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熟睡的人猛然睁开眼。隔壁房间的窗户边，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落了地，带着湿漉漉的水渍声。

　　那东西全身裹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模样。

　　忽然，一件硬物砸了过去。那裹着黑袍的东西侧身躲开，紧接着一柄长箭擦着他的头顶呼啸而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羽犹在震颤。

　　黑袍被气劲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秀的书生面孔——他竟温和有礼地朝小时作了个揖，声音不疾不徐：“贸然前来，唐突了。在下——”

　　话没说完，又一道箭矢破空而至，擦着他的喉咙飞过。

　　那一层人皮面具被划破，露出底下的真容——一张灰褐色的鲇鱼脸，两侧裂着腮，斑驳的皮肤上满是黏腻的印记。

　　小时攥着一把弓，整个人缩在林闯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不敢正眼看那妖怪。

　　鲇鱼精暴露了真面目，倒也不恼，反而咧开嘴笑了笑，目光越过林闯，直直追随着小时的身影。那日他在湖水里，听见小时的歌声，便被迷住了。

　　“娘子，嘿嘿，你好，初次见面，你就看破我的样貌，箭术了得！”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时的脸色很不好看，啐了一口：“呸！谁是你娘子？别乱喊！”

　　一团雾气从林闯掌心打出，直扑鲇鱼精。那妖怪很不爽这个挡在他和娘子之间的人，挥出一道妖力还击。可林闯轻松破开他的法术，一连数次，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刀光闪过，鲇鱼精的鱼鳍被砍落在地，身子被截成两段，只剩一个硕大的鱼头在地面上弹了两下，还张着嘴。

　　小时从林闯身后跑出来，将一块帕子递给他，语气轻快：“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

　　她趾高气昂的俯视，地上的鱼脑袋，得意地扬起下巴，“等会儿就把你煲成鱼头汤。”这个丑东西居然敢觊觎她，简直找死。

　　只剩一个头的鲇鱼精，两只凸出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小时。就在小时举起刀准备砍下去的时候，一道白光骤然炸开——鱼头与小时同时原地消失。

　　……

　　小时迷迷糊糊中，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阴暗的山洞里。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像是有个男人在哭泣。

　　山洞下方有暗河涌动，水声潺潺。一头肥硕的鲇鱼正坐在水边，嗷嗷大哭，一边哭一边抓着湖水里的鱼塞进嘴里嚼着，又时不时将一些残肢断臂粘到自己断裂的身躯上，正在给自己整理破损的身体。

　　恍惚间她清醒的，看着四周，似乎是山洞，“这是哪？”小时撑着身子坐起来。

　　一张俊脸凑了过来。那人相貌堂堂，眉目清秀，可一双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正兴奋地上前要搀扶她。

　　“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时吓得猛地坐起身，连滚带爬往后缩，“滚开！滚开！”

　　她抬手就是一颗巨大的火球砸过去。那鲇鱼精连自我介绍都没说完，连忙侧身躲闪，衣袍被烧焦了一片。

　　小时吓坏了，生怕被这脏东西碰上，火球不要钱似的往外扔。鲇鱼精左躲右闪，有两回差点被烤成焦鱼。

　　可奇怪的是，他反而越来越兴奋，一边躲一边嘿嘿直笑。

　　折腾了好一阵，他的洞府被烧得七零八落，石壁崩裂，碎石滚滚而下。他这才使出法术，想要熄灭火焰。

　　小时握着武器，一团火焰升腾而起，激起洞中水花四溅，泼了鲇鱼精一身。

　　他狼狈地站在一旁，浑身湿透，而身后的女子还在大喊大叫地攻击，洞府已经塌了大半。

　　每当他想靠近小时，都会被一道看不见的光弹飞。他捂着脸，站在废墟里，无语地望着那个张牙舞爪的姑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山口轰然坍塌，碎石滚落，尘土飞扬。烟尘散开后，露出几张惨白的脸。那是几个女子，端坐在塌陷的石壁后，姿态僵硬，像是被摆放在那里的玩偶。

　　她们的眼睛睁着，目光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凝固的微笑，仿佛一具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小时呆愣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喂……你们还好吗？”没有人回答，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

　　一旁的鲇鱼精正皱着眉头，暗自纳闷自己的术法明明需要近身才能生效，可这姑娘身上有什么护身法器，他几次试探都被弹开，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小时猛地转头，瞪向鲇鱼精，声音发颤却满是怒意：“你这个丑八怪！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丑八怪”三个字像是触动了鲇鱼精的逆鳞。他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那双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时，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哀怨：“娘子……日后，你就会如她们一样温顺了。到时候，你便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话音刚落，那端坐的几个女子忽然齐齐动了起来。她们以一种诡异、不自然的姿态站起身，关节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朝鲇鱼精走去。

　　小时冲上前想要拉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可那人毫无反应，像是一截移动的木头，力气大得惊人，轻轻一甩便将小时的手挣开。

　　“夫君——”那几个女子走到鲇鱼精面前，齐齐开口，声音空洞而整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要炸开。她这才看清，鲇鱼精的十指间垂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线的另一端没入那些女子的肩胛、手腕、膝盖。

　　他手指微微一动，那些女子便随之做出僵硬的动作，脸上依旧维持着那抹渗人的微笑。这一幕惊悚诡异，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小时连连后退，背抵住冰冷的石壁，掌心冷汗涔涔。她握紧手中的武器，灵力灌注，长弓在手中凝聚成形。她拉开弓弦，一道水蓝色的箭矢凝结而出，直指鲇鱼精的脑袋。

　　鲇鱼精却不慌不忙，甚至伸出胳膊，将最近的一个女子懒洋洋地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姿态肆意而轻佻。

　　他扫了一眼小时手中的弓箭，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要好好相处……莫要吃醋。”

　　“嗯——”那些女子齐声应道，声音空洞而顺从，像是被程序设定的机器。

　　小时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蔓延到四肢百骸，汗毛根根竖起。她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手指一松，箭矢裹挟着破空之声直奔鲇鱼精的脑袋而去。

　　水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轨迹。

　　鲇鱼精身形一晃，滑溜得像泥鳅一般侧身躲开，箭矢钉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片碎石。他回头瞥了一眼，又转过来看着小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挑衅：“你很不乖……夫君很生气。”

　　话音未落，他掌心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小时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长弓骤然一轻——武器凭空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鲇鱼精手中。

　　小时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你……刚才使了什么手段？”

　　“娘子说的是这个吗？”鲇鱼精得意吐出口中之物，一面古朴的铜镜。白光渐渐散去，铜镜表面浮现出繁复的纹路，镜面深处似有流光转动。

　　他几次死里逃生，靠的都是这件宝物。他将铜镜在掌心转了一圈，朝小时露出一个黏腻的笑容，“这可是为夫的宝贝，专门用来收那些不听话的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