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排兵布阵,自然不能少了小骡子。这小孩儿听说今夜就要行动,兴奋难奈,四下搜找自己用得上的工具,并请小叔为他找些木楔子来。张君平因是治水的文臣,于打打杀杀并无用处,李元惜便留他在街道司,辅助周天和、小左镇守衙门,以防不时之需。
“李管勾,在这半日时间里,你还要去办一件事。”小骡子提醒她,切不可忘了南国蜈蚣毒。
“之前南国蜈蚣毒神出鬼没,全赖老鼠运毒投毒,”李元惜说道,“今日窝窝因害怕鬼樊楼谋杀害命,反戈逃走,老鼠运毒这条路再也走不通,如此……”
“李管勾,你大意了,天下会运毒的又不止老鼠一家。”小骡子打断她,说道:“之前用老鼠运毒投毒,是因为老鼠比蜈蚣要聪明,只要加以训练,就能完成任务,要它杀哪个就杀哪个。可只要我们进了鬼樊楼,对于老怪物来说,到底毒哪个人就不重要了,因为他的目标是我们所有人。”
小骡子继续解释:“我经常来往于鬼樊楼,清楚的事情比你们多。老怪物为了畜养这种蜈蚣,专门修了一个大池,蜈蚣只要爬出大池,任凭它四散,总能在不经意间伤到人。”
这个信息引起李元惜警觉,她再不敢小觑,如今解毒的仲楼都已用尽,她不得不思考其他反制措施:“老鼠害怕鼠见愁,蜈蚣又怕什么呢?”
“蜈蚣怕鸡。”小叔说道,教头摇摇头:“咱们是要秘密行动,总不能带着喔喔乱叫的鸡进樊楼吧?况且你没听小骡子讲吗?老怪物养了一池子蜈蚣,那得多少只鸡?”
清剿鬼樊楼,鬼樊楼不可能不反制,若老怪物再使南国蜈蚣毒害人,官府无解毒的仲楼可再用,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自己失去知觉,宣告清剿失败。
“教头所言极是。”李元惜细细思量,“不如我们将袖口、裤脚全部用绳捆·绑扎实,再戴上猪皮手套……”
“也只能这样了。”
既无异议,李元惜当下便找到小左,要她紧快着去购买上百套猪皮手套。在货物繁多的京城,这样的要求并不算苛刻,只要有银子,不需一个时辰便能办妥。
不久后,大理寺来信使报信,李元惜接过信,拆了火漆,信上写明了大理寺今夜清剿鬼樊楼的部署安排:
分兵两路,一路由胡敏学、郭昶率领,皇城司与禁军营一起出动,引路人就是窝窝的老鼠,另外,为防意外,窝窝也会被囚着一道前往。另一路,则是吴醒言、李元惜率领,大理寺衙役与李元惜出动,引路人是小骡子。双方各自包裹衣衫,防止毒蜈蚣祸乱,严守秘密,禁绝泄密,并于今夜亥时三刻一同行动,请知会他会和地点。
李元惜收起信,在小骡子身前蹲下来,郑重其事地请求他说出鬼樊楼的入口,小骡子仍有顾忌,却不能因此误了街道司和大理寺两个衙门的协作,只好吐露,叫吴醒言在报慈寺外会和便好。
“你是说,右掖门附近的报慈寺?”李元惜惊诧地问道,意外不意外的,千寻万找的鬼樊楼入口处,正是斩首黄德和那天,青衫子所见的玉相公消失之处:“寺内有鬼樊楼的入口?”
“李管勾,咱们约定的是,你带着我,我带路,鬼樊楼入口到底在哪儿,亥时三刻,你不就知道了吗?”小骡子狡黠地驳回李元惜的疑问。他到底是给自己留了一手,报慈寺究竟是一个入口附近的大致范围,还是入口,李元惜仍拿不准,既拿不准,便一定要带着他去。其实,是小骡子多虑了,但凡李元惜答应的事情,她一定会遵守诺言。
既如此,李元惜只好照此立即给吴醒言回信,请信使交付回去。
等候入夜期间,众人皆心情亢奋又沉重,人人都捏着把汗,各自打磨着兵器,收拾着衣装和口罩。
亥时,即使繁闹的京城也安静下来,李元惜与小骡子、小叔、教头四人吃饱喝足,穿戴齐整,也分成两路,教头先去长公主府附近寻雷照、董安等人,约定好在报慈寺集合。彼时吴醒言带着他大理寺三十余名精锐的带刀衙役已在寺外埋伏。这些衙役目光犀利如剑,个个皆是铜骨铁面,他们平日里最善缉拿要犯,此时露面,自然也是为强破鬼樊楼,缉捕楼中要犯。
李元惜把带来的口罩与众人分了,护好口鼻。
“我的人已经沿报慈寺附近仔细查过,没有哪个地方是被严密防护的,而鬼樊楼的入口又不可能不设防。”吴醒言言道,问李元惜小骡子何在。
“小叔,烦请带小骡子出来。”李元惜吩咐,为着小骡子的安全,即使到了这里,她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小叔更是寸步不离,时刻保护着小骡子。他把小骡子从暗处带出,与吴醒言见面。
面对执掌帝国最高刑狱司的三品大员,乞儿出身的小骡子一点也不胆怯,表现落落大方。
吴醒言严肃问他:“小骡子,这可是大宋皇帝关切的一等一的大事,你切勿糊弄人,知道不?”
“我只糊弄鬼,不糊弄人!”小骡子语气中有几分自豪,吴醒言对他多了几分欣赏:“好,那立刻指明方向地点,不可贻误时辰。”
“我早告诉你们了,呐——”小骡子抬手,众人看去——不正是报慈寺吗?
此处古刹,日日接受善男信女的香火,背后却藏污纳秽,为虎作伥,依照小骡子所言,这里的和尚看上去人模人样、面慈心善,实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背地里经常打骂他,只是因为鬼樊楼害怕报慈寺名声毁了,严厉要求他们,他们才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干些龌龊事。
由寺外来看,报慈寺静谧安然,不似之前丁宅前多设暗哨,李元惜便叫众人先在寺外潜伏,自行先去打探报慈寺的动静。吴醒言叫住她,心情沉重:“我先你一步来此,寺内自然也已经探过,并无半分蹊跷之处。”
小叔听了,提剑就要去踹门:“既如此,咱们还等什么,这就杀进去抄了他们的老巢。”
吴醒言连忙拦住他:“兵不厌诈,鬼樊楼的入口不可能戒备这样松弛。”
“有两种可能,一如窝窝所言,小骡子所知的入口,即报慈寺已经被封堵,鬼樊楼本来人力吃紧,这边自然疏于防范,”李元惜揣测道,吴醒言接着她的话继续道:“第二个可能嘛,便是这寺内已经设了陷阱,专等咱们跳下去。”
“吴少卿,到底寺内情况如何,我必须亲眼见识。”李元惜请求道,先卸了沉重的斩马刀,换了小叔的软剑防身,疾走几步,忽的起身一跃,脚上像生了翅膀一般,轻松飞上墙头,先蹲下身向寺内大致扫瞭一眼,此刻,寺内灯火全部熄灭,恢复清冷迹象,森森古木遮掩建筑,不叫人看清全貌,一尊殿内的神·佛正低垂着眼帘,好似对足下任何动静都置若罔闻。
寺院风清树高,地面清扫地一尘不染。李元惜只觉一身冷汗,她睁大眼仔细逡巡,恨不得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所有杀手全部窥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轻盈,掠过寺内放生池和各罗汉、观音、珈蓝、天王殿,往后至大雄宝殿。殿内结跏趺坐的释迦摩尼佛使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从不信神鬼的她,竟暗暗祈祷,此行能大获全胜,孟良平也得平安归来。
大雄宝殿后院,便是一排禅房,截至目前尚未发现任何险事,待她到禅房门外戳破窗纸向内窥探,土炕上一个个圆滚滚的脑袋整整齐齐,睡得正深沉。
难不成,鬼樊楼真在此处疏于防范?
佛像肃穆,禅房幽静,李元惜抬起寺门的木栓,轻轻打开双扇门。
吴醒言看到她这般做,便放下戒心,毕竟他的人和李元惜都算得上是高手,两边都查验过,既然报慈寺没有戒严,那他们只需避免惊醒和尚们便可。
正这时,有人匆匆往另一方向赶来,见了吴醒言,立刻奉上胡敏学交来的信物:“吴少卿,窝窝和老鼠已经找到鬼樊楼的另一处入口了。”
“在何处?”吴醒言问道。
“洪恩寺。”
“又是个寺庙。”吴醒言点点头:“你回报,亥时三刻已到,按照约定时间,我等要开始行动了。”
那人又送来一个药盒,说是胡敏学托吴夲在太医院加急做出来的,虽然没有仲楼药性要减一大半,但遇到蜈蚣毒时,至少可保全性命,免遭毒害。此药来得正好,吴醒言连忙将药丸一粒粒地分与众人,吩咐倘若中毒,立即服用。
“吴少卿,李管勾,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李元惜抱拳回道。
那人走后,教头带着雷照、董安等三十二人从长公主府处紧赶了过来。
“路上可见异常?”李元惜忙问,教头摇头:“不见异常。”
青衫子们并不知晓李元惜将他们唤来报慈寺是什么目的,但看周遭阵势,便知又是一场不能告人的大行动。
“大人,有事你吩咐,俺们一定办妥当。”雷照说道,李元惜急忙示意他悄声说话。
“你们就在报慈寺周边观查,寺内有任何异动,可立即向开封府求援。”
有这些青衫子在,吴醒言也觉得放心,他回头望着一个个目光坚定的带刀衙役,心情澎湃激动:“诸位,鬼樊楼为害人间久矣,咱们此行,疏通入口,协助禁军兄弟,替圣上把这群恶鬼驱回地府!”
话音刚落,报慈寺东北方向冲天亮起一道闪电般的金色光芒,此烟火正是胡敏学放出的信号,代表着那边已经开始行动。
众人的心情顿时提振得高亢。
“小骡子,说吧,入口究竟是在寺内哪个方向?”李元惜询问小骡子,小骡子竖起两根手指:“倒数第二间禅房。”
“走!”吴醒言下令。
一行人尽量放轻脚步,穿过寺门,为避免外人生疑,又重新闭门,落下门栓。李元惜和小骡子在前引路,教头、小叔紧随其后,吴醒言虽只是一介文官,脚力没有诸人轻巧灵便,却也不甘示弱,竭力追随。
一路果真顺利,李元惜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不清到底哪里有些异样。临到禅房时,她请吴醒言和衙役、青衫子等先行隐蔽,她与教头、小叔二人再次前往查探。
一间间禅房里,和尚们都睡得香,不似有诈。
如今,千寻万找的鬼樊楼的入口近在咫尺,难道要因为一丝没来由的感觉而放弃吗?绝不可能。
李元惜向吴醒言点头示意,吴醒言立即带队前来会和。
小骡子轻车熟路地来到倒数第二间禅房,门上挂着“有贵客”的木牌,小骡子却毫不在意,摘下木牌,一只黄铜大锁赫然出现,小骡子这时挠了挠头,李元惜见他一副费解模样,立即警觉:“怎么?这锁有问题?”
小骡子打开开门板上的一个小洞,将手探进去划拉两下,可清晰听到门栓的响动。
“从前是在里面上锁的。”
李元惜松了口气,这算哪门子大事?小骡子出逃后,凭着鬼樊楼的多疑,为防他泄密,怎么可能还用从前的锁?可这锁也的确是个大事——撬锁砸锁踹翻门,哪一样都能弄出动静,要想人不知,除非有个技艺高超的小偷……
小骡子曾经正是这样的小偷,随身常携带一根细软的铁丝,这铁丝被他勾进锁孔后,好像长了眼睛一般,很快就开了锁。
三十多名衙役一大半留在门外,警惕周边动静,另外的人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