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天地间忽然一片寂静。

　　风停了，树叶不摇了，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随即，众人的耳边仿佛传来一声轻响。

　　那道声音极其清脆，像是春日里第一颗花苞绽开时的细响，又如同薄冰在暖阳下碎裂的第一道纹路。

　　白鹤的瞳孔一缩，身体猛地前倾，泰坦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他已经朝前迈出了一步。

　　金光收缩的中心点，一个人影正在缓缓浮现。

　　先是一道朦胧的轮廓，然后轮廓清晰，逐渐从光芒中剥离出来，露出了属于人间的，有血有肉的模样。

　　白沉香站在那里。

　　她闭着眼睛，脑后向来绑起来的紫发披散着，衣袂在因她出现而再次流动起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马红俊双目通红地看着眼前的人，心脏砰砰直跳，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紧紧抱着对方。

　　她的皮肤好像比之前更白了，周身萦绕着的极淡的金色光晕，不再像之前那样张扬炽烈，而是内敛的几乎与白沉香融为了一体。

　　这便是九十九级的力量在她体内安家落户的标志。

　　在众人的注视下，白沉香睁开了眼睛，瞳色没变，可双眸中却多了许多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从小院里的一草一木，到面前的大家，最后落在了那个佝偻着腰，红着眼眶，浑身都在发抖的老人身上。

　　“爷爷。”

　　白鹤的眼睛终于落了下来，像决堤的水一样，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肆意横流。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从金光中走出来的孙女身上。

　　他想迈步，想冲过去，想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遍，确认她没有少一根头发、没有受一处伤。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白沉香同样也走得很慢，倒不是因为虚弱。

　　九十九级的魂力在她体内奔涌如江河，她的身体状态从未如此刻这般好。

　　她走得慢，是因为她在用这短短的一段路，消化这漫长的突破过程中所有的孤独与恐惧、所有的挣扎与坚持，消化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对亲人的思念与牵挂。

　　她害怕，走得太快，也会忍不住哭出来。

　　唐三站在白鹤身侧偏后的位置，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对方身后，目光温和地看着那个走来的身影。

　　他的紫极魔瞳已经收了回去，不需要刻意去观察，他也知道此刻的白沉香已经脱胎换骨。

　　那种气质上的变化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把蒙尘的宝剑终于被擦拭干净，锋芒尽显，却又不咄咄逼人。

　　如今同属于敏攻系的朱竹清大抵是几人之中最早察觉到白沉香身上变化的人了。

　　如果说以前的尖尾雨燕只是一只栖息在树枝上的飞鸟，那么此刻的白沉香，已经飞到了云层之上。

　　那个高度，大概连风都追不上她了吧。

　　朱竹清轻笑了一下，也许，除了与马红俊比拼火焰之外，她又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对手了。

　　她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也逐渐柔和起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却不输给此时的白沉香半分，甚至比她还要多了些许战斗的快感。

　　那种兴奋感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刺激。

　　白鹤和白沉香相对而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白发苍苍，泪流满面。

　　一个神采奕奕，眼眶泛红。

　　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谁先发出声音，眼泪就会彻底决堤。

　　不过最终还是白鹤先动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缓慢地探向白沉香的脸。

　　“爷爷。”

　　白沉香的眼泪终究是兜不住了，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白鹤的手背上，砸在石板和泥土里。

　　“好，好啊！真不愧是敏之一族最出色的弟子！”

　　白鹤可谓是老泪纵横，比白沉香成为封号斗罗那天还要激动数倍。

　　那天他也哭了，也笑了，也拉着白沉香的手说了很多话。

　　可那天和今天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封号斗罗是强者，是站在大陆顶端的存在，可封号斗罗之上还有极限斗罗，还有更高更远的路要走。

　　而今天。

　　九十九级。

　　那是普通魂师所能触及的极限，是无数天才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的孙女，那个小时候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冲他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的小丫头，今天跨过去了。

　　白鹤的手从白沉香脸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下，最后握住了她的双手。

　　他把那两只手紧紧地攥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带到棺材里去。

　　“让爷爷看看，让爷爷好好看看…”

　　他的声音还在抖，手也在抖，可他的目光是稳的，是亮的，是灼热的。

　　白沉香被他看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将那只温暖的、陪伴了她整个生命的手，牢牢地扣在自己的掌心里。

　　“爷爷，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她说了好几次，像是在安慰白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场九死一生的突破，真的已经过去了，她真的还活着，真的站在这里。

　　白鹤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说话了，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白沉香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之后的几个时辰里，爷孙两个的话题就没有从过去和未来上移开过，同时还伴随着时不时的笑声和啜泣。

　　但这些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了。

　　宗门内的情况算不上很糟，但是也不是太好。

　　谁都没有预料到白沉香会突然突破，因此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例如，让她单独待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不会影响到外面的独立的空间内。

　　不过好在御堂的工艺十分精湛，宗门各处并没有出现建筑倒塌的情况。

　　大部分弟子都只是被突破时强大的魂力所伤，或者被那股威压所震慑，承受不住晕了过去而已。

　　轻伤者居多，重伤者寥寥。

　　“我觉得主要还是海神龙的原因，否则不能这么声势浩大的。”

　　被安排在宗门内巡查并且统计伤情的马红俊脑子里还在回忆着刚才的一切。

　　他语气上扬，眼睛亮得戴沐白根本不想看他一眼。

　　“你不用重复小三的话，当时我也在场好吗？”

　　海神龙的力量自然不用多说。

　　戴沐白还记得当初白沉香才吸收完第八魂环后就和马红俊比了一场。

　　百万年的魂环魂骨，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

　　白沉香的第八魂技，风刃悬杀阵的威力实在是太过庞大。

　　尽管在斗罗大陆上并没有太多能够让她施展的机会，但是七怪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承认，一旦成神，这个技能威力将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在宗门内走了许久，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的颜色，橙红色的光晕铺满了半边天空，美得就像一幅画。

　　这与白沉香突破时那灿金色的光芒是完全不同的美感。

　　那条海神龙的虚影早已消散，可它留下的印记和打给大家的震撼，却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磨灭掉的。

　　“哥，荣荣刚才联系我，问我是不是香香突破了，她说她和小奥很快就赶过来。”

　　匆匆跑到议事堂的小舞将刚才与宁荣荣的对话转述给唐三听，说到奥斯卡的时候还不忘冲旁边的朱竹清挑了挑眉。

　　太好了，看来很快就能有口福了。

　　“小奥总算从厨房出来了？”

　　唐三的声音里充斥着笑意，两只眼睛都带了些弧度，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挂在脸上。

　　说话的语气轻快而愉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高兴。

　　他虽然不是那么重视口腹之欲，可无奈奥斯卡做的东西实在美味，据说连邵鑫都想着和奥斯卡学上几手。

　　当然至于宁荣荣究竟是怎么把奥斯卡从厨房中拽出来的，他们不得而知。

　　但根据宁荣荣方才和小舞吐槽的那两句来看，奥斯卡再不出关，九宝琉璃宗的弟子们就要饿死了。

　　“戴老大和胖子去调查受伤情况，还没回来？”

　　小舞有些惊讶，她倒不是觉得两个人的行动太慢，实在是没想到宗门内会有这么多人受伤。

　　“由此可见百万年魂环的威力了。”

　　朱竹清喃喃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间渐渐被暮色浸染的议事堂听的。

　　在他们几个人里除了唐三拥有深海魔鲸王的百万年魂环之外，没有人有过这个殊荣。

　　即便现在大家都已成神。

　　大师也曾说过，魂环上的差距是弥补不了的。

　　魂师对决，比的不单单是魂环数量，更是魂环质量。

　　而显然，无论是唐三的深海魔鲸王魂环，还是白沉香的海神龙魂环，质量都已经达到了最顶级。

　　“竹清，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面对小舞的疑问，朱竹清摇了摇头，心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没有人能够拒绝绝对的力量，可当初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

　　海神龙献祭在即，在场之中又只有白沉香一个可以作为魂环的接受者...

　　好了，不能再想下去了，朱竹清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又被芙蕾雅所操控，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舞和唐三对视一眼后，决定带着朱竹清去外面吹吹风，舒缓一下心情。

　　朱竹清将文件扔回到桌面上，回头时她甚至看见唐三还在微笑地看着自己。

　　“小舞，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啊，只是今天的晚霞特别美，我需要一个闺蜜和我共赏。”

　　这样的借口实在有些拙劣了，她相信朱竹清能够听得出来其中的深意，但仍旧选择用这种方式。

　　小舞有时候突然觉得最近一段时间她好像不止一次处理过这样的情况。

　　一些人

　　难不成自己有这样的天赋？

　　“你感受到了吗？”

　　“你是问我情绪之神的神力还是风神的神力？”

　　朱竹清抬头直视着小舞，那双眼睛深处带着难以忽视的闪光。

　　“...大概，两者都有吧。”

　　小舞笑了一下，视线落到史莱克小院正上方的云层上。

　　原本连贯的晚霞被白金色的气流分隔，看似无序却又指向一处。

　　白沉香突破到了九十九级，自然而然地，风神前六考也就通过了。

　　“你说如果香香此时释放魂环，会不会把舅爷爷吓一跳？”

　　小舞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调子，从方才的郑重瞬间就变成了那种带着促狭感的语气。

　　朱竹清的视线也落在小院的方向，眉头微微上挑，似乎也在期待着这一幕的发生。

　　另一边，终于将自己收拾干净的奥斯卡，也总算是和宁荣荣出门了。

　　他虽然错过了海神龙的出现，但天空中的景象却看得十分清楚。

　　天空中那道白金色的气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不像白天的金光那样张扬刺目，而是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气流的边缘有些虚幻，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那颜色却是实实在在的白金色，纯净到近乎透明的白。

　　“荣荣，你看，这光芒熟不熟悉？”

　　宁荣荣骤然被奥斯卡拉住，脚下一个踉跄，径直扑进他的怀里，还有些嗔怪地瞪了对方一眼。

　　“白金色？风神前辈的神力不就是白金色吗？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不，我的意思是在我们结婚那天，那些前辈们降下的神光。”

　　听到奥斯卡这样说，宁荣荣也明白他的意思了，不免有些激动。

　　“当时前辈们降下神念，将云幕染成对应神力的颜色，当时只有胖子和香香面前的云幕没有变化，或者说...变化不明显？”

　　宁荣荣大喜过望，婚礼那天的细节她记得很清楚，并且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片属于马红俊和白沉香的云幕，依旧充斥着蓝金色，可边缘处却有些缥缈虚幻，和如今的场景倒是有几分相似。

　　“所以，在那个时候，风神前辈就属意香香了？”

　　奥斯卡淡定地点头，面上不显，心里面却为白沉香高兴！

　　那些所谓的“缥缈虚幻”，谁说不可能是白金色的晕染呢？

　　而且当时是白天，大家的情绪又都很激动，看不清楚也是有可能的。

　　宁荣荣这样想着，像是在为当年的自己没有发现这个细节找了个借口。

　　“原来，风神前辈这么早就注意到香香了。”

　　“是啊，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早上很多的。”

　　奥斯卡拉着宁荣荣的手跑出宗门，没有使用空间传送门，而是选择用飞翔的方式前往唐门。

　　他们的武魂并非飞禽，也无法完全理解马红俊或是白沉香他们对于天空和自由的向往。

　　可今天，在这样的清风晚霞之下，他觉得没有什么方式能够更好地致敬当下！

　　直到宁荣荣和奥斯卡回到小院，白鹤与白沉香的对话依旧没有结束，两个人聊了许久，甚至提到了白沉香早逝的父母。

　　“香香，恭喜你！”

　　宁荣荣快步走进院中，直接将白沉香抱在怀里。

　　“荣荣，奥二哥，你们回来了。”

　　为自己回来的，白沉香知道这个答案。

　　“即使远在天边，我们也会赶回来的。”

　　这是宁荣荣的承诺。

　　白鹤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大口喘着气，像是才缓过来一样。

　　“白前辈这是？”

　　“我说自己通过了风神前六考并给爷爷看了一下我的魂环情况。”

　　白沉香有些后悔却又带着几分狡黠灵动，当下她是很矛盾的状态。

　　奥斯卡听完后从念荣里摸出一颗自己做的药丸塞进白鹤嘴里，同时还不忘冲着两人解释起来。

　　“这是我这个月新研制的，把食物搓成药丸，很方便携带不是吗？”

　　这个想法目前还只是尝试阶段，因此奥斯卡暂时只用一些制备好的普通药草进行试验。

　　比如刚刚喂给白鹤的就是用薄荷制备的，也是他现在十分需要的。

　　不过转念又一想，无论是谁，看到七黑一灿金一红的魂环配置大抵都会变成这样吧。

　　或许这个薄荷丸得多准备一些了。

　　马红俊回来的时候将白添云也喊了过来，以白鹤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可能没办法一个人顺利回到敏堂。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白鹤，为了平复他的心情，白沉香也只好跟着一起离开。

　　看着四人几乎挤在一起的背影，奥斯卡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香香和胖子今天晚上回不来了。”

　　宁荣荣耸耸肩，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因为白沉香的属性是风，她总觉得此处的空气要格外清新一些。

　　在琉璃眼的作用下，宁荣荣甚至能将环境中的风属性完全拆分出来。

　　那些几乎透明的魂力在空中盘旋下坠，又直线攀升，在白沉香背后拉出一条长长的拖尾，一直从史莱克小院延伸到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