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起
王敬泽离开后的第三天,戍所的气氛变了。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校场上照旧是辰时操练、午后巡墙、夜里轮值。但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像冰层下开始流动的暗水,不声不响,却早晚要破冰而出。
先是物资调配出了问题。
王家送来的那批精铁箭矢,按惯例应该优先补充给守墙主力营。但军需库的分配单上,凌辰新编的百人队名字被画了个圈,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箭矢二百支,暂缓发放。
赵虎拿着单子跑去问军需官,军需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周,据说跟王家的关系不清不楚。周胖子连眼皮都没抬:“库里没货了。前头打那场守城战,箭矢消耗太大,先紧着老营。你们新编的营往后排。”
“库里没货?那王家三天前不是刚送了三千支?”
“三千支是王家送给戍所的,不是送给你们凌校尉的。”周胖子这次抬了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分配有自己的规矩。你一个新兵蛋子,懂什么规矩?”
赵虎当场就要发作,被凌辰按住了。
“让他来跟我说。”凌辰的声音不大,但他站在军需库门口,身后跟着的百来个新编辅兵都看着。周胖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真的走出来。他敢在赵虎面前摆谱,但面对一个正面扛住橙级、独斩黄级、赤手空拳打赢两个锻骨大成门客的校尉,他终究是不太敢当面硬顶。
箭矢最后还是发下来了。但周胖子给的是两百支罚没次品,箭头有锈,尾羽开叉,射出去偏离靶心至少三尺。凌辰看着这两百支次品箭矢,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营房。
第二天是草药短缺。军医那边派发的外伤药,到凌辰的队伍时刚好“用完”,只给了一瓶。赵虎又跑了一趟,又碰了一鼻子灰。
第三天是夜哨安排。值勤表上,凌辰队伍的夜班轮次比其他营多了一倍,而且全是后半夜最冷的那一岗。北境初冬的后半夜,气温能低到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结冰。
“他们这是故意的。”吴铁来找凌辰的时候,脸色比北境的朔风还冷。他把自己营里多出来的木柴搬了几捆过来,往地上一扔:“周胖子给你穿小鞋,军医给你扣药,值勤给你多排冷岗——这是要把你的人活活拖垮。新编的兵最怕这个,吃不好睡不暖,士气没几天就崩了。”
凌辰没有说话,只是把赵虎叫过来:“你上次被打的事,查清楚是谁了没?”
“查了。带头的叫马六,老营的一个队正。他姐夫是周胖子的表弟。”
“还打吗?”
“不了,见着就躲。”
“以后不用躲了。”凌辰把自己的校尉腰牌解下来,放在赵虎手里,“明天卯时,让马六来校场。就说凌校尉请他喝茶。”
赵虎愣了一下,接过腰牌,嘴角慢慢咧开。
第二天卯时,马六还真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七八个老兵油子,个个身强体壮,一看就是在戍所混了好几年的老油条。马六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站在校场上双手抱胸,看凌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白脸。
“凌校尉,请我喝茶?茶呢?”
“先打。”凌辰说,“打完再喝。”
马六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身后那七八个老兵也跟着笑了。一个新上任的校尉,想拿他们立威?马六脱下外袍,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摆出一个标准的老兵搏击架势。他在戍所打了这么多年架,从新兵蛋子打到老兵油子,还没怕过谁。
然后他就躺在地上了。
一巴掌。凌辰只用了一巴掌。开碑掌的掌劲精准地拍在马六肩膀,把他整个人拍得转了半圈,脸朝下摔在地上。不是要害,但足够疼,疼得马六趴在地上直抽气。
马六不服,爬起来又冲了一拳。凌辰侧身避开,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下拍在他另一边肩膀,马六直接在地上打了个滚。
“还打吗?”
马六趴在地上,咬着一嘴沙子,终于没再爬起来。他知道差距了——这不是他能打的对手。这校尉能正面扛黄级,能赤手空拳败锻骨大成,他一个炼皮圆满的老兵,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不打就坐下喝茶。”凌辰从腰后拿出一个竹筒,里面是早上刚煮好的砖茶。他把竹筒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膝坐了下来。
马六犹豫了一下,爬起来,捡起竹筒喝了一口茶。茶水在冷风里冒着热气。
凌辰没训他,没罚他,只是坐在他旁边,慢慢说着他以前跟着徐安队长押运的事。说那只腐尸诡是怎么在他面前咬碎了陈老四的喉咙,说那滩从喉咙里喷出来的血在月光下是什么颜色,说周老三临死前一刀砍断了腐尸诡的腿筋,给他们争取了三息的时间,说赵虎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连火把都举不稳,现在能在他的手底下撑过三招。
马六不吭声,但他捏着竹筒的手指没那么僵了。
“你在戍所待了三年。”凌辰说,“三年没让人打死,你有点本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还有多少场仗要打,你想怎么活。”
马六低着头沉默了,然后把他领头欺负新兵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是谁指使的,是怎么做的,给了多少好处,一桩一件全说干净了。他没有直接供出背后是谁,但凌辰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周胖子,那个军需官。兵痞欺负新兵这种事下面没有实权军需官撑腰是做不大的。
凌辰没追究马六。只是让他把那些老兵油子一个个叫过来,挨个翻了底。每人做了什么,欺负过谁,都自己说,当众说。凌辰全程没有打人,没有骂人,只是一碗一碗地给他们倒茶。茶是砖茶,苦得发涩,但在这十二月的北境校场上,这是唯一的热东西。
马六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竹筒放在地上,站起身对凌辰抱了抱拳。
“凌校尉。”他说,“以后你的兵归你管,我的人也不找你麻烦。谁再找你麻烦,我第一个不答应。”
当天下午,那批有锈的次品箭矢被马六带着人重新打磨了一遍,箭头上的浮锈磨干净,尾羽用细麻绳重新绑扎。磨好的箭矢整整齐齐码在凌辰营房门口,足有两百支。马六没邀功,搁下就走了。
“凌校尉怎么把马六收了?”赵虎在凌辰身边蹲下来检查箭矢,眼神里有种不明不白的敬佩。
“没别的,只是告诉他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凌辰检视着磨得发亮的箭矢尖端,把其中一根挑出来递给赵虎,“这一批能用了。等下次去武库,我给弟兄们配新的。另外——”他指了指赵虎腰间的制式直刀,“明天来校场早一个时辰。你已经能撑三招,现在该学攻击了。”
赵虎握紧了刀柄,用力点头。
戍所安静了几天。周胖子没有再派人来使绊子——不是他不想,而是马六“叛变”之后,他手底下那些愿意干脏活的人少了一半。剩下一半听说凌辰双败王家门客的事,也没人敢轻举妄动。马参将对这些事心知肚明,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调配值勤表时把凌辰队的夜班轮次悄悄从多一倍改成了正常。小事,但意思很明确:别太过分。
凌辰这几天也没闲着。他把新编的百人队重新洗了一次牌——从马六那群老兵油子里挑了七八个本事不差但被周胖子耽误了的老兵,分散编进各个什队当副队长。老兵的经验加上新兵的执行力,他开始系统地训练这支队伍。基础刀法、三人结阵、紧急撤退信号,每天卯时到午时,校场上都是他的人在练。
沈霜路过校场时偶尔会停下来看。她不说话,只是站着看一阵,然后转身走开。有一次她临走前说了一句“你练兵的套路跟咱们同僚不太一样,不过还算管用”,吴铁听到了,冲凌辰使劲眨眼——这大概是能从沈霜嘴里听到的最高评价。
到第五天时,赵虎在切磋里撑过了四招。
然后是坏消息。
斥候在万妖窟方向发现了新的诡怪活动迹象。数量和种类都比上次更多,移动方向是错开的——不是兽潮,是侦查。有经验的斥候在军报上用朱笔标了两个大字:前哨。
“它们在试探。”马参将把军报摊在沙盘上,独眼里沉得像蓄了一团墨,“十天前那波兽潮只是试探戍墙的防御厚度。现在来的这些是第二波,它们在测绘我们的火力配置和换岗规律。等真正的大部队来的时候,它们会知道从哪里下嘴。”
“还有多久?”沈霜问。
“短则十天,长则一个月。”马参将的竹鞭点在沙盘上那片标红的区域,“这次不会是小股兽潮。万妖窟那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像样的全面进攻了。积蓄的力量到了某个临界点,一定会往外涌。按往年的规律,入冬前后极可能会有一次大规模攻势,而你们也看到了,它们正在做进攻前的最后侦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