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王的车辇刚驶离王府大门,小郡主就带着两个侍女偷溜到后门让仆从备好马车,仆从却一脸为难,因王爷临出门前叮嘱他们不能让郡主到处乱跑,若在外出了事他们自然担不了责任。
玉娇见这情形便自己跑到院里驱赶着马想要牵出来,仆从连忙上前,还没拦就只听她怒道:“我是郡主还是你是郡主?我说话你既然不听,那让我自己来,你别拦着。”
“哎哟我的主子诶!您给我留条活路吧,今天上巳节外头的人这么多,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命就保不住了!”仆从摊着手,既不敢上去拦也不敢帮她牵出马车。
玉娇眼珠滴溜溜转,想了想冲他笑道:“谁说我是去踏青了,我去书院。”
“您别骗我,今儿可都放着假呢。”
“我去找陆先生,你怕什么。他哪会让我有个三长两短,要真是我命里有劫出了什么事,我绝不赖你。”
“可是……”
“好了好了,别可是了,我走啦!”玉娇灵巧的跳上马车,手一招,后面跟着的碧云和宝月也跳了上去,宝月坐到车前马鞭一挥,马车径直冲出好远,三人齐声惊叫,随后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后门还没打开,那仆从背后吓出一身汗立刻追上去说:“妈呀,我还是跟着你们吧!”仆从三步并两步跑着跳到马车上,只见马车离紧闭的大门越来越近,玉娇在后头探出脑袋叫道:“冲过去!”
“别……”仆从捂住眼睛,话还没全说出口,只听“砰”的一声,马蹄重重把门撞开,门外的风迎面扑来,车子一溜烟的驶上了道直往逸山书院奔去。
玉娇像挣脱笼子的小鸟,欢欣鼓舞的跑进逸山书院,她其实想绕道书院后头抄小路去城西湖边游玩的。她和碧云都知道陆先生不可能在书院,每年上巳节他都要和几位朋友外出赏春。玉娇让仆从等着,领了碧云和宝月进了书院。
里面果然空荡荡的,那些学子书生们哪会错过这样的好时节呢。早春的鸟儿在枝头吵闹不停,和煦的阳光洒入静谧的学堂屋室,她“哒哒哒”的往后院跑去,正走着,余光忽然扫到一扇半掩的木门。
十六七岁的书生正坐在案前安静的翻看书卷,暖阳照在他身上,一半明一半暗,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门。
“李临风!”玉娇悄悄跑到门后朝里面轻声叫道,可他却毫无察觉,依然专心看书。
“师兄!师兄!”她又提高了点声音,却不敢高声喊他,仿佛一大声就会惊扰到他。
李临风回过头,只见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冲他盈盈笑着。他起身走过去,玉娇抬头问道:“师兄,你怎么没出去玩?”
“你不也一样没出去。”
“爹带着阿兄走了,我自己跑出来的,正准备去长春湖玩呢。”
李临风笑了笑,走到她身边说:“郡主这样出来太危险了。”
“怕什么,不还有你嘛。”玉娇仰头笑了起来,春风拂面而过,他看着这个小师妹心中忽然暖洋洋的。
玉娇于是毫不避讳的拉起他的手就往外拖,“走吧师兄,我们一起去长春湖玩。”
“郡主,我还没……”
“别看书了,快走吧!”玉娇绕到他背后直接把他推到门外,她使了个眼色,后头的碧云和宝月窜上来牢牢扯住李临风的衣袖将他一路带出了书院,他只好苦笑着随她们闹腾。
四人一路绕着林间小路跑到长春湖边,三月三的扬州热闹非凡,湖畔一片花红柳绿,全城不论权官达贵还是贫头百姓皆外出游春赏花,湖边行人熙熙攘攘,货郎和商贩们也趁此招揽起生意来。玉娇蹦跳着穿梭在人群中,李临风则紧紧跟在她身后。她每路过一个货摊都会细细研究一番,再叫宝月掏钱买上一堆新奇有趣的东西。才走了没多久的路,宝月和碧云手中已经拎了许多小玩意儿。
她老远又看见一个卖酒的小摊,于是甩开身后几个人跑了过去,稀奇的看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装着不同的酒,她想起父亲广陵王自斟自饮时啧啧有声的样子,便也想问商贩讨一杯,那人看着她才十岁出头的光景不敢给她,她就往酒架上扔了一锭银子,笑眯眯的看着商贩。见财主来了,商贩自然乐得合不拢嘴,随她挑了一小瓶去。玉娇拿起来轻抿了几口,竟是满嘴甜香。
“呀,真好喝,这是什么酒?”
“嘿嘿,自家酿的米酒,小妹妹你要是喜欢,再出两个银锭子,我这摊儿都能给你!”商贩兴奋的搓搓手,期待这个小财主今日能让自己发一笔横财。
玉娇侧目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我要你的摊做什么。”
她余光扫过,突然见李临风他们火急火燎的追了上来,于是一把将小瓶子揣在怀里,假装闲庭信步地走了回去。
“你可吓死我了,要是走丢了就不好了!”宝月喘着气一手拎着大包小包,一手拉着碧云。玉娇笑着摆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
他们继续沿路向前,摩肩接踵的人群在身边来来往往。
“师兄。”她在一个书画摊前驻足,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进京考试?”
“还有整一个月。”
“到时候我去送你吧。”玉娇咬着手里的糖葫芦笑道。
“你是郡主,哪有为我送考的道理。”
“我不介意啊,你介意吗?”
李临风一时没说话,稍顿了顿,挠挠头说道:“我……我自然是高兴的。”
玉娇听得这话,“咔啦”一声咬碎松脆的糖衣,点头道:“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李临风温柔的笑了笑。
玉娇再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警觉地叫了一声,“不好,扬州的官儿过来了。”她朝前一指,李临风遥遥看见人群中辟出一条小道,扬州城中的几员大官正坐着肩舆兴致高昂的沿长春湖游览。
“快躲躲,他们都认得我。”玉娇一把拉起李临风的手往道旁的桃花树后躲。她探头看那几人说笑着一点点过去,直至走远了再也瞧不见时她才轻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侧头再看李临风,他此时也正看着自己,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玉娇忽然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才发现碧云和宝月早已不见了踪影,她们走散了。玉娇有些失落,李临风连忙宽慰道:“不如在这儿等会儿吧,说不定她们马上就找过来了。”
她点点头,索性坐在了树下,于是问李临风:“师兄,今天书院放假,别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在里头呢?”
“外面太热闹了,我不习惯。”
“可你不还是出来了么。”玉娇嘿嘿一笑。
“那是因为……”他话说到一半,便迟疑犹豫着没再说下去。
玉娇眨眨眼:“因为什么?”
“因为……今天阳光很好。”
“昨天也很好。”
“不。”李临风看着她笑了笑,“今天的尤其好。”
“怪人……”玉娇哼了一声,不再理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满枝的灼灼桃花,风动树摇,洋洋洒洒飘落了一地花瓣,她伸手去接,又捧在手心细看。她看着花,李临风看着她,温润的春风掠过玉娇柔软的乌发,他替她轻轻拂去落在发上的花瓣。人面桃花相映红。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拍拍裙袂起身想走,可刚一抬脚却觉得脚踝一阵刺痛,险些摔倒。李临风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松开也不是,扶住也不是,只好左右为难地问道:“怎么了?”
“好像是刚才躲那些人的时候走太快崴到了。”玉娇黛眉微锁,试着起身却始终无法站稳。
李临风此时也无计可施,他看着熙攘的人群,前思后想犹豫再三,终于背对她缓缓蹲下来,回头说道:“上来吧,我背你。”
玉娇有些惊诧,坐在原地看着他微微弯下,又一动不动的腰背。她慢吞吞的伸出两只手勾住他的肩,李临风轻轻一提,玉娇便整个人都伏在了他的背上。
他们一时无话,李临风额头上不知是紧张还是觉得沉,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玉娇趴在他背上,能隐隐闻到淡淡的沉香味还能听到他“咚咚咚”如打鼓般的心跳声。他虽然生的略瘦,但筋骨却意外的有力,坚实的脊背稳稳托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
“师兄。”
“嗯?”
“我想吃蜜糕。”
“好,我带你去买。”
“我还想去游船。”
“好,我带你去。”
“师兄。”
“还想去哪儿?”
“你真好。”
李临风听了没有回答,风吹树叶飒飒作响,他低头看路,觉得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斑斑驳驳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步子略显轻快,抬头看到四周姹紫嫣红的春花想:往年开的有这么艳么?他觉得仿佛一整条路上只有他和玉娇两个人,甚至当他路过蜜糕摊时,都没有听到那一声声响亮的叫卖。背后的人拍拍他的肩叫到:“停停停,到了到了!”
他一下回过神来,又折回几步,给玉娇买了一大袋蜜糕。他反手递给身后的人,玉娇乐得像个小孩子,一口一口咬着甜滋滋的蜜糕,李临风只觉得背后好似下雪一样落着糕屑,他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喏。”玉娇拿了块糕递到他嘴边,李临风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她拿着蜜糕的手在他面前又晃了晃,他傻愣愣的侧过头,迎上去咬了一口,蜜糕在唇齿间溢出甜味儿来,只觉得牙都要倒了。
“好吃吗?”
“好吃。”
于是玉娇笑着又塞过来一块,他欲哭无泪。
李临风就这么背着她慢悠悠的走到湖边游船的地方,长春湖上游船如织,他看着金光闪耀的湖面笑道:“坐船啦。”但玉娇却没有反应,回过头才发现她竟伏在他身后睡着了。
“郡主?”他轻轻唤了一声,玉娇没有应答,他又叫了一声,但她仍旧睡意沉沉。李临风拧着脖子回头看,她面若桃花,恬静安然。他不忍吵醒她,只是默默站在湖边,腿酸了就扶着一旁的柳树歇歇。湖面波光幽幽闪动,风卷着细浪轻快的跳跃,载着片片飘落的桃花瓣自在的摇曳。
广陵王在府里养的十几只画眉鸟一早吵的人睡不好,她迷迷糊糊的翻个身,正迎上春日清晨的阳光。
碧云在一边整理昨天买的东西一边说:“郡主你可算醒了。”
她蹙眉,用被子遮着眼前刺眼的光亮问道:“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李临风把你背回来的。”
她慢慢回忆起了昨天的事,脑中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问碧云:“现在什么时候了?”
“辰时刚过。”
“糟了!”她从床上跳起来,匆忙穿戴好,借着念书的由头又跑到了逸山书院。
辰时的书院已充斥着朗朗读书声,她偷偷跑到各处查看,读书的人里哪儿都没有李临风。她心里越来越焦急,便直冲陆先生书房,大老远就看见梁时禹等人扒着门缝正往里看,门内果不其然传来了陆先生训斥的声音。
玉娇一把扯开他们,瞪了几眼,“砰”地推开了房门。
陆先生和里面垂首站着的李临风俱是一惊,她走上前对陆先生说道:“先生不要怪师兄,昨天是我硬拉他出去的,不关他的事!”
“郡主休要替他开脱。”
“不,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强拉他出去的。”玉娇倔强的昂着头看向陆远,“先生,师兄昨日若不去是违抗我郡主之命,要受罚。若去了便是逾制僭越,也要受罚,未免太不公平了,我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皆大欢喜。”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昨日之举已是大不敬了。您请回吧,陆某自己的学生我自有办法处置。”陆先生负手不看向她,玉娇不依不挠:“先生此言差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不错,但我不是君,他也不是臣,何必理会这个。”
陆远冷笑:“郡主是在强词夺理。”
玉娇也笑笑,直接挡在李临风身前说:“那先生要罚就连我一起罚,我在逸山读书,也是您的学生。”
李临风听言,当即反身又挡在她的面前抬头道:“老师,是我带郡主出去的,临风愿意受罚!”
陆远看着二人,眼中皆是一副大无畏的神情,一时间气愤与无奈齐齐涌上心头,他长叹一声:“胡闹。”说着他重重摔了门,头也不回的拂袖离去。
陆先生前脚刚走,玉娇立即笑逐颜开,欢快的冲李临风眨眨眼:“师兄,我们赢啦!”李临风笑着摇摇头,晨曦下,她的明眸仿佛透着光彩,笑靥如花。
“师兄,下个月你要好好考。”
“嗯,一定。”
“然后叫皇上派你回扬州做知州。”
“为什么?”
“这样我就能常和你玩了,做了知州还能上我家来呢。”
“好,那我就做知州。”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明武九年,扬州李临风高中状元,是建朝以来最年的一名状元郎,而那年李临风年仅十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