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童养婿
回家时已近晌午,日头正辣。院子里晾晒的那些宝贝早被李滨收了回去,只剩几排空架子戳在那儿。
前厅传来阵阵笑声,那大大咧咧的动静,一听就知道是唐茵。
韩晞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影子从门里窜出来,直直扑到她身上。
“小晞——我可想死你了!”
唐茵肉嘟嘟的脸蛋蹭过来,软乎乎的。韩晞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笑道:“我也想你呀!”
唐茵生得白净,微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看着就招人喜欢。就是这张嘴,从来不知道把门。
她跟韩晞同一天出生。那年韩家还没发迹,两家挨得近,便约好了相互照看孩子。打从襒褓里起,两人就滚在一处长大。唐茵淘气,闯了祸就往韩晞身后躲,韩晞替她挨过不少骂。
两年前韩晞的小舅入赘了唐家,两人又添了层亲戚关系,更是亲上加亲。
“我哥也想你!”唐茵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韩晞赶紧捂住她的嘴,回头看了肖昀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她瞎说的,别当真。”
唐茵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一噘,冲着韩晞道:“你不想做我嫂子啦?你不是说你最敬佩的人就是我大哥吗?怎么有了新人,就不要旧人了?”
她摇头晃脑,还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哎——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韩茹坐在椅子上,笑得直不起腰。
韩晞无奈地抚了抚额,把前因后果给唐茵讲了一遍,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肖公子精通书画,我留他帮忙绘制商旗和船上的图案。他从小被父母遗弃,你可别乱说话戳人心窝子。”
唐茵听完,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小晞,你不会是要养童养婿吧!”
韩晞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
这嘴,怎么就管不住呢!
她余光往肖昀那边瞟,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茵儿!”韩茹也笑不下去了,板起脸来,“你这嘴,真该上把锁!”
唐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吐吐舌头,不敢再闹。
韩晞走到肖昀身边,小声道:“对不起啊,茵儿她就是心直口快,不是针对你。”
肖昀摇摇头,冲她笑了笑:“我没事。”
他是真的没事。
军营那两个月,比这难听的话听得多了。没人知道他是谁,挨过打,挨过饿,有一回实在受不了,试图亮明身份,结果被啐了一脸唾沫:“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这茅厕就该你去扫!”
那时候他才明白,没了那层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现在这点玩笑,算什么。
众人落了座,韩晞问道:“淮清哥这次会试如何?”
一提这个,唐茵又来了精神:“你还不信我大哥的实力?弓马武艺、兵法策略,我大哥样样拔得头筹!如今他在都城准备殿试,我就先回来了。等他回来,可就是将军了——你不想当当将军夫人?”
她说着,还特意往肖昀那边瞟了一眼,那眼神明晃晃的,仿佛在说“你看看,这才是良配”。
肖昀垂下眼,没作声。
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嗐,对了!”唐茵一拍大腿,“我哥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一堆礼盒里翻出个精致的檀木盒子,递过来。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都城里最时兴的簪子款式,小姐们人手一支!”
韩晞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只木樨簪。通体为金,簪头以玉石点缀成花,丝绒为叶,下头坠着细细的流苏。在檀木盒里放久了,似花含苞待放,隐隐飘着香禹城再热闹,也比不上都城。韩晞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簪子,拿起来对着光细看,眼里亮晶晶的。
她常听人说,都城里楼阁华美,绫罗绸缎都是最新款式,珠宝首饰璀璨夺目,还有数不尽的美食。她一直想去看看,只是太远了,总没机会。
“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去都城看看。”她把簪子收起来,感叹了一句。
肖昀看着她,忽然有些失落。
他下意识把袖口往里掖了掖。
“淮清哥向来对这些一窍不通。”韩晞用手指戳了戳唐茵的脑门,佯装生气,“是你买的吧?”
唐茵嘿嘿一笑:“我挑的,我哥掏的钱!”
韩晞张开胳膊搂住她脖子:“多谢义妹!”
“松开松开,勒死我了!”
两个姑娘闹成一团,韩茹在旁边笑着摇头。
肖昀看着韩晞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失落散了些。
晚间,李滨差人来说今日潜心作画,不必等他吃饭。众人便自己用了餐。
更深露重,院子里起了凉意。石凳上湿漉漉的,肖昀却像没察觉似的,就那么坐着。几声蝉鸣断断续续,衬得夜色越发寂静。
他在想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想起很多事。伍长的死,泗城的血,军营里那些骂他“废物”的脸。还有更久远的——皇兄们看他的眼神,母妃叹气的声音,父皇日渐斑白的鬓角。
他以为自己是来建功立业的。
他以为只要上了战场,就能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只会惹事的废物。
结果呢?
伍长替他挡了箭,他被人踹进江里,漂了几十里,被个小姑娘捞起来。
他想知道,现在的他,到底是谁?
将来的他,又会是谁?
肩上忽然一沉。
肖昀回过头,月光下,韩晞正把一件外衫披在他身上。她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姣好的面庞笼在月色里,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心里的那些纷乱,忽然就静了下来。
“白天茵儿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韩晞在他旁边坐下,“她那人就是嘴快,一点坏心都没有。”
“我知道。”肖昀点点头,“我不是在意这个。
“那你在意什么?”
肖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起伍长他们了。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韩晞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好像……”肖昀的声音很轻,“什么都不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夜色太静,也许是旁边这个人,让他觉得可以说。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总是很忙,皇兄们不理他,母妃只会叹气。他闯祸,是为了让他们多看他一眼。可他们只是摇头,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后来他学了点武艺,打赢了几个不服气的,听了几句奉承,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被人一撺掇,就偷摸上了战场。
“我好像什么都不是。”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像是在问自己。
韩晞看着他,忽然道:“你什么时候送伍长回去?”
肖昀愣了一下,才想起前几日说过的话。
“你若想回去,让乔哥儿给你安排马车,不必怕麻烦。”韩晞说,“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
她顿了顿,又道:“大邺军虽然败了,但他们是战到最后的人。若非他们拼死消耗,如今禹城怕也危险了。伍长拼死保下你,你总要对得起他。把刀磨利了,若再有战事,便投军去,替他们报仇。”
肖昀望着她,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
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话。
月色静静淌了一地。
“唐茵说她哥也想你。”
肖昀忽然开口。
韩晞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人憋了一整天,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解释道:“淮清哥是我义兄,从小把我当妹妹看的。唐家开武馆,跟我家交好。阿娘每次行船,不放心我爹,就把我寄在唐家,由义母照看。淮清哥是唐茵的大哥,比我们大五岁,最照顾我们。唐茵那张嘴,你还不清楚?就爱乱说话凑热闹。”
肖昀听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韩晞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一直用手拢着袖口。
“你袖子里藏着什么呢?”
肖昀动作顿了顿,慢慢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木盒。
韩晞一看就认出来了:“刘婶那儿的?”
肖昀点点头,把盒子递过来,有些窘迫:“我看你喜欢,便回去买下了。只是现在……你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韩晞愣住了。
她想起白日里,她说让他在原地等,他去买糖葫芦,去了很久。
原来他不是迷路,是绕回去买簪子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人,记着她喜欢什么。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有些局促。
肖昀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认真,还有几分韩晞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韩晞忽然觉得,这簪子,她不收不行了。
她伸手接过盒子,抬头看他:“谢谢你……昀哥?”
这两个字叫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新鲜。叫名字太生分,叫公子太见外,这个称呼倒是刚刚好
肖昀的眼睛弯了弯:“好。小晞。”
韩晞把簪子取出来,抬手挽起头发,径直簪了上去。
月光透过紫色的玉石,映出淡淡的光影,在她发间流淌。
肖昀望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澄澈的,温柔的,像是月光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