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奇特的坦诚
浩特看着面前人这一身气派,本来想好的台词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端着下酒菜在那里站了好久,久到戴傲天都没忍住地抬头看他时,浩特才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
“这位...老兄?”
戴傲天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称呼自己,听着倒是新鲜。
“老兄,来,坐!”
戴傲天用脚踢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腿,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
他笑得张扬,本就俊朗的面容此刻更加夺目。
对方眉眼间的那种神采,配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此刻因为打探浩特,略带笑意的双瞳,让坐在他对面的几个女魂师微微红了脸。
“老兄,是星罗人吧。”
浩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生怕给酒楼惹上什么麻烦。
戴傲天愣了一下,把刚做好的酱牛肉放进嘴里,再来上一碗酒,当真是痛快。
“何以见得?”
浩特的话语气笃定,丝毫没有疑问的语气。
若不是现在旁边人多,麝月又一直盯着自己,浩特怕是就要大咧咧地问上一句他认不认识戴沐白了。
一开始浩特就觉得对方眼熟,方才站在侧面这种感觉还不那么明显,如今二人相对而坐,先前的感觉突然就又窜了起来。
眼前之人,和戴沐白,倒是有几分相似的。
浩特是没有见过戴御天和戴维斯的。
如果换一个人在场的话,与其说戴傲天和戴沐白长得像,倒不如说他们星罗皇室的戴家人都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还有那种与生俱来、从厮杀战斗中拼搏出来的凌厉气场,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而这自然也是浩特在一众客人里一眼就看中他,并且还想和戴傲天套近乎的原因。
不同于戴御天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很多,戴傲天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被对方认出来。
一方面是因为他并没有看出浩特作为酒楼的老板对自己有任何敌意。
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实力上的绝对差距。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心中各怀心思。
不过很快他们就沉浸在了热烈的拼酒过程中。
期间也不乏其他豪气的热血汉子加入,但最后还是只有他们两个坚持到了最后。
直到麝月把今天的最后一笔账算完,浩特和戴傲天也喝光了点的最后一坛酒。
戴傲天本来想着吃个饭就离开,没想到会遇到浩特这么个在喝酒上“志同道合”的人。
房间里,麝月将浩特扶到床上,表情担忧但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你看看你,喝成这幅模样。”
再想起对方上楼时完全正常的模样,麝月就一阵头疼。
“人家客人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倒好!”
浩特紧闭着眼睛,浑身上下都是香醇的酒气,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说话。
“那个老兄应该是星罗人,我瞧着他和戴副宗主长得像,说不定是亲戚呢。如果真是那样,咱们家小宝是小奥的学生,眼前这位是戴副宗主的长辈,那算来算去,大家都是朋友。”
麝月没有浩特那般鲁莽,但听见这些话,语气也软了不少。
“不管是不是那样,你拦着人家喝酒,说不定耽误了人家的行程,这次的花销还是免了比较好。”
在客房清晰听到夫妻两人对话的戴傲天终于松了一口气,将一直警惕的精神松懈了下来。
他将包袱随意地扔到桌上,自己则大咧咧地倒在床上,丝毫没有一国亲王该有的体面。
没出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了平缓的呼吸声。
戴傲天的确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就因为浩特的那句话。
原来这夫妻俩的孩子是史莱克七怪的学生啊。
第二天一早,浩特宿醉还没有起身,正在房间内呼呼大睡。
反观戴傲天穿戴整齐,看起来比昨日还要精神。
“老板,算账。”
麝月抬头对上戴傲天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得体又和善。
“这钱我们不能收,昨日是浩特太莽撞了,耽误了您的事情。”
麝月身上没有半分魂力波动,这倒是让戴傲天有些没想到。
他们家的小宝能被奥斯卡收为学生,妈妈却是个普通人类吗?
这的确是戴傲天的刻板印象了。
他目前知道的史莱克七怪的学生,就只有唐三收下的雪崩和吉祥,再就是唐门的黄金一代了。
对于后续的那些,不管是浩小宝还是陆燃,亦或是一起修炼没有正式拜师的吉念儿,都是半分不了解的。
戴维斯也曾经派了白虎宗和黑白斗罗外出寻找这位皇叔的踪迹,可戴傲天打定了主意不回星罗皇室,自然不会让他们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在犯轴的这一点上,戴傲天比戴沐白还要贯彻落实。
不打算再和麝月因为一点魂币继续掰扯了,戴傲天干脆丢下一个布袋子扬长而去,看方向是朝着城内拐了。
月轩外,大明板着脸,眼神有些严肃地盯着二明。
“不是你说要过来看看吗?怎么真到这儿了,你又不敢进去了?”
大明的语气还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他打心底里不喜欢二明这副出尔反尔的模样。
九宝琉璃宗内的事务最近有些多,宁岚分身乏术,干脆拜托了同样知道鬼柠假死内情的大明去看看她。
结果这件事被二明听到了,他只是试探性地说想要跟来,大明便拽着他一起来了。
等脑子和思想终于重新搭上线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了月轩门口了。
被站在门口的人面带微笑地盯着,二明的脸都涨红了。
自从薛枫入赘到天斗帝国后,薛云阳虽然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当他发现薛枫根本不回宗门的时候,才发现这小子完全是个见异思迁、忘了宗门的人!
后来薛云阳也干脆破罐子破摔,硬生生把风剑宗分了一半弟子出来,愣是在天斗帝国设立了一个分部。
等薛枫知道这件事之后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又想着这些人不来白不来,便安排了一个值班表,每日定期留人在月轩门口站岗。
也是巧了,今天值班的人还真认识大明二明。
“两位前辈,真的是你们!来来来,快进来!”
大明刚想着把二明一个人丢在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兴冲冲地朝他们大喊大叫。
“那是谁?”
大明问了一嘴,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兄弟正攥着拳,低着头,甚至魁梧的身子还有些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大明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心中更是暗骂了一句。
现在畏首畏尾的,当时在宗门的时候说什么要跟着一起来?
见两人没有动作,那人干脆又靠近了一步,呲着大牙冲着他们笑,丝毫没有觉得没被认出来有什么尴尬的。
“大明前辈好,晚辈风剑宗沈星。”
沈星?
大明在脑子里稍微搜寻了一下这个名字,说实话,第一时间没想起来。
但是在人类世界待久了,他对这种情况也能处理得轻车熟路起来。
不用说话,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便把九宝琉璃宗长老的做派和风姿展露无遗。
“月夫人在吗?”
“在的在的,首席长老和月夫人都在。”
大明回头看了一眼二明,轻咳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被沈星请进了月轩。
他是带着宁岚的嘱咐来的,没办法一直陪着二明耗在这里。
况且他们两个都不在,时间越长,大明越担心宁风致的安全。
二明在台阶上磨磨蹭蹭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犹豫不决的一天。
妈的,这还是他吗?
可他与大明和小舞不同,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虽说之前宁荣荣也说过没必要所有人都一样,但二明每次看到大家对鬼柠的态度时,就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挺别扭的。
直到再次抬起头,又被沈星那口大白牙和亮晶晶的小狗眼盯着,二明才发觉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了。
在沈星又要乐呵呵地冲上来的时候,二明先一步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月轩大门,原地坐下。
直到有另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迎面走上台阶,二明才缓缓抬头。
两人的目光相接,相近的实力与战斗风格都让对方为之一愣。
戴傲天盯着二明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不远处的月轩,瞳孔微微放大。
他这趟过来本就是闲逛,想要走走戴沐白曾经去过的地方。
本想着直奔史莱克学院的,可从浩家酒楼出来后他便改了主意,想着先来月轩拜访一下。
毕竟在多年以前,他与昊天宗的唐月华,如今月轩的月夫人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怎么说都要比直接去见弗兰德更熟悉些,而且他也能从这里多了解一些。
早就听说唐月华嫁给了风剑宗的薛枫,只是戴傲天没想到,现在连在月轩外面守门的都是封号斗罗了吗?
这对吗?
戴傲天从二明身边经过,心里也不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离谱了。
说是没喝多,但是能冒出这个念头来,想来也是醉得不轻。
哪怕连唐门都没说让封号斗罗看大门不是?
“请问阁下是谁?”
沈星横跨一步,略微抬手就将戴傲天拦下,嘴角挂着很淡的笑,全然不同于方才见到大明二明时那般灿烂。
“星罗故人,求见月夫人。”
“星罗故人?那,那您稍等,我去通报。”
沈星转身就往月轩里进,一边跑心里一边犯嘀咕,这人长得好像先皇啊。
另一边,大明已经把宁岚拜托她送来的东西交给鬼柠了。
房间里除了大明和鬼柠,还有唐月华、林辰和浩小宝。
沈星跑过来的时候,三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看宁岚送过来的新奇玩意儿。
唐月华和大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多是围绕着九宝琉璃宗展开的。
“启禀月夫人,有客来访,说是您在星罗的故人。”
听见这话,哪怕是唐月华也愣了一下,她与星罗帝国的交往并不深,能特意过来见她的人就更是屈指可数了。
只是略微思索,她便猜到对方是谁了,笑着让沈星把人请进来。
“既然月夫人有客,那我就先告辞了,宗门那边还等着我们回去。”
林辰他们几个脑子没那么灵光,也不认为一向少言的大明说话里会带着什么弯弯绕绕。
因此压根就没在乎他口中说的“我们”所指为何。
倒是唐月华轻叹了口气,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鬼柠,随即淡笑着点头。
“我命人准备了一些东西,劳烦帮我带回去给乔荣吧。”
大明被月轩的人带离正厅,鬼柠三人也十分有眼色地要起身离开。
大明虽然不熟但好歹也算是认识的长辈,那位来自星罗帝国的客人可就不同了。
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什么来路,不知道什么脾气,万一是个不好相处的,他们杵在这里反倒碍事。
而且,算算时间,史莱克学院那边也快要下课了。
今日下午难得吉念儿和尘煜都没课,他们约好了要一起玩。
想到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浮起了一丝笑意,连带着刚才一闪而过的别扭和疑虑都被冲淡了不少。
月轩的回廊窄而长,两边是半人高的木栏,栏外种着一丛丛细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三人离开的时候,沈星正好引着戴傲天过来,短暂地目光相接,倒是让戴傲天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
走在最中间的那名灰衣少女,武魂明明偏向阴暗,可她的魂力以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场都充满了...
一种矛盾的、撕裂般的和谐。
这已经是戴傲天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用词之后,想出来的形容了。
“我就知道是你,看什么呢?”
听见熟悉却也陌生的声音,戴傲天抬头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啊,月夫人。”
唐月华蹙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你怎么了?什么时候这么守过规矩?还月夫人?”
唐月华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略带审视的冷淡,一下子跳到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唇微微撇了一下,那个表情放在一个端庄优雅的贵妇人脸上,按理说是极不相称的。
但放在唐月华身上,却意外地相称,像是这副端庄的皮囊下面本来就住着这么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只不过平时藏得好,今天见到故人才放出来放了个风。
“不是第一次见面时,你喊我‘那个姓唐的女的’的时候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没绷住,嘴角翘了起来,那丝笑意像是一条裂缝,从她的唇边一路蔓延到眼角,把她脸上所有的端庄都震碎了,露出底下那张生动的、鲜活的、带着几分少女时代残影的脸。
戴傲天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那笑声在月轩的回廊里回荡开去,把檐下的鸟雀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连庭院里那片竹林都被震得沙沙作响。
他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可言,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唐月华,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震,“你这记性也太好了吧?”
唐月华侧身将他让进房中,看着戴傲天的背影,恍惚间倒是想起来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了。
“你好像变了不少。”
戴傲天已经自己坐下了,选的是靠窗的那把椅子。
那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庭院里的竹林,也能看见门口进来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永远选背靠实墙、面朝门窗的位置。
“怎么样?是不是更帅气了,更英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扬了扬下巴,一只手捋了捋自己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那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在厅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放厥词的少年。
岁月的刀子在别人身上刻下了风霜与沧桑,在他身上却像是只把那些少年气打磨得更亮、更耀眼了。
“你高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高了许多。”
戴傲天喝了一口茶,只觉得嘴里淡淡的没有半点滋味,这倒是让他更想念浩家酒楼的酒水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那是二三十年前了吧?我要是再不长,那岂不成侏儒了?”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听了去,怕是要愣上一愣。
二三十年。
普通人三十年过去,少年已成中年,中年已近暮年。
而在戴傲天和唐月华这里,几十年时间,一个依旧是面容俊朗的英雄模样,一个依旧是风韵犹存的贵妇人。
岁月在魂师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在普通人身上要浅得多、慢得多。
而且,说是故人,可今天却是戴傲天与唐月华有生以来见过的第二面。
甚至如唐月华所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算不上友善。
但偏偏就是如此,却让他们两个能在对方面前稍微卸下面具。
这听起来很矛盾。
对于一个不太熟悉、甚至第一印象都不算好的人,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更加警惕、更加防备才对。
但戴傲天和唐月华之间,走的偏偏不是这条逻辑线。
正因为不熟,所以不必维持人设;正因为不知道对方底细,所以不必在意对方的评价;正因为见面的机会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反而可以在这些稀少的时刻里,放下那些在日常生活中不得不戴上的、厚厚的面具。
一个不用端着王爷的架子,一个不用端着月夫人的架子。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利益、不是地位、不是任何需要小心维护的关系,而只是几十年前一个不算愉快的初遇,和几十年间几乎为零的交集。
这种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反而让人可以在上面随意涂抹。
他们各自都有很多秘密和伪装,这些事情不好对家人朋友说,但可以对一个见了第二面的陌生人说。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不重要。
反正说了也不会怎样,反正对方也不会真的在意,反正明天之后又是各走各的路。
这种“反正”的心态,反而催生出了一种奇特的坦诚。
戴傲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
“其实这次来找你,不全是为了叙旧。”
唐月华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是不说正事,那你就不是戴傲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