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都城
待韩绍走远,肖昀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忍不住问:“舅舅武艺这般高强,为何不入朝为将?”
韩晞噗嗤一笑:“他去过都城,没考上!”
她摆摆手,带着几分得意:“说来也怪,自我记事起,小舅舅就是个武痴,四处拜师学艺,我还从没见他输给过谁。都城里究竟藏了多少高人,竟能把他刷下来?不过也好,你看他现在,逍遥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比在官场里受拘束强?”
肖昀点点头,若有所思。
“每个人志向不同。”韩晞收了笑,望着他的眼睛,“我想你练武,是为了给同袍报仇吧?”
肖昀亦看向她。
目光交汇的一瞬,似乎有什么不言自明的东西流过。
“不全是。”他说。
韩晞没有追问。
“今日练得差不多了。”韩晞看了看天色,“时候还早,不如去你那儿,尝尝你做的菜?”
肖昀笑起来:“好。”
唐茵本不想去,但见韩晞要去,便也抬脚跟上了。
宅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子殊和子仪正在院里玩耍,见他们来,乖乖唤了人,便帮着去厨房理菜。
韩晞坐到灶前生火,唐茵不情愿地捡着柴火,嘴里嘟嘟囔囔:“原以为过来吃现成的,还得自己动手,早知不如在家……”
她举起手给韩晞看:“你看,都磨红了!”
韩晞笑着没理她。
灶上炸着小公鸡,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另一口锅里炖着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肖昀颠着勺,动作利落,看不出半点生疏。
唐茵瞅着他,又忍不住嘀咕:“不是都说君子远庖厨么?他倒勤快。”
肖昀头也没回,淡淡道:“君子食肉果腹,却嫌杀生血腥,未免有做表面文章之嫌。圣人之言,本意在于仁,是对百姓怀有仁爱之心。若单拿一句‘君子远庖厨’来划分贵贱、标榜身份,那便是曲解圣人了。”
唐茵被噎住,说不过他,把柴火往地上一丢。
炉膛里忽然“啪”的一声,一块木柴炸开,火星溅到韩晞手背上。她“嘶”地抽了口气,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块,火辣辣地疼。
肖昀撂下锅铲就过来:“我看看。”
他捧起她的手,轻轻吹了吹,又拉着她到井边,舀起凉水细细冲洗。子殊跑去屋里取了烫伤膏来。
韩晞不忘朝屋里喊:“唐茵,你把菜盛一下,好像有糊味了!”
“知道了知道了!”唐茵手忙脚乱地去端锅,嘴里还嘟囔,“你今天可是欠我的!”
她瞥一眼井边那两人,心里暗暗着急——淮清哥,你快些回来吧,再不回来,你这媳妇可就真要飞了。
肖昀将药膏轻轻涂在烫伤处,手背上已经起了细细的水泡。
他眉头皱起来:“会不会留疤?”
韩晞一愣,笑道:“留疤就留疤,我又不是王公贵族家的小姐,金尊玉贵的。”
“她又不要你负责。”唐茵端着菜出来,还不忘插一句。
肖昀看着韩晞,认真道:“我会负责的。”
韩晞脸微微发热,别开眼去:“吃饭吃饭,看看你今天手艺如何。”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炸得金黄的小公鸡,清炒的时蔬,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唐茵嘴上嫌弃,吃起来却最香。她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壶清酒,给三人都斟上。
几杯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唐茵站起身,憧憬道:“往后我想跟小姑一样,找个疼我的夫婿,然后游历四方,看遍山河!”
韩晞笑着戳她:“你呀,日后可别让我养着。”
“你呢?”唐茵问她。
韩晞想了想:“我想把韩家的船业经营好。若有可能,在大邺开上几家分号。”
她转头看向肖昀:“昀哥,你呢?”
肖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让安贼不再踏足大邺。”
唐茵哈哈大笑,满脸不信:“就凭你?”
肖昀没理会她,端起酒杯,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韩晞懂他。
那是敬给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微醺时,韩晞脸颊绯红,看着肖昀,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昀哥,你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吗?”
说完,她自己先捂住嘴笑起来。
肖昀扶住她,摇摇头。
以前从没人说他好看。宫里的嬷嬷说他生得富贵,皇兄们说他肥头大耳。好看?他不曾想过。
日头西斜,天边染了半边红霞。桌上的盘子见了底。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昀哥在家吗?”
肖昀起身去开门。
韩晞有些头晕,支着胳膊趴在桌上,闭眼养神。
唐茵凑过来小声说:“不能喝就别喝,才一杯就这样了。幸好我跟来了,要是他占你便宜怎么办?”
韩晞迷迷糊糊摆手:“他不会的。”
门开了,是竹哥儿。他向里屋张望一眼,道:“小姐可在你这儿?夫人有急事找她。”
“她和唐姑娘来吃顿便饭,我正打算送她们回去。”肖昀将人请进来。
韩晞听见动静,睁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回家!”
肖昀递了杯茶给她,心里有些忐忑——可别让韩夫人误会他灌酒。
韩晞接过一饮而尽,冲他笑笑:“只是有点晕,还清醒着。”
这模样,看着可不像只喝了一点。
肖昀便与唐茵一道送她回去。若有什么误会,也好当面解释。
韩府厅堂里,韩茹端坐着,手里捏着一封信函。
韩晞进门时脚步已稳,脸上的热也散了大半。她暗暗庆幸——幸好走了一段路,酒气褪了,不然少不了一顿训。
“娘,何事这么急?”
她走到韩茹身旁。肖昀和唐茵也上前问了安,在一旁落座。
韩茹看了女儿一眼,问:“喝酒了?”
韩晞低下头:“一点点……”
韩茹倒没责怪:“你们年轻人一处聚聚,喝便喝了。”
她将信函递过来,把事情说了:官府来了文书,要禹城几大船商出船去周边运粮,顺便将部分流民分置到各处,以减轻城里压力。这事急,明日就得动身。偏生又赶上另一桩——有一批官盐需运往京城。两件事撞在一起,她分身乏术。
“娘是想让我负责其中一桩?”韩晞眼睛亮了。
韩茹点点头:“这两件事都关乎官府,需家中出人亲自打理。你爹是个不担事的,你祖父母年纪大了,你大舅又不通船务。你虽年纪小,但自小跟我跑船,也积攒了些经验。如今该担起韩家的担子了。”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救济粮和流民安置,事体繁琐,人多且杂,要带多条船跑多个地方,不大安稳,便由我亲自去。去京城送官盐,虽路程长些,但有官府的人护着,反倒稳妥。你带上些熟练的船工,跟着叔伯们多学学。我让你爹也跟着你。”
韩晞听得心潮澎湃,声音都高了几分:“娘,我愿意!”
既能独当一面,又能去京城看看繁华,她满心欢喜,酒意全消。
韩茹又看向肖昀和唐茵:“你们呢?可愿陪晞儿去京城走走?”
唐茵一口回绝:“义母,我刚从那儿回来,不去了。”
京城虽好,可这去的路上要在船上晃多少天?她可不想再吐几回。
肖昀却沉默了。
京城……他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
那座城里住着一个旧日的自己——那个浑浑噩噩、不知天高地厚的五皇子。他不想记起那些事,也怕被人认出,被拖回那个满是谎言和阿谀的皇宫。更重要的是,他没脸回去。
“小晞,”唐茵说,“你去京城的时候,我哥差不多该殿试了,你记得多替他鼓鼓劲。”
肖昀听见这话,心里忽然一动。
殿试。唐淮清
肖昀抬起头:“伯母,我去。”
韩茹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你若去,我便更放心了。”
她看着肖昀,眼里有几分满意。这孩子人品不错,晞儿也有心,往后啊,没准就是自己半个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