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仔细着点，可别磕着我的宝贝们了！”

　　李滨站在院子里，身上那件宽袖长袍沾着点点墨迹，袖口衣领无一幸免。问起来他便说，这是读书人的笔墨气，洗不得。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这打扮实在有些邋遢。

　　“往前放，放阴影里怎么晒太阳？”

　　他指挥着小厮们搬东西，院中摆满了各式字画卷轴、瓶瓶罐罐。

　　李滨是韩晞的爹，入赘韩家已经十五年。年轻时考秀才考了几回，次次不中，二十年过去仍是个秀才名头。家里穷，父母早亡，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给人代写书信还要挑剔用词，常常信写一半就跟人吵起来。眼瞅着姐姐二十好几有了心上人，却因他这个拖累迟迟不能成婚，他一时愧疚，揣了几个馒头就离家出走了。

　　没两天就饿得头晕眼花，偏还不肯丢了读书人的体面。路过包子铺，硬着头皮问“可否借一包子”，被老板一顿嘲笑，灰溜溜走开。

　　也是命里有贵人。就那一身穷酸书生气和还算俊的脸，被韩茹一眼相中，招赘进了韩府。

　　搁旁人那是祖上积德，搁李滨，算是鱼进了水——虽说不善经商，但后院这些书画古玩，够他折腾一辈子。

　　“哎呀——”李滨忽然捂着胸口惨叫一声，“这可是御史大夫白书礼的真迹！”

　　一个小厮捧着卷轴，上头溅了几滴水。

　　李滨脸都白了，指着那小厮手指直抖：“你、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我收拾东西，该回哪回哪！”

　　“爹。”

　　韩晞恰好路过，接过小厮手里的卷轴，把人挡在身后，笑嘻嘻凑上去：“您真有眼光，这幅字用笔老练，笔势苍劲，难得的好东西。”

　　李滨脸色稍霁，捋着胡子哼了一声：“你爹读书几十载，做生意不行，鉴赏书画的本事，禹城数一数二。”

　　“那是。”韩晞点头，“这么好的东西，回头让我娘也瞧瞧，没准咱家往后也能做些书画古玩的生意。”

　　一听“娘”字，李滨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别、别跟你娘说。”他压低声音，心虚地往四周瞄了瞄。

　　这画可是他攒了半年私房钱偷偷买的，要是让韩茹知道，少不得一顿数落。

　　韩晞忍着笑，挽住他胳膊：“那爹刚才那么大声？乔哥儿也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就是了。”

　　李滨清了清嗓子，板着脸朝小厮们挥挥手：“行了行了，做事仔细些，下不为例啊。都愣着干什么？接着搬！”

　　韩晞正要走，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肖昀不知何时来的，换了身干净衣裳，胡茬也刮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立在那儿，日光落了他半身。

　　他正看着这边，眼神澄澈干净，前几日那股灰败的哀伤淡了许多。

　　韩晞莫名有些拘谨，手不知往哪儿放，在身前晃了晃：“今日身子如何？”

　　“上了药好多了。”肖昀走过来，“看今天天气好，想出来走走，没打扰吧？”

　　“没、没有。”韩晞摇头。

　　李滨也看见了来人，上下打量一番，心里警铃大作——这就是闺女救回来的那小子？长得倒是不错……

　　“伯父。”肖昀行礼。

　　李滨端出长辈架子，指了指满院子藏品：“来得正好，你既是小晞救回来的，便不是外人。这些可都是我多年的心血，随便挑一件，都是珍品。”

　　他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等着看这年轻人惊艳的眼神。

　　肖昀目光扫过那些字画，落在那幅“白书礼真迹”上，礼貌问道：“伯父，能看看这幅吗？”

　　“当然！”李滨亲自捧起来，“白大人真迹，难得吧？”

　　肖昀看了两眼，眉头微微蹙起。

　　韩晞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岔开话，肖昀已经开口了：“伯父，这幅字确实是上乘之作，章法布局、提按转折都很见功夫……”

　　李滨连连点头，满脸得意。

　　“但是，”肖昀顿了顿，“可能不是白大人的真迹。”

　　李滨笑容僵住。

　　“单说这纸就不对。这是左伯纸，但白大人偏爱麻纸”肖昀指着几处，“还有这藏锋，白大人的笔势要更含蓄些，这里露得太多。落款的位置也不太对……”

　　他一口气指出四五处疑点。

　　李滨的脸色像打翻了颜料盘，青白交加。

　　五十两银子买的啊！

　　“伯父，”肖昀又看向旁边一只瓷瓶，“这瓶子的釉色也有些问题，官窑的釉应该是……”

　　“行了行了！”韩晞赶紧打断，使劲给肖昀使眼色。

　　肖昀一愣，终于意识到不对，连忙收声。

　　可李滨已经听见了，顺着肖昀的目光看向他那些宝贝——花鸟画、古钱币、玉石摆件……一个念头冒出来：难不成全是假的？

　　“伯父，”肖昀还想补救，“这幅《江山图》确实是周芝山的真迹，上面的印也是先皇加盖的……”

　　这是李滨最喜欢的一幅，平日谁都不让碰。听肖昀这么一说，他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但看向其他“宝贝”的眼神已经变了。

　　韩晞扶住摇摇欲坠的爹，转头瞪着肖昀：“你一个当兵的，懂什么？随口胡诌的吧？”

　　肖昀立刻点头：“是是是，进军营前学过几个字，只懂皮毛。刚刚说的不一定对，还是伯父经验丰富。”

　　李滨强撑着面子，干咳一声：“知道是皮毛就好。这些可都是我一处处淘来的，哪有那么多假的？年轻人，不要妄下断语。”

　　“爹，我带他出去逛逛，不耽误您晒宝贝了。”韩晞拽着肖昀就往外走。

　　出了门，她长长吐了口气。

　　“我爹要是气出个好歹，你可逃不了干系。”

　　肖昀像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对不起……我只是想提醒伯父，好让他去找卖家理论。”

　　“古玩行的规矩，买定离手，真假自负，哪有退货的道理？”韩晞盯着他，“这应该是常识吧？”

　　肖昀别过脸去：“小时候不太出门，对这些了解不多。”

　　韩晞没再追问，心里却泛起疑惑——不太出门的人，怎么能一眼看出这么多破绽？

　　街市上熙熙攘攘，招幌林立，两岸卖果子的铺子正较着劲吆喝，一声高过一声。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出一段，肖昀忽然开口：“伯父那些东西……”

　　“我知道。”韩晞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大多都是假的。可他自己不知道，挺高兴的。我娘也不说破，由着他玩。”

　　肖昀愣了愣。

　　“他这辈子就这点念想。”韩晞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读书没读出个名堂，做生意一窍不通，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假的就假的吧。花点银子买个乐呵，总比整天闷着强。”

　　肖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我多嘴了。”

　　韩晞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你说那幅《江山图》是真的？”

　　“那个是真的。”肖昀点头，“先皇的画作不多，那幅确实是真迹，我见过……”

　　话说一半，他猛地顿住。

　　韩晞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肖昀垂下眼：“我……以前在主家见过。”

　　“你之前不是在军营吗？”韩晞随口问。

　　“是，进军营之前，在一户人家做过书童。”肖昀声音平稳，“那户人家收藏了不少字画，跟着认了一些。”

　　韩晞点点头，没再追问。

　　前面有家馄饨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韩晞脚步顿了顿，忽然扭头问他：“饿不饿？”

　　肖昀愣了愣。

　　“我请客。”韩晞已经往摊子走了，“就当你今天没气死我爹，犒劳你的。”

　　肖昀看着那个走在前头的背影，脚步不由自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