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三天以后,问卜台那边就传来消息,邱明挺不住,要招了。
邱明再次被带到长宁面前的时候,长宁也知道问卜台刑房的厉害,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见到人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虽说三天前邱明也是一副落魄模样,但好歹还能依稀看出个人样来。可现在的邱明都不能说是一个人。膝盖以下都没了,浑身上下除了血就是伤,还是新伤叠着旧伤,整个人就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肉球。
邱明被两个祭徒拖过来破布一般扔在地上,人还没醒。想来是在半路上又被疼晕过去了。
不等长宁吩咐,兰嫣向一个祭徒递了眼色。那祭徒立刻提了桶冷水往邱明脸上一泼。
邱明的手动了动,悠悠转醒。看见长宁后,立刻转身想跪下。可是他的小腿和脚都被砍断了,根本跪不下去,只能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双手撑地趴着。
邱明的脸上血和伤痕遍布,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可是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还是真真切切地被长宁看在眼里。
“大小姐,大小姐,是奴才冒犯了您,奴才该死。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您在奴才说完后念着奴才好歹为沈家效力多年,给奴才一个痛快,千万不要再把奴才送回去了。”
邱明身上疼得厉害,声音里都是颤音。早没了三天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嚣张,整个人就跟一片晚秋的落叶一般萎靡不振,一双眼睛的灰白之色更甚。
邱明的语气里满是哀求。他的腿本来就被那群人给打折了,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导致落下了终身的残疾。随后又被人用链子锁了起来,关在别院密室里,五年不见天日。
那五年里,他不知道白天黑夜,只是有人定期给他送饭保证他不死。每一天,刻骨的寂寞和害怕侵蚀着他,他一直以为那才是最难熬的日子。
可是他错了,比起在问卜台刑房的三天,他情愿在密室里待一辈子。
那群身穿黑衣的祭徒都不是人,是魔鬼。他们熟知人的心理,知道怎么折磨人才能让人感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
各种各样折磨人的残忍手段,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切结束后留下横七竖八的断肢残臂还有一地的血。
见这厮愿意招了,长宁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身上涌现出一股无力感,传遍四肢百骸。她真的没有力气开口。她怕,怕听到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真相总是远比事实更让人痛苦。
兰嫣看出长宁的情绪,开口替长宁厉声喝道:“那还不快招!若是有半句虚言,你这辈子都别想从问卜台的刑房出来。”
邱明已经有些恍惚了,下意识地说道:“我说,我现在就说。”
邱明就这样趴在地上,开始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长时间的折磨让他看不清东西,感受着眼前迷蒙的光,一边说一边自己也陷入回忆里。
那天邱明独子的判决出来了。没有右相府的插手,大理寺判得非常容易,秋后处斩。邱明悲痛欲绝,右相沈博谦体恤他痛失爱子,让他休息几天。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去酒楼买醉。
酒楼雅间里,他只顾着埋头灌酒,未曾防备有人悄悄进来。
他已经有些醉了,意识模糊,手脚发软。突然感到后脑一阵剧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是被人用冷水泼醒的。
四周光线昏暗,他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赫然看见面前一身华服的男子正是大齐左相——卫陵。
见他醒了,卫陵笑道:“邱管家别来无恙,你们快把人扶起来。”
身旁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喝的酒太多了,他现在头痛得厉害。
“奴才见过右相大人,不知大人把奴才找来所为何事?”
卫陵叹息道:“邱管家的遭遇本相有所耳闻。这沈博谦着实不近人情,邱管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但凡他给大理寺递句话令郎也不会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邱明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卫陵没有错过这一瞬间,眼里闪现精光,活像一只老狐狸。
卫陵继续火上浇油,“邱管家在右相府有多久了?”
邱明低着头沉声道:“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卫陵:“邱管家这些年对右相府可谓是殚精竭虑。别的不说,就是右相府的两个公子一个小姐,哪个不是你精心护佑着长大的?现在你遇难了,你的儿子坐了牢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他明明动动手指头就能保下你的儿子,可他就是不愿意,他把你这么多年的付出当做了什么?”
邱明痛苦地闭上眼睛,忍不住想起儿子被抓那天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场景。
“相爷,求您救救奴才的儿子吧!奴才就他这么一个孽障,若他死了,奴才可怎么活啊!奴才保证,以后一定对他严加管教,再不会让他闯下如此大祸。求您了,相爷!”
“邱明啊,你儿子强抢民女又伤及人命。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必须有人要付出代价。你儿子这次决不可宽恕,否则公道何在?”
邱明喃喃道:“是啊,他明明说句话就能救下我儿子,为什么就是不肯呢?”
卫陵突然靠近,道:“父子离散的滋味不好受吧,想不想也让他尝尝妻离子散的滋味?”
邱明猛然瞪向卫陵。
卫陵挥挥手,立刻有人把东西捧过来。邱明定睛一看,吓得往后一躲——竟是件龙袍。
卫陵道:“你将这龙袍带回去,悄悄藏在沈博谦的书房中,再把一些东西藏在右相府的府库里。我保证,过不了几天你就能得偿所愿了。”
邱明下意识地挣扎,“不行,沈家待我不薄。我怎能......”
“唰——”
卫陵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快速抵在邱明的脖子上。邱明吓得说不出话来。
卫陵:“邱管家,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啊。要不然我手里的剑可就不听我使唤,要喝血了。”
邱明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邱管家要斟酌明白了。今天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不可能让你活着走出这里。相反,你若是答应了,我保证事发以后不会牵连到你的性命,而且你的下半辈子我也会照顾好,让你衣食无忧,安享晚年。这是笔划算的买卖,邱管家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应该如何选。”
那剑就抵在他的脖子上,稍稍一用力,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人没有不惜命的,邱明的神色已经有所松动了。
卫陵见状又是一笑,靠得更近了,“再说了,你不想让间接害死你儿子的人付出代价吗?”
邱明眼神一变,失去儿子的悲伤和愤怒一瞬间迸发出来。
是他沈博谦先不仁的,休怪他不义。
“别说了,”邱明咬了咬牙,“我做。”
目的已经达到,卫陵满意一笑:“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不过刚刚你说除了龙袍,你还要我藏什么?”
卫陵笑而不答,“等时机成熟了,你自然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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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小姐的生辰快到了,我准备了许多东西要布置。那天有一个小厮悄悄给我看了左相卫陵的令牌,身后还带着几个封好的箱子,我就明白了。帮忙安排在了府库里。”
邱明娓娓道来:“皇上贴身的张公公带着圣旨抄家的那天,我才知道那些都是兵器和甲胄。至于相爷和夫人寝院里的蜡鹅还有床铺下扎满银针的小人,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是他。”
长宁的眼睛早就红了,右手狠狠地攥着下身的衣服,一字一顿地说着。
“他和我爹同朝为官十余载,他怎么忍心下这样的狠手!”
长宁一闭上眼,就能想到被人蛮横抓走的爹和大哥,忧思成疾客死异乡的娘,还有为了她被射死在荒郊野外的二哥。她沈氏一门下场如此凄惨,都是拜这个利欲熏心的白眼狼所赐!
“他落魄之时,我爹欣赏他的才华,明里暗里帮了他不知多少。他为了一己私利,陷我沈家于万劫不复。这笔血债,我早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长宁突然看向地上趴着的邱明,“你当真不知道那蜡鹅和小人是从哪里来的?”
邱明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真的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大小姐相信奴才,别再把奴才送回去了。”
见他怕成这个样子,长宁信了几分。仔细想想,那蜡鹅和小人是从爹娘身旁找到的。这样贴身的地方邱明很难放到。而且皇上笃信神明,对这种镇魇之术最是忌惮,卫陵放心不下把这些交给一个管家也是正常,想来是找了别的门路把东西放进去的。
可恨!
梅若在旁边问道:“卫陵阴险狡诈,怎么可能不杀人灭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邱明道:“你猜得不错。沈家被抄以后,卫陵没有遵守诺言。他把我抓了起来,丢给他的女婿,也就是兵部尚书张信尧来解决我。就在张信尧打算让人杀了我的时候,有一个人出现了。那天......”
那天,侍卫手里的剑眼看着就要割断他的脖子。突然闯进了一个人。
“住手!”
那声音很有力却又很模糊,分不清是男是女。
邱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偷眼去看来人,那人披了一身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帽子遮住他的脸看不清他的容貌。
来人对张信尧说:“上面有令,这人还有用,不能杀。”
张信尧坚信斩草要除根,挣扎道:“可是......”
黑衣人的声音里带上不屑和威压,“怎么,你要抗命?”
张信尧立马低下头道:“下官不敢。敢问如何处置他?”
“上面说了,先关起来,等他命令。”
“是。”
虽然邱明是个手无寸铁之人,但张信尧依然不放心。到底令人打断了他的腿,再用铁链子把他锁在密室里囚禁。
就这样,他才得以活命。
事情的真相都弄清楚了,长宁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背主奴才,对两个祭徒挥挥手道:“先把他带下去,让人给他医治,别让他死了,说不定哪天他会派上大用场。”
“是。”
两个祭徒依言把邱明带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长宁主仆三人。
“姑娘,”兰嫣先沉不住气了,“这邱明讲的疑点颇多,实在不能全信。”
梅若也同意,“兰嫣说得对,姑娘。我们恐怕还要斟酌斟酌。”
长宁叹息道:“我何尝不知道他说的有太多疑点?那蜡鹅和小人到底是怎么进的沈家?那拦住张信尧不让杀邱明的黑衣人又是谁?通通不知道。”
长宁话语一转,“但是,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只有卫陵才有这个动机和本事摆下这么大的一个局来害我们沈家。兵器和甲胄向来是由兵部管理的,看来今晚,少不得要去兵部尚书府走一遭。”
兰嫣和梅若哪里能放心,“姑娘,您何必亲自去?咱们派两个人……”
长宁伸手打断两人,“这次我一定要亲自去,否则我不甘心。”
兰嫣还想劝说:“那我们两个跟您一起……”
长宁道:“不用,我一人去即可。人太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放心,不会有事的。”
两个祭侍自然拧不过一个少祭司,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将两人遣退以后,长宁打开窗户,让这房间里少些污浊血腥之气,也让自己冷静一下。
长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表面看着平静,其实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
邱明把当年的真相告诉她,相当于把她还没愈合好的伤口重新撕开,痛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痛苦之后,还有焦急。
现在证据少之又少,卫家经历这些年在朝中树大根深。想要动卫家并不容易,只有徐徐图之才能成功。
长宁慢慢深呼吸一下。罢了,左右已经等了五年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时候。
长宁看向远方的眼睛里像是淬了冰,仿佛能把目之所及都冻上。
早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长宁不知道的是,现在她的一切动作都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咱们的人瞧见,有两个身穿黑衣的人在兵部尚书府转来转去。黑衣束发,应该是问卜台的祭徒。”
公子挥了挥手,身边侍从就下去了。他好看的薄唇勾起一抹笑。
“你现在是问卜台的少祭司了,是打算重察旧案吗?没事,我保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