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无云,落雪渐消,小尾巴在上工的第一天便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尊贵的客人。
太子因知晓夫子喜延鹤楼的鸳鸯炙,不喜繁文缛节,宫门规矩,便投其所好,专门将这宴席设在了延鹤楼内。
一席人来的低调,皆由后门入,径直上了那小二楼的雅阁。掌柜识得眼色,立即遣了小尾巴入阁服侍。
小尾巴头天上工,便遭如此重任,可把她紧张坏了,直将那汗湿的掌心往粉纱罗裙上抹。
那裙子是掌柜的专门按照小尾巴的身量定制的,轻罗软纱,金丝绣蝶,胸口交褶,袖腕收拢,再梳一个双螺佩环髻,点以桃花流苏,精巧又好看。
在这里布菜候差的姐姐们皆作如此打扮,既大方美观,又行动方便。
初拿到这裙子时,小尾巴爱不释手,她自小跟着婆婆做男娃娃打扮,灰头土脸,衣衫肥大,躲在那肮脏破烂的烂民窟里,无人问津,如苟且蝼蚁一般。
细想来,似乎自遇到世子殿下以来,日子便不那么艰难了,甚至可以说大有转变,如梦似幻。
世有神明,救众生于苦厄,便不过如此。
掌柜叫了两个年龄大些的女孩子,帮着小尾巴梳洗更衣,当焕然一新的小尾巴站在掌柜面前时,连掌柜也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姑娘竟出落的如此天姿。
纤细腰肢盈盈一握,脖颈线条流畅,细腻洁白,乌黑的发托着那瓷白的脸蛋,因刚沐浴完,热气将那小脸染红,唇红齿白,映着诱人水光。但若仅如此便只是皮相好了些,难得的是小姑娘天生那惹人怜惜的气质,乖顺灵动,让男人不由自主便生了护之爱之的情绪。
原来世子竟喜好这口,思及一瞬,便赶紧打消。
今日太子携众人到访,必是有要紧事商议,掌柜的不敢耽搁,匆匆嘱咐小尾巴几句便转去后厨盯着了。
雅阁房门紧闭,鼎中沉香丝丝缕缕,绕梁而上,气氛略显庄严沉重。
刚入阁内,太子彦承便立即冲夫子抻衣摆,俯拱手,行以文人间最高礼节,态度诚恳,姿态颇低:“夫子,柔然之事,小辈心中困惑,忧虑难解,还望夫子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夫子长须髯眉,抬手虚扶一把,眼中皆是赞赏肯定:“太子不必过谦,家国危难,匹夫有责,老朽此次赶回陵安,便是为这事而来”。
太子直起身板,目光焦切:“夫子可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太子莫急,坐下说话”夫子轻扶长须,步履有些微颇,退让几步,引众人落了座。
太子懊恼:“是小辈鲁莽了,夫子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夫子咳嗽两声:“这一众小辈中,也就数你和祀长最得老朽中意了”。
李祀长面露无奈,撇嘴笑笑:“老师,你可莫要再卖关子,再这么下去,康佑非得急死不可”。
夫子嗔怒一眼:“没大没小!太子小字也是你能随意叫得?”
“没事没事”太子急忙打圆场。
夫子轻哼:“知道你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关系甚好,但君臣有别,莫叫有心人抓了把柄”。
“老师教训的是”李祀长和李彦承对视一眼,皆是撇嘴作怪:“老师,说起这个,您可知为何皇上不准我入朝为官?论谋略,论武学,祀长并不比任何人差,但...究竟为何?”
夫子沉吟,思虑一瞬道:“此事日后休要再提”。
李祀长蹙眉,不再作声。
“咚,咚,咚”三声轻叩,紧接着响起女子脆爽的声音:“大人,您的菜好了”。
“进来”。
房门轻被推开,小尾巴缓手缓脚进来,低垂着眼眸,未曾抬头,只将菜品放于桌上,便转身离去。
“一会儿上菜时,若是听到了什么,切记不可说出去”。
低沉浑厚的声音,是一同来的某位官将说的。
小尾巴始终不曾抬头,双手交叠,肩脊微曲,立于门槛旁,正准备应声,便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
“放心,她都晓得”。
清冷温柔,这是...殿下?
小尾巴暗自惊异,小脑袋飞快打转,却牢记规矩,站的笔直,一瞬不打晃,未曾抬头,小尾巴答:“奴婢识得规矩”。
便退了出去,屋内的声音气息一瞬间掩了去,但小尾巴很肯定,屋内,世子殿下也在。
其实,刚进楼里,李祀长便注意到小尾巴了。
小姑娘穿了条嗲兮兮的裙衫,倒真有几分女孩子的样子,看到她脚步轻快,面上带笑,托着那菜品来回穿梭,像个忙碌的小粉蝶,额头带了汗,一副小模样认真的紧。
心中便高兴欣慰几分,李祀长笑,抬步跟上了夫子,并没有打扰那小丫头。
阁内商讨仍在继续,夫子言道:“实不相瞒,老朽这一趟正是从北方回来”。
“那里天气苦寒,风沙亦大,遥遥路程,粮食补给都成问题,若真是打起仗来,大宋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夫子叹口气:“那柔然本就建邦北地,熟悉了那恶劣的天气环境,相比大宋的兵,着实是更野蛮粗糙些”。
“如今,他们压我边境,便是在示威叫喊,虽不曾真正侵犯,但也与侵犯无异”。
太子彦承点头:“夫子说的是,柔然自北野武上位,大兴兵马,父皇早有防范,但无奈天降灾害,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我宋元气大伤,不瞒夫子,这举国上下的兵全数集合,也就不到三成了”。
众人皆愁眉不展,太子继续道:“夫子可知,近日来我朝中不少大臣遭遇刺杀,毒死家中之事?”
夫子大惊:“这也是柔然干的?”
“是”太子叹:“去年柔然造访,欲与我朝联姻,却被父皇严词拒绝,而后离京,但暗中跟随的探子回报,其中有两名柔然人中途折返,潜藏在市井中”。
“我与祀长皆以为是他们在暗中递送消息,扰乱朝堂”。
“可有搜寻到那二人的踪迹?”
“还未查到,那二人极善伪装隐藏,又匿于闹市,未免惊动百姓,致民生不安,亦只能暗中调查,不敢大张旗鼓”。
“确实难办了些”夫子沉吟,饮半杯茶:“不知皇上近来可好?”
太子摇头:“父皇日夜操劳,心血耗尽,此次病如山倒,太医直言,时日无多”。
“这...”夫子感概,目光含泪:“世事无常啊,竟降如此大难于我大宋,宣徽皇是个好皇帝,可惜了,可惜了!”
夫子情绪激动,连咳数声,李祀长连忙添了茶水,抚慰夫子后脊。
缓和心绪,夫子直接起身,跪于太子脚下:“殿下若是信得老朽,老朽愿意为使,替大宋去西梁请援!”
“夫子!”李彦承连忙屈膝,欲将夫子扶起,但夫子不动,撑着李彦承的双臂,老泪纵横。
“夫子年事已高,身体不便,我如何能让您替我去这一趟?”
“殿下!太子殿下!大宋眼下正是用人缺人之际,而老朽早年与西梁颇有渊源,让我去最是合适,恳请殿下恩准,让老朽去吧!”夫子整个人都托在李彦承的双臂上,年迈的身子颤动,让人感概垂泪。
“夫子!此一去不止是请援这么简单,柔然虎视眈眈,又有暗探时刻盯着大宋的一举一动,若是知晓您前往求援,必不会做事不理,定会威胁到您的安全啊!”
夫子攀紧了李彦承的手臂,暗暗用力:“老朽本就半身已入黄土,纵使死去,也要为大宋,为你们这些小辈做些什么啊!”
太子惶恐,只得与夫子一齐跪于地上,目光投向李祀长,寻求帮助。
李祀长一直沉默不语,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此刻,他终是叹息,上前将夫子扶起:“便遂了夫子愿罢”。
众人秉烛商议,直至夜半才四散离去。
小尾巴始终在门外候着,倒也断断续续听了些去,柔然、暗探、出兵、危难...
小尾巴聪慧,简单串联便心下明了。
神明救世人于苦厄,那若神明落难呢?
世人是否亦能无私无畏,抛去一切拯救那坠落的神明?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小尾巴心中成了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