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佑二十五年,柔然屯兵关外。
关外苍凉,漫天飞沙,携卷着碎石直硌人眼睛,柔然步兵先行,驻地扎营,却又无更进一步的动作。
仿佛是不可一世的雄狮,悠哉调弄着困于囚笼的怯鼠。
守关卫兵携战报连夜奔驰,快马加鞭,也需一月有余才能抵达陵安。
将领昼夜不眠,唯恐差池,但柔然却只是安静扎营,踏春郊游一般,没有丝毫进犯的意思。这倒让守城的将领摸不着头脑了,却又不敢松懈,两方僵持着。
战报抵达陵安时,正落了一场雪,气温骤降,宣徽皇自大殿之上轰然坠地,自此一病不起,百官商议,着太子代行皇权。
固北王频频入宫,连带着李祀长也察觉到了局势的紧张,他自幼习于国学堂,师承夫子,文可挥墨丹青,武可领兵沙场,哪怕如今并无朝堂建树,也是因宣徽皇不允他入朝为官所致。
国土危难,李祀长亦提出入宫佐助,宣徽皇缠绵病榻,几乎大半时间都是睡去,可唯独李祀长一事上,态度坚定,不允,便是不允。
李祀长无奈,只得执笔府中,将自己的见解方法悉数写下,再由小厮递进宫里。
政殿彻夜通明,世子府的书房也同样灯火不歇。
小尾巴敲开世子府门时,天刚微明,李祀长披了件薄衫,正从书房出来。
有些疲惫困倦,李祀长半阖着眼,脚步有几分迟缓。云层缝隙挤出霞光,清晨的空气尽是草木水露的气息,湿漉漉的凉意。
小尾巴正和那门童说话,余光瞧见李祀长的身影,于是朝门缝里往前探探,挥臂大喊:“殿下!殿下!”
李祀长抬眸,挥手示意门童放了小尾巴进来。眸光中温和未褪,只是眉眼绕上几缕惫态,光芒收敛,轮廓柔和,更显得玉般如琢如磨。
“大清早的便跑来,怎么了?”李祀长强打精神,温声询问。
几日不见,小丫头似乎又长高了不少,脸上身上也添了些肉,衣袖便短了许多,露出盈盈皓腕来,一张小脸干净明媚,从前那脏兮兮的影子竟都有些对不上了。
想必是遇上什么喜事,小尾巴脸蛋红扑扑的,眸光氤氲着水汽,应是一早便跑着赶来。李祀长便也跟着高兴起来,疲倦淡去几分,笑意盈盈的看着小尾巴。
“殿下!我有正经活计了!”小尾巴迫不及待道来,仰着那小脸满目喜悦。
昨日夜里,有个大酒楼的掌柜来烂民窟挑人,说是店内人手不够,一眼就看中了小尾巴。掌柜的人可好了,直夸小尾巴伶俐漂亮,起初小尾巴还疑心是骗子,但那些年纪大些,阅历广些的哥哥姐姐们都争着抢着举荐自己,说那是顶厉害的地方,若是被选上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于是小尾巴便乐呵呵的跟着去了,这一去不要紧,可着实把没见过世面的小尾巴吓了一跳。
那酒楼建成琉璃宝塔的模样,塔尖直耸入云,层层飞檐卷翘,檐角缀着红绳铜铃,有风吹过,铜铃争相摆动,阵阵清爽的叮咛。店内一应陈设皆是红琬桃木,木制清香应和着乌沉香,令人沉静心性。二楼设有隔间,以纱幔相离,最内侧隐蔽处设有两间雅阁,木门紧闭,若置身其中,闹出再大响动外面也无从知晓。
小尾巴安静的跟在掌柜身后,表面上恬静乖巧,内心早就翻江倒海,腾云驾雾,似做梦一般。
天降福泽,小尾巴自知没有那本事,于是说话做事都谨慎起来。但那掌柜似乎并不觉小尾巴出身低微,没有丝毫苛待贬低,反而耐心的与之讲解,他告诉小尾巴这家酒楼的来历,以及日后小尾巴在店内应该做些什么,如何去做。
小尾巴听着,记在心里,对这掌柜也更加尊崇几分。
“哦?那真是恭喜啊”李祀长不觉惊异,眸光一如既往那样淡淡的,敛了光芒,温柔的拨动着湖水。
“那可是个大酒楼!”小尾巴洋洋得意:“延鹤楼殿下可有听过?那可是皇家开办的酒楼,招待的不是皇家子弟,便是名门贵族,可厉害啦!我们掌柜的说了,我日后每月可有五十文工钱,还包吃住,那卧房可干净啦,床榻软软的...”
说着说着,小尾巴慢下来,细细思虑:“殿下也是皇族人,那这酒楼...不就是殿下家开的?”
李祀长不掩笑意,不承认也不否认:“小尾巴日后出息了,可得好好请我去那厉害的酒楼吃一顿”。
小尾巴重重点头:“一定的殿下!”
眨眨眼睛,小尾巴从进门便觉着殿下今日状态不慎良好,这说了几句话后更觉如此,于是她歪了脑袋:“殿下昨夜可是没有休息好?”
李祀长浅笑:“不妨事”。
小尾巴想了想,从衣袖中掏出个布包包递给李祀长:“殿下,这是里面是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夜交藤等安神草药研磨成粉制成的,您拿着,睡前闻上一闻,可以助眠的。从前婆婆身体不好,夜夜难眠,便是闻着这个方能入睡”。
李祀长轻轻接过来:“多谢”。
小尾巴福身作揖:“那殿下好生休息,小尾巴先走了”。
李祀长先是轻声应了,而后补充道:“以后这些繁复的礼节便免了吧,朋友之间,不兴这个”。
“嗯!”小尾巴笑:“那殿下我走啦,早上有辆顶好看的马车入了城,大家都围着看呢,我着急告诉殿下酒楼的事,都没赶上热闹,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再瞧上一眼”。
“好看的马车?”李祀长蹙眉思索半瞬,语气急切起来:“那马车上可挂着一块刻有国字的木牌?”
小尾巴从没见过李祀长焦急失态,惊异间愣了一愣,回忆道:“人太多了看不清楚,但好像是有的,来时我跑的急了些,被人推撞了下,正撞到那马车的边缘,印象里依稀有过一块木牌状的东西挂在那车壁上”。
李祀长长出一口气:“太好了,夫子总算是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