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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山河月明 酸鸭儿 3983 2024-11-12 19:32

  那日,碧云端着一篮食盒敲开了玉娇的门,笑吟吟地说道:“长公主,我给你把饭菜拿过来了。”

  “嗯。”她静静坐在屋里,背对着碧云应了一声。

  “今天爹叫小厨房多做了几样你爱吃的菜。”

  “是么,陆先生有心了,替我谢谢他。”她依然背对她不冷不热的道了声谢。

  碧云往桌上一样样地摆好各色菜肴,见她仍不过来,便悄悄走了过去。

  玉娇似乎根本没发现她走到了自己身后,定定地坐着一动不动。她还像早上那会儿一样坐在桌前读书,碧云探头看了看,她正目不转睛盯着的还是她早上翻开的那页纸,丝毫未动。

  碧云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说:“吃饭了。”

  “嗯。”玉娇温顺的随她拉着坐在了一桌子菜前,拿起筷子,一口饭,一口菜。

  “喏,这是你喜欢的拆烩鲢鱼,多吃点。”碧云说着往她碗里送了些去骨的鱼肉。

  “好。”她点点头笑道。

  “这是我新学的一道菜,我亲自下厨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碧云又往她碗里夹了几筷。

  “嗯。”

  此时窗外突然传来几声鸟叫,碧云抬头看了看,于是好奇的问道:“我已经好多天没见那只海东青了,不会是被他带走了吧?”

  “嗯,好啊。”

  碧云愣了一下,听到她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深深叹了口气,她放下筷子看着玉娇,她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吃着,一口饭,一口菜。碧云知道,这一口口进去的兴许全是食不知味。

  她这段时间,到点就吃饭,天黑就睡觉,不出门也不干别的,碧云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却时常发愣,不悲不喜,不愠不火。这种平静到近乎毫无波澜的状态甚至让她觉得害怕,因为玉娇从不是这样静得下来的人。

  碧云于是故意说了句:“也不知平王他们是不是准备起兵了。”

  “如果速度快的话,过些天就能出发了,他……他一定可以的。”玉娇仿佛突然回过神,眼中有了些微光亮。

  碧云同样也食不知味起来。这一个多月来玉娇几乎天天如此,只要提到和平王有关的事她才会露出些神采,但不过稍纵即逝。

  等她也放下了筷子,碧云拉起她的手好言相劝道:“长公主,我们出去走走吧,别闷在书院里头了。”

  “我不想出去。”

  “走吧,我想上街看看买点东西,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我有些头晕。”玉娇摆摆手推辞道。

  碧云眼看她铁了心不想出去便搬了救兵来,联合陆先生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出了门。

  街上的熙攘繁华似乎都与她无关,她不再好奇的挨个看那些货摊,不再买一堆东西要侍女拎回家,碧云引她看这看那,她也只是象征性的应了几声,却从不上心。

  她自顾自的走走停停,似乎整条长街只有她一人,漫无目的。

  碧云买了些东西,也不说话,只跟着她随意地一路前行。玉娇走过一家家店铺,一个个酒肆,耳边尽是商贩卖力的吆喝、路人的交谈和粼粼来去的马车声。她仿佛不知疲倦,直到她又站在了广陵王府威严宏大的门前。

  “我们回去吧……”碧云拉起她的手将她往别处带,玉娇却一把甩开她,紧紧凝视着王府匾额上的大字,良久她才缓缓说道:“我想进去看看。”

  “开什么玩笑,门口都有人守着,要是有人认出你就麻烦了!”碧云强硬的要将她拖走,她反手拉起碧云把她往王府外的小巷里带:“我要进去。”

  “不行!”碧云挣脱她的手又抓起她往外拖,玉娇根本不听她的,回过头目光如炬的看着她:“放手。”

  碧云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手竟下意识地一松,她摆脱碧云飞快地跑开了。碧云迅速追了上去,只见她一路绕到墙角,碧云知道她又要像小时候一样爬那颗老槐树进去,当她气喘吁吁的跑到槐树下,玉娇已经靠着无畏的胆量和身上那条披帛爬到了墙头。

  碧云眼前的她和小时候的她重叠起来,攀着老槐树的身影轻快而敏捷。

  碧云想叫却又怕来回值守的守卫会过来,只好眼睁睁看着玉娇翻墙进了王府,她望着那颗孤零零的槐树,心底溢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广陵王府内,一草一木,一山一石还如昨日,她曾下令让人将王府保持原样,它们果真如八年前离开时一样,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避开里面那些守卫和女侍,悄悄望着修剪得依旧精美、暗香浮动的花园,碧绿的池水下尾尾锦鲤悠然游动,池中荷花开的正艳,恰七分池水三分荷花,她甚至想划着小船去池里采莲,就像以前那样。

  玉娇兜兜转转,一路走到了奉先堂外。她拍了拍沾上些污泥和灰尘的衣裳,推门走了进去。

  昏暗又空荡荡的祠堂里只有她一个人静静站着。先祖牌位整齐地列眼前,被明晃晃的烛光照着,上面没有她父兄的,因为他们的牌位全在太庙里,而她已经回不去太庙了。

  玉娇跪在这些牌位前,权当高宗和先帝都在里头。

  “爹,阿兄,月儿回来了。”她喃喃念叨,仿佛在向他们娓娓诉说什么。

  “月儿没有守好你们的江山,把它拱手让了一半给皇叔,都是我不好,你们怪我不要怪阿泽。”她稳了稳身子抬起头继续说,“阿泽现在长大了能担重任了,师兄和陆先生的好多学生都在帮他,我相信假以时日他就能夺回自己的权力,可以像你们一样做个英明的君王。”

  “玉都局势稳定之前我都会呆在扬州,但没办法常常回家。平岚长公主已死,我那块排位怕是根本进不了太庙陪你们吧。”她自嘲地笑起来。

  “还有。”她突然垂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还有……月儿认识了一个人,一个辽人。”她顿了顿,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这一路算算才没几个月,却让人觉得仿佛走了半生,历经生死和悲欢。

  “一切都是我自己安排的,但是没想到我反而把自己算计进去了。我为了脱身,一把火烧了驿馆,为了不让姑姑认出来,抹去了背后的胎记,还差点死在去大辽的路上……是他,救了我。”

  玉娇腿有些麻,于是她直接坐在了地上,抱住双膝继续低语着说道:“阿兄你知道吗,你走以后,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拼命拼命地想要追赶你,把你没有完成的夙愿全都实现,我总觉得我是为玉都而活的。但是他像一盏灯、一束光,原本黑漆漆的路,有他在我就看得清了。你知道吗,我多想为自己活一次啊,可我不能,不能……”

  “阿兄,我越来越软弱了……如果他真的有一天和阿泽兵戎相见,我要如何自处,帮阿泽还是帮他?”她鼻子一酸,眼泪竟不由自主地落下来,她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却只是徒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坠,“我喜欢他,但是我不能!”

  她抱住膝头再也忍耐不住,像个小女孩一般呜呜咽咽的大哭起来,越哭越伤心,也越哭越心碎:“我后悔了,好后悔,我不应该让他去玉都,我不应该答应他任何事,我不应该、不应该喜欢他……”

  她双手掩面,已有些喑哑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我该怎么办,爹、阿兄,再教教我好不好,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日暮时分的夕阳洒落在地,映照着她纤弱而哀伤的背影和一颗悬而不决的心。

  在祠堂外清扫的女侍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哭声,悲戚又伤心,不由觉得有些害怕。她提着笤帚缓缓走进去,但此时却已听不到哭声。大白天还能闹鬼不成?她壮着胆子推开奉先堂的门,地上的圆座仍旧好好的放着,夕阳透过窗洒落在清灰的地上,照着上头一滴滴斑驳的泪痕,外头风吹而过,西面巨大的槐树在风中抖落了片片树叶。

  玉娇怕人发现,便速速离开广陵王府,她从树杈上小心地跳了下来,刚落地忽觉得一阵头晕,她扶着墙根趔趄地走了几步,正撞上远远等在外面的碧云。

  “怎么了?”碧云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她。

  “没事。”

  “你哭了?”

  “没。”玉娇说着把头压低了些。这么多年,她从未在碧云面前掉过一滴泪,唯独今天。父兄的相继去世、群臣的义愤填膺、摄政王的篡党夺权都没撼动她坚毅的心,唯独今天。

  “骗人。”碧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玉娇心里的苦闷。碧云勉强笑笑,在她面前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哄她说,“喏,给你买了喜欢吃的东西,别难过了好不好?”

  玉娇听言突然笑了起来:“你说话越来越像阿泽了。”

  “什么呀!”碧云气鼓鼓的撅起嘴,把路上买的蜜糕塞到她手中,“吃你的去,赶紧堵了你的嘴。”

  玉娇笑嘻嘻的拿出蜜糕咬下去,才咬了一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皱皱眉:“好像太甜了。”

  “是吗?”碧云也拿了一块咬下去,“没有啊,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玉娇疑惑着嚼了几下,忽觉胃里一阵翻腾上涌,她捂着胸口想忍,但反而干呕了出来,碧云吓了一跳,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擦嘴角,玉娇摆摆手只说没事。

  碧云担忧地说道:“快回去吧,我让人给你叫个大夫看看。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天又刚入伏,怕是暑热闹的。”碧云抬起袖口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携着她慢慢走回书院。

  夜里,陆先生派人去叫了大夫,见玉娇这些时日始终失魂落魄,他也忧心忡忡,特意嘱大夫为她细细诊断,开些去暑清心的药。

  陆先生回到书房静静喝着茶,又拿起手边的书看起来,才刚看了两行,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碧云在外面叫到:“爹,爹!”

  他放下书,有些不悦地打开了门:“怎么如此慌张。”

  碧云匆忙冲进屋里,迅速带上门,眉头紧锁,理了理思绪才对陆先生说道:“爹,长公主她……有身孕了。”

  陆先生原本端在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杯盏片片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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