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谚默默坐在太后寝宫里,一言不发地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太后怕有闲言碎语想赶他出去,他也不走,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她几眼。
她无奈,只好任由他去,不再多理会。太后关上门走进里屋坐在了妆镜前,她才刚坐下,门却突然被打开。秦谚缓步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远远站在她身后。镜子映出她的脸,是一张不再锦瑟年华的面庞,他疲惫地透过镜子看着镜中人,觉得熟悉又陌生。
太后被他的目光惹得极不自在,焦躁的回头直视他:“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秦泽邀我酉时在芮芳阁宴饮。”
“是么。”太后淡然的回应道。
“原来你知道了。”他眼眉低垂,摆弄着腰间挂着的佩玉,“我可以不去,你希望我去么……”
“我不能替任何人做决定。”
“十八年了。”秦谚呢喃了一句。
太后闻声蓦地站起来,疑惑又诧异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还抓着那些旧事不放?”
“旧事?为什么我想起来还像昨天一样。”
“你的执念太深了。”
他沉默。
“子川,放过你自己吧……”
“我很好。”
太后默然的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神和多年前一样的阴郁迷离,他仿佛还活在过去,十八年来始终止步不前。
“子川?”她看他站着一动不动,心里有些害怕,上前轻推了推。不料秦谚一把抓住她的指尖凝视她,太后想将手抽回,却被他看看握住,但他只是这样牢牢攥着,别的什么都没做。
秦谚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好像也如昨天,青丝乌黑,皓齿明眸。
他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最终苦笑了一声:“他是你唯一的儿子……”
秦谚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你去哪里?!”
“芮芳阁。”
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宽大的衣袖被风鼓动起来,他茕茕的背影仿若空壳,牙白的外衣衬得他像个虚无的鬼魂。
外头的内侍通报过后,摄政王缓步走到了芮芳阁外,他其实早就知道秦泽的用意,也料到会有这一天。
芮芳阁是个水榭小楼,从岸边蜿蜒出一条道直通往宫内最大的嘉清池,阁在池上,风吹而过还可隐隐约约闻到水上丛丛莲花的香气。
他一踏进水榭,顿时周围丝竹管乐之声四起,舞女婀娜,云鬓峨峨。他向秦泽行了礼,入席后,秦泽竟先敬酒道:“难得摄政王肯给朕这个面子。”
秦谚淡淡地笑了,举杯一饮而尽:“陛下怎会想到邀臣前来?”
“你我二人在朝堂上总是政见不合,今日就当是家宴,不用如此针锋相对。”
“家宴?”摄政王笑了起来,“好像还少了些人吧,一是太后不在席上,二是……陛下怎么不把平岚长公主也请来?”
秦泽眉心拧了一下,转瞬便平静地说道:“摄政王记性不好吗?长公主已经薨逝了。”说着他朝外面挥挥手,那群伶人齐齐退了出去,顿时整个芮芳阁鸦雀无声,在夜色中完全安静了下来,只闻得风穿过水榭发出轻细的声响。
“这件事陛下心里最明白,我还是不问了。”他拿起筷子夹了菜送到嘴里,细嚼慢咽了一番,看似不经意的说道,“反正想杀平岚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摄政王,你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了。”
“陛下在吓唬我?”秦谚抬眼笑了起来。
“朕从不吓唬谁,君无戏言。陈侨家中的那封信已经有人查清楚了。”
“那又如何?”他还是岿然不动,缓缓给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酌起来。
秦泽有些着恼,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摄政王道:“该如何你应该比朕清楚。”
“这么说……”秦谚也站起来,笑着踱步到秦泽桌前,“陛下今天非取我性命不可了?”
水榭边雕栏廊柱间挂的薄纱帷幔随风摆动,全是素雅的藕荷色,而此时在他看来却冷冰冰的像个灵堂。秦谚四下看了看,稍提高了点声音说道:“陛下,把你费尽心机藏着的那些人都叫出来吧。”
秦泽神色凝结,皱眉看向他:“你全都知道了。”
“让他们出来吧,我可一个人都没带。”秦谚双手摊开,自负的笑了起来,他此时细细观察着这个年轻的皇帝,不知为何他依然不动声色。
秦谚叹了口气,左手缓缓探入袖口,眯眼冲他笑了笑,随后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剑在手中把玩起来。
冷光才现,临水平台上瞬间闪出十几个人影团团围住了秦谚,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仿佛他是个任人宰割的猎物。
“退下。”秦泽镇定地命令道。但那十几人却一动不动,他看了看这些人,脸上略有愠容地地吼道:“退下!”
过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声,那十几个人互看了一眼,才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谚满意的看向秦泽,拿着短刀,一步步靠近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我要的是公平。”
“你不怕我现在一刀了结了你?”
“那你可太小瞧我了。”
“有点意思。”他说着竟毫不犹豫地提刀向秦泽刺去,秦泽猛地闪开,伸手牢牢抓住他腕部,迫使剑尖对准了他自己,秦谚向侧边一避,右手臂迅速伸过去反手扣上了秦泽的脖子。
两人僵持着,谁都没有动。
秦谚先开口说道:“你觉得这个皇位,还坐得稳吗?”
“不稳吗?哪怕你在这里搅局我照样做我的皇帝。”
秦谚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我低估了你,但你也低估了我。”他眉毛扬起,直视着秦泽清澈的双眼,往前倾过去低声问道,“那个叫碧云的侍女被你弄哪儿去了?”
“这不关你的事。”
“她和平岚在一块儿吧?好一幕主仆团聚的戏码。”
“警告你,不要打她的主意!”秦泽握住短剑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一点点逼近秦谚身前。
秦谚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怎么,说到你的软肋了?她当初说自己祖上是四川眉州人,在文字上戏弄了我一把,陛下,你说祖上在四川和她现居在扬州有什么关系?”
秦泽听到“扬州”二字彻底怒不可遏,而秦谚觉得手中的短剑又被迫指向了自己几分:“你敢动她我现在就杀了你!”
摄政王看着他因怒火而染红的双眼,继续不紧不慢的挑衅道:“喔?逸山书院是不是?”
“秦谚!”他低吼着,牢牢抓在摄政王腕上的那只手开始颤抖,短剑的利刃已经触及他身前,刺破了牙白色外衣上繁复的纹饰,再往前半寸就能刺入他胸口。摄政王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镇定而玩味地笑道:“你喜欢那个侍女?一旦喜欢上一个人,那人就会变成你的弱点,陛下好自为之吧。”
秦谚说着,淡淡笑了笑,他移开扣在秦泽喉咙上的手,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刀剑刺入他的皮肤,他无声的笑了起来,又往前迈了半步。秦泽惊恐地睁大了眼,只觉得脸上沾了几滴温热,他木然看着眼前的人,涔涔的血沿着短剑流下来甚至蔓延到他的手上。他松开剑柄趔趄地退后了几步:“你……”
“阿泽,其实我很羡慕你。”秦谚冲他温和地笑着,眼神里是难以名状的凄凉和决绝。他低头看了眼身前,伸出手一把拔出了刺在胸前的短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他转身以极其疲惫又坚定的步子一步步走出了芮芳阁,牙白色的背影仿若一个虚无的鬼魂。
秦泽摊开掌心,看着满手鲜红的血迹,顿时双腿一软跌坐了下来。令骁悄然从暗处走过来,看见了他惊惧的眼神,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问道:“怎么回事?”
秦泽半天没有回答,他定定地望着秦谚去时的路,许久才失神地说道:“他……他是来寻死的。”
秦谚迈着越来越沉重的步伐往他想去的地方走着。血顺着他捂在胸口的指缝中流下来,在衣襟、袖口蔓延开,一点一滴落在皇宫青灰的地上,一路从芮芳阁门外到太后寝宫里。
他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敲开了那扇门,门后是他最想见的人。他牢牢捂着胸口,多希望血流的慢些,好给他说几句话的时间。
太后在侍女的惊叫中慌忙赶过来,看到横卧在地上的摄政王。
“子川,我派人去叫御医!”
“别。”秦谚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采灵,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我听着。”她不自知的坠着泪,凑到他身侧倾听他低声说出的话语。
“采灵,采灵……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摄政王么?”
“为什么?”
“因为……我想找个理由来见你,只有坐上这个位子,才能让我觉得……我能多看你几眼,多陪你几天。”他侧过头来看着她,但双眼已渐渐失焦,迷离的透着一层水雾。
“子川,你好傻,你好傻啊……”她颤抖地摸着秦谚的脸,眼中淌出滚滚热泪,原来他多年来的执着仅仅为了这段短暂的时光。
秦谚的手心艰难地攀上她的手,嘴角始终挂着笑:“平岚这丫头太精明了,我担心她把我从这位子上拉下来,担心我又见不到你。但是……秦泽对我起杀心的时候,我就输了呀……只能他杀我,我不可以杀他,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我不忍心让你难过……”
“你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是不是?你怎么能这样,你死了我就能好过吗?!”太后嘶吼着,两手却牢牢按在他胸前,想止住不断流出的血液,然而不过是杯水车薪,无力回天,胸口的伤就像他的心一样,有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秦谚伸手摸索到她的脸,殷红的印记粘上她的面庞,他眼前已经漆黑一片,疲倦的感觉蔓延着全身,他指尖轻柔的抚过她的面颊,虚弱地问道:“采灵,你爱过我吗?”
太后愣住了,温热的眼泪坠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她泣不成声,低垂的头缓缓靠向他快流尽血的心口,嘴里呢喃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秦谚用最后的气力慢慢抬起了手,掌心缓缓落在她头上,极轻地拍了几下,艰难地宽慰道:“别哭了,我都知道,别哭了……”
他的手依然温暖又宽厚,而这一次却再也不能为她擦去泪水了。
他是来见她的,也是来了结的,了结这十八年来的叹息和无奈,了结这半辈子的痴情和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