闲聊而已。”
“你看看我这书房这些书,可有书社那边需要的。下次我同你一起送去吧。”韩羽烟言道。
“先替书社的弟子们谢过羽烟姑娘了。”二人又寒暄几句,江阳方才离去。
韩羽烟又在书房静坐一会,临了一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方觉敛了心性,畅快非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