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城河网密布，走几步便要过一座桥。铺子就挤在桥头桥尾，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晞！来尝尝王婶刚出炉的烧饼！”

　　王婶把铁钳伸进炉膛，夹出两只烧饼，还冒着热气。油纸一包，酥脆的边缘露在外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韩晞笑着摆手：“王婶，我和他分着吃，一个就够了，您可别夹了。”

　　她从钱袋里数出四文钱递过去，王婶推着不收。

　　“每回路过您都这样，下回我可要绕道走了！”韩晞佯装生气。

　　王婶拗不过，拍拍手上的炉灰，笑呵呵接了铜钱。

　　“小晞——”对面又有人喊，“来看看刘婶新进的首饰！”

　　韩晞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肖昀：“这条街上好多婶子的丈夫都在我家船上做工，一来二去就都熟了。”

　　肖昀点点头，跟在她身侧。

　　街巷窄，人来人往。韩晞只顾着说话，没留意身后挑着担子赶路的小贩。肖昀眼疾手快，伸手揽过她肩膀往旁边一带——

　　“小心。”

　　那人擦着韩晞的袖子过去，带起一阵风。

　　韩晞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等那人走远，两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手抿了抿耳边的碎发，耳根有点热

　　“哦……好，谢谢。”她扯了扯肖昀的袖子，“我们去对面。”

　　刘婶的摊子摆满了各式发簪，银的、玉的、烧蓝的，阳光下亮晃晃一片。她一边把一支新式的簪子往韩晞头上比划，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上回你刘叔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问他去哪儿。这次跑的是哪条线？”

　　“这回近，估摸着明后天就能到绥县。”韩晞任她摆弄，“绥县的脂粉最好，刘叔肯定各样挑些带回来给您。”

　　刘婶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他那个人，就爱乱花钱。我说了不要不要，每回跑船总要捎一堆玩意儿回来。”

　　旁边摊子的老板娘听见了，探过头来打趣：“这才出去几天呀，就想你家老刘了？你们俩可真叫人羡慕！”

　　簪子簪好了，刘婶递过镜子。韩晞照了照，还真挺好看——简约的花样，戴上去却衬得人俏生生的。

　　“别说，这簪子看着不起眼，戴上倒真好。”韩晞左右转了转脸。

　　刘婶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少年，高高瘦瘦，眉眼清俊，往那儿一立，跟画上的人似的。

　　“小晞，这位是？瞧着面生啊。”

　　“他叫肖昀，刚来禹城没两天。今儿个说陪他逛逛，倒像是他陪我了。”韩晞笑起来。

　　刘婶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肖昀：“小公子，家中可定过亲事？我有个侄女，跟你年岁正相仿……”

　　“定了定了！”韩晞抢在肖昀前头开口，还冲他直摇头，“我这兄长，自小有个娃娃亲呢！”

　　刘婶“嗐”了一声，满脸可惜。

　　肖昀没说话，只是看了韩晞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簪子上的石榴花，很衬你。”他说。

　　韩晞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朝刘婶道：“刘婶，这簪子多少钱？”

　　“小晞，老规矩，进价给你，一两银子。”刘婶把簪子包好，放进小盒里。

　　韩晞摸了摸荷包，脸上有点挂不住——出门急，银子没带够。

　　“刘婶，今儿钱没带够，明儿我再来买！”

　　“嗐，先拿回去戴，下次见着面再给不迟。”刘婶把盒子递过来。

　　“可别，让我娘知道了又得念叨我。”韩晞摆摆手，“刘婶，我去前头转转，咱们回见！”

　　她拽着肖昀的袖子就走。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忽然一声断喝：“站住！”

　　两个官差拿着告示，正挨个比对路上的行人。走到韩晞和肖昀面前，把画像往他俩眼前一送：“见过这个人没有？”

　　画像上的人体态肥胖，脸型圆润，五官瞧着有几分眼熟，但韩晞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没见过。”她摇头。

　　官差又盯着肖昀打量了一番——身形对不上，便收了画像，挥挥手：“走吧。”

　　肖昀垂着眼没作声。韩晞看了他一眼，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紧张什么？难不成你是他？”

　　“官爷，”韩晞扬声问，“这找的是什么人呐？

　　“不该问的别问！”

　　等两个官差走远了，韩晞顿了顿，歪着头打量起肖昀：“不过说来也怪，这画像上的人的五官，倒跟你有点像。”

　　肖昀呛了一下，干咳两声。

　　韩晞以为将他与画像上的人比较，他生气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肖昀“我不是那个意思。”

　　肖昀别过脸，“没事，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买根糖葫芦。”

　　他把韩晞的荷包接过去——韩晞顺手塞给他的——就往人群里走。

　　韩晞站在原地等。街上人来人往，糖葫芦的摊子明明就在前面不远，买个糖葫芦要这么久？

　　她踮起脚往那头张望，心里莫名有些慌。不会是走了吧？不会的。那是迷路了？禹城巷子多，头一回来确实容易绕晕。

　　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就看见肖昀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根糖葫芦。

　　“怎么去这么久？”韩晞接过荷包，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回来的时候忘了路，绕了一圈。”肖昀笑了笑，“怎么，怕我拿着你的钱跑了？”

　　韩晞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你倒想得美！”

　　红彤彤的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得有些腻。肖昀含着那颗糖葫芦，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韩晞忽然道：“肖昀，你这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家里亲人肯定惦记着，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肖昀脚步顿了顿，没吭声。

　　韩晞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我不是赶你走，就是怕你家里人担心……”

　　“我知道。”肖昀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从小就被遗弃了，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韩晞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半晌，她才憋出这三个字。

　　肖昀摇摇头，冲她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没事，早就习惯了。”

　　韩晞心里忽然酸酸的。她想起他刚醒来那几天，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原来不止是因为伍长的死，还因为他自己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还没想好。”肖昀望着远处的河，声音淡淡的，“但你们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记着。”

　　韩晞听得别扭，皱了皱眉：“我救你又不是图你报答。”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你要不要先在我家做工？赚些盘缠，以后想去哪儿也方便。”

　　肖昀看着她。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韩晞认真道，“小时候过得那么难，还能把书画学得那么好，一定下了很多功夫。不像我，只会些皮毛。”

　　她越说越来劲：“我正想着呢，家里那些商旗、船身上的图案都太丑了，正好缺个人帮忙画新的。工钱肯定少不了，你愿不愿意？”

　　肖昀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些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愿意。”他说，“多谢。”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微风吹过，撩起少女额前的碎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盛着干干净净的欢喜。

　　肖昀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