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打心底不想参加这种宴会,她对游牧民族的晚宴非常熟悉,吃饭,喝酒,跳舞,发酒疯,接着不是打架就是吐得臭气熏天。小时候除非金公主在场,她都是吃完就走。
长卿却希望她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伯弦的担忧,再不敢放安心一个人在家,带在身边或许还能把她的魂收回来。
安心耍着性子说:“你那白公主摆明了设鸿门宴等着我呢。不去。”
长卿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怕什么?就像今天午饭时那样,她敢羞辱你,你只管打回去,黄荣和长坤是摆设啊?最后不还有我吗?”
这世上最让人理直气壮的不是平等尊重而是被偏爱。安心看着他,心里洋溢起了一阵小小的得意。
长卿接着劝道:“她不会羞辱你了,饭后我把买马这事摊开了和她讲过,也责备了她出言鲁莽,她已经知错了。应该是宗霖的意思召呼大家过去聚聚。”
“屁话,你就是看中了她的鼎,才被她处处拿捏。”安心白了眼长卿甩开了他。
两人一起向正殿走去,见护卫越来越多,安心放慢步走到长卿身后。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为首的是长坤,见了长卿解释道:“我们外围的将士在草原上救下一个人,他经过此地时遇到了流匪。
原本这种事不必打扰大哥的,可他自称是东蒙国的太子,东蒙国那儿的太子王爷,小弟实在搞不明白。我看那人脑子也不像有问题,所以带回来给大哥看看。”
长卿与安心对视一眼道:“你别走了听听他怎么说。”安心点点头,进入正殿坐在长卿的身后。
长坤吩咐手下去把人带上来,转头又说:“此人汉语说得不错,未必需要姑娘翻译。”
跟着护卫进来的男子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衣衫虽褴褛礼数倒周全。对着座上的长卿一拜,自称达巴拉干带着仆人从吐蕃过来,没想到经过此地遇到了流寇宁王,说到此又向长坤做揖感谢救命之恩。
长卿听此人汉话口音十分地道,奇怪地说:“周将军说你自称是东蒙国的太子?早年我见过太子一面,不是你啊。”
达巴拉干点头道:“那是我哥哥。一年前他喝醉了酒堕马死了,当时我不在国内,父王欲立我为太子,只等我回去后再册封。”
长卿回头看看安心,两人都满脸狐疑,长卿使了眼色,安心随即用蒙语问:“你为什么会在吐蕃,现在你要去哪里?”
那人惊讶地看了眼安心,回道:“我是三年前受大昭寺喇嘛之邀去的吐蕃,去年冬天收到了父王的信,因为大雪封山,直等到今年开春后才起程,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到了边境。”
安心向长卿点了点头,在他耳边悄悄说:“蒙语没问题,肯定是蒙国人,至于是不是太子那就不知道了。”
达巴拉干一直盯着安心在看,他呆呆的,看得连眼睛都不眨。
长卿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皱起了眉头,轻轻咳嗽了一声道:“这倒也不难,今天晚上我和东蒙国使者有个宴会,你随我去就行。”见达巴拉干仍直愣愣地看着安心,控制不住怒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达巴拉干吓了一跳对长卿解释道:“这姑娘总觉得哪儿见过。”说罢又看向安心。长坤轻轻哼了一下心想:“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刚救了你,一吃饱就看姑娘。”一旁的赵参领也皱起了眉头,此人是他救的,他怕事后长卿怪罪。
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安心竟开口道:“其实我也觉得你有点面熟。”回想到前几天巴思图和她相认时的场景,长卿反倒平静下来。
安心走近他仔细端详了会道:“奇怪,我小时候的朋友没有这个名字,而且当年蒙陈两国也不来往,可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王爷,你有似曾相识雁归来,难道这次换我了?”说罢咧嘴大笑起来。
长卿知道安心又在讽刺凝香了,吓了一跳没敢接话。
达巴拉干见了她的大板牙,灵光一闪叫道:“安莘?你是莘哥儿!”见她满脸疑惑,他高兴地大叫道:“我是元培,元培,你还记得吗?”
“元培?你怎么老成这样?”安心惊地跳开。
“你长高了,头发也长了,这双眼睛没变,还有大笑时的样子也没变。你现在变成了姑娘,难怪刚才认不出你。”元培越说越激动。
安心忙向长卿介绍道:“他是东蒙国先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我当年有幸去太学读书,就是拜他所赐,师傅原是让我去做他的译语。”
这下大家终于确定此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准太子。长卿笑道:“原来如此,钟儿去取一身干净衣服给太子换上。”趁着元培收拾,安心把他在太学读书以及赠送高逸图一事告诉了长卿。
等他收拾干净再次上殿,众人才看清了他真实样貌。他因长日在外奔波,皮肤晒得黝黑粗糙,但神态清朗举止儒雅,不像马背上的太子,反倒像个太学院里的师傅。
元培再次作揖道谢入座后,安心坐到了他身边好奇地问:“你那个时候知道我是女孩吗?”
伯弦听闻此事觉得新鲜,这时也赶了过来,坐在长卿身边与他低声聊了起来。
元培的性格很内敛,轻轻笑道:“刚开始不知道,你光头的样子真的像个哥儿。
后来也就知道了,你只是哥儿打扮,语气神态到底还是个姑娘。而且师傅对你特别保护,他不允许你一直坐在我身边,总是让你没事就回师傅书房。”
安心哈哈大笑道:“师傅小心是怕带个姑娘去太学被人知道了挨处份。”看着安心因遇到旧友高兴,长卿也跟着笑了。
“对了,你的汉语怎么这么好?当年可是因为你汉语不行,师傅才让我出马的。”安心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元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纳了一个妾,是汉人,天天和她说话,汉语就好了。”
安心眨了眨眼睛笑道:“真有意思,第一次听说纳妾还有这用途。”只见她稀里哗啦说了一串不知什么话,把众人都听傻了。
元培呆呆地问:“你说什么?”
安心不怀好意地笑道:“我问你要不要再纳一个藏族姑娘做妾?”
长坤一时没忍住对身旁的赵参将大笑道:“姑娘又开始淘气了。”
元培拼命摇头道:“不行不行。”
“你怕老婆?”安心好奇地问。元培见众人都笑着看他,更加不好意思了,继续摇头说:“不是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藏语那么差,我刚才说的,你一句也听不懂?”安心指着元培叫道,“和当年汉语水平差不多。不纳个妾怎么学的会?”
“这么差吗?他们说我说的很好,他们说的话我也都能听懂,不过姑娘刚才说的我确实听不懂。”众人见元培一脸傻乎乎的样子都笑了。
伯弦忙解围道:“太子别被这丫头骗了,她能说好几种语言,保不准刚才说的不是藏语,她故意的。”
安心见被伯弦拆穿了只得说:“韦先生真是的,他刚说的明明是不行,不是不要。我跟你说,你的高逸图后来落到王爷手上了,你让他送了一个吐蕃女孩吧,一物换一物嘛。”安心诚恳的建议道。
元培的脸涨得通红,尴尬道:“你还是这么伶牙俐齿一点没变,当年你把马金虎整的够惨。”一听马金虎安心立即不屑地哼了下。
“不过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出气。”元培忙补充道。
“没想到你傻乎乎的倒也明白。”安心一想到小时侯受欺负就生起气来。
元培随即把当年自己被马金虎下套一事告诉大家,长卿轻轻地问:“这就是他后来踢你的缘故吧?”安心点点头没说话。
元培听了立即起身向安心做了个揖道:“让姑娘受苦了。”
“罢了,苦我已经受了。你要怎么回报我呢?”安心转了转眼珠问。
元培小心地说:“可我身无分文,不知道怎么报答。”
“钱谁要啊?”安心冷笑道:“你们那个巴图噶尔跟着胡夏王宗霖在互市谈判上胡搅蛮缠的。今天送你回去后,你把他们给劝服了,让他们赶紧把协议签了送来,就算报答我了。”
长卿和伯弦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丫头太聪明了,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刚才两人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被她一顿直白的撒娇,反倒简单了。
“什么互市?我不是推托啊,我原对治国没兴趣,外加三年不在自己国家了,我真的不知道。”元培怕安心生气忙解释道,“你们说清楚了,我才好说服他们。”
伯弦立即把互市协议拿来,细细向他解释了一番这其中的含义,听得元培直点头道:“这原是让两国受惠的协议,你方已做了很大的让步,不签应该是被宗霖挟持的。
我国什么都缺,早些年受制于人。不过既然有了这份互市保障,我国大可不必完全依靠胡夏国了。而且协议早晚会签,他们不过是配合宗霖拖延罢了。我回去后定竭力保护我们两国的友谊,令他们尽快签约。”
长卿高兴地大声说好,元培坐下后见安心对他欣赏地笑笑忙问:“顾师傅身体可好?虽然我只接受了师傅一个月的教诲,但不得不说顾师傅是我目前见过水平最高的大鸿儒。我对他甚是想念。”
安心笑道:“好!师傅有时也会提起你,说你有一股子汉人的学究气,适合做个师傅。”
“真的吗?”元培这下真高兴了,兴奋地满脸通红,看得出师傅这个评价在他听来是最大的褒奖。
安心指指长卿道:“王爷也是顾师傅的学生,你大师兄在上,是不是还要再拜拜啊?”
元培又吃了一惊,忙站起来向长卿深深鞠了一躬。长卿也站起来回礼,一时两人改口称起了师兄弟。
这时有侍卫进来说:“刚才王爷让我们送太子的马匹、护卫和银两都已准备好了。”考虑到元培的身份和作用,长卿让人立即送他回东蒙营帐,大家就此别过。
元培走后,天色也不早了,长卿带着伯弦、安心和长坤向胡夏宫殿缓缓走去。
一到行宫门口,长卿指了指殿前的大鼎说:“这就是国宝。心儿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伯弦和长坤笑笑,他们已经看过多回,下马后在原地等着。
“你可知道鼎上一字抵万金?”安心摇摇头表示不懂。
“一般的鼎上只有几个铭文,这个鼎上有将近五百字的铭文,可以说是中原青铜大鼎上铭文最长、最有价值的一篇。”
安心摸了下古雅的重器,内心仿佛也感受了远古的召唤,“王爷是不是想说抵的上一部《尚书》?”
“心儿聪明。”长卿还待要说宗霖和白公主已经迎了出来,只得返身向宫门走去。
白骨姣远远的看着长卿和安心在观赏大鼎,即便走过来,安心仍站在长卿右侧有说有笑的,一点也没有主仆之分。
一番行礼后,满身飘香的白公主走上前问:“王爷聊什么这么高兴呢?”
“哦,我们在说草原上的秋天真美。”
“是啊,草木虽被腐蚀成枯黄失去了光彩,然而枫叶初红,银杏初明,有句诗“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形容此时最好。”
“公主好文采。”长卿向宗霖夸道。
安心走到长坤身边,跨入殿内的那一刻,只觉得富丽堂皇烛火辉煌,晃晕了眼睛。
没一会儿各王都到齐了,胡夏宫外有士兵进来同宗霖耳语一番,宗霖笑道:“带进来吧。”转而询问诸王:“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吉仁泰的制弓匠?”
巴思图点头道:“知道,我的弓就是那老家伙做的,用他的弓射七八十米没问题,还特别经用。听说他常年在胡夏和西域之间跑,好久不见他了。”
宗霖哈哈笑道:“巴思图识货,吉仁泰最近回了趟女儿家,今天在半路上被我遇到了。我说几国王爷要来,让他别错过好生意,这不现在他带着女婿已经到了后院,诸位可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宫内多是武将,这下都来了兴趣,巴思图和花迪尔见了弓像馋嘴猫见了鱼似的冲了出去。
长坤也很感兴趣,试了几把弓,每把都很喜欢,问道:“姑娘,你看哪把好?”
安心站在他身旁,左右看看,呵呵笑道:“你平时又用不上,花那银子买弓,还不如买点好吃的。”
“姑娘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保护大哥是我责任,怎么会用不上?如今是我保卫工作做的好才没事,真要遇到事了,当然用得上啦。”
长坤越来越喜欢和安心拌嘴,刚看到他两并肩站在一起又产生了错觉,一眨眼大哥已经和白公主对起诗句,把安姑娘抛开了,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吉仁泰见长坤直夸弓做的好,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把弓介绍道:“大将军一看就是识货的,此弓与贵朝先人薛仁贵的震天弓用的是同一材质,将军试试?”
长坤弯弓搭箭直中靶心,高兴道:“确实好,这把弓我要了。”安心点点头道:“回去路上你给我射只兔子吧。”
花迪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道:“姑娘嘴馋了?”
安心问他买了什么弓,花迪尔忙递了过去,安心试了半天嗔道:“你这什么材质做的,我都拉不开,还你。”花将军接过来轻松拉开演示了一下。
吉仁泰哈哈笑道:“不怪姑娘拉不开了,这是霸王弓,只有少数臂力强壮的大将才拉得动。”
安心指着花迪尔笑道:“看你人长得精瘦,没想到这么有力气。今儿总算见到什么叫霸王硬上弓了。”花迪尔笑着摆手连说不敢不敢。
长坤拿过霸王弓试了试只能勉强拉开,夸道:“花将军年少有为,此弓只有你能拉得动。”
花迪尔身后西日阿洪将军自豪地介绍道:“花迪尔王子在我们西域是出了名的天生神力。”花迪尔见安心满脸欣赏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吉仁泰见安心刚才拉弓的姿势很标准,取来一把小弓介绍道:“我这儿有一把摇光弓,原本造了想给外孙的,用的可都是最好的材料。没想到我外孙不过十二岁也是天生神力,试了下还嫌太轻,姑娘要不要试试?”
安心忙摆手说不用。花迪尔怂恿道:“你试试,上次你来我们营,不是射得很好?”
安心摇头说:“好久不练了。”
不远处的巴思图瞅了眼大声骂道:“让你试你就试,怎么做了汉人扭扭捏捏的,真是讨厌。”安心挠了挠头呵呵笑道那好吧。
长坤笑道:“我发现只要巴思图一发火,姑娘就乖乖就范。”
巴思图挥挥手大笑道:“这丫头不是怕我,是从小被她姐姐管服帖了。”
“吉仁泰你上回的摇光弓本公主用起来很顺手,可惜搬家时弄丢了,既然你又做了把新的,拿来我试试。”不知道什么时候公主挽着长卿来到了后院,两人身后跟着大量仆从。
吉仁泰只得对安心抱歉地欠了欠身,把弓献了过去,公主放开长卿的手臂,走到靶前稍一瞄准,放箭正中靶心,引得周围胡夏诸将鼓掌叫好。白公主转头对宗霖说:“这把弓我要了。”
花将军见白公主自说自话截了过去很不高兴,走过来问:“公主这把弓也让安姑娘试试吧?”
白公主无所谓地递了过去对着长卿笑道:“愿意为你家姑娘出头的爷们可真不少。”
安心见白公主事事要和她抢,推辞道:“今儿没带扳指,我也好久不练了,既然公主要了,你还回去吧。”花迪尔一把拉住她把自己的扳指递了过去。
“姑娘忘了没关系,让巴达玛教教你吧。”说罢白公主对长卿叹道:“你的心儿命真好,什么也不用会,光凭一张嘴就能让这么多人围着她。”
长坤走近安心轻轻说:“给她点颜色瞧瞧。”
安心只得走到靶前,刚搭弓瞄准,突然看见空中飞过一群野鸽,她抬手瞄准鸽子就射了出去,啪得一下远处一件重物落地,巴思图的小兵跑过去举起来猎物大叫道:“两只,一箭双鸽。”
长坤高兴地直呼好样的,巴思图对着小兵没好气骂道:“鬼叫什么,让你傲,今日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了吧?”
安心把弓和扳指还给花迪尔,无所谓地笑道:“运气好而已。”又嘻嘻哈哈地和长坤开玩笑道:“你还没请我吃兔子,我先请你吃鸽子了。”回了中原箭头是管控物资,她并不在意弓的好坏。
花迪尔走到吉仁泰面前问:“摇光弓还有吗?”
吉仁泰摇摇头说:“小弓买的人少,我本就是为了外孙才做了一把。”
“那我要了。”花迪尔拿在手里不肯松手。
白公主刚见安心压她一头已经不高兴了,现如今被花迪尔霸道地抢过去,立即对着宗霖发起了脾气。
她用胡夏语大骂了一通花迪尔后,气氛开始尴尬起来。宗霖怵花迪尔年轻气盛,怕一不小心翻了脸不好收场,转头问道:“吉仁泰你看这可怎么办?原本是我家公主先开口的。要不我出双倍价格吧?”
花迪尔哼道:“我再翻一翻,不就是钱吗,谁差这点?”
吉仁泰尴尬地摆手道:“这不是钱的事儿,诸位都是王,银子我还收那些,你们两家商量好了就行。要不然我走不出这胡夏地界,花迪尔王子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别为难老朽。”说罢做了一个揖不再开口。
长坤瞄了眼安心,见她没事人似的晃来晃去的在数天上的鸽子,看看大哥亦是一脸冷淡没有表示。目光正好遇上巴思图,两人眨了眨眼会心一笑。
这边宗霖沉吟片刻后问:“本来今天是请各位来玩的,没必要为了这把弓闹得不开心了,要不我们掰手腕吧,一局定输赢。花将军你看怎么样?”
花迪尔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身后的大将,笑道:“比就比。”
西日阿洪轻声说:“宗霖脑子糊涂了吧,和我们王子比掰手腕?”
这边胡夏部落选了个大块头出来,在众人一番鼓舞叫嚷声中被花迪尔轻松地赢了下去。花迪尔高兴地把弓举过顶,这边西域将士大声叫好。
花迪尔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谁,刚一转身就听长卿开口道:“花将军天生神力令人赞叹。”他一开口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花迪尔似笑非笑地问长卿:“怎么,王爷也想来抢我的东西?”
长卿一点也没听出花将军的揶揄,陪笑道:“此弓太小对将军来说不值一提,不知道能否让给小王?本王比不了力气,不过我们中原有几件东西将军可能有兴趣,想用来交换可好?”
花将军根本没兴趣,只想尽快甩开长卿,问身边的巴思图:“安姑娘呢?跑哪儿去了?”众人都觉得尴尬,偌大的后院没人说话。
巴思图左右一扫指着远处说:“那不是?怎么逛那么远去了。”
安心不知何时远离众人,正拉着一个七八岁孩子聊得正欢,她指着远方说:“要知道这些颜色不止有红橙黄绿,它们另有名字。
看近处有藕粉、驼颜、落照、柿红;远处那片树林有膘色、枫丹、秋香绿、还有相思灰......”
“姐姐说的颜色真好听。”
“你的名字才好听呢。”安心摸着小男孩的脸温柔地笑了。
“亚生,过来。”宗霖大叫了一声,回头对两个护卫吩咐道,“把小皇子送回后宫去。”
长卿接着说:“我听说将军在京城一直在收罗银器,最近有一批银器通过海路从天竺国刚运到京城,将军若同意,我愿意分一车给你。”
哗地一下,众人都炸开了锅,一车银器,那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花迪尔稍迟疑了下。
远处小皇子不肯离开,和护卫拉扯着哭闹了起来,安心笑道:“那我送小亚生到宫门口吧?”孩子立即转忧为喜,两人拉着手慢慢向后宫走去。
花迪尔转过头来,眯眼看着长卿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长卿一刻不停地继续道:“我知道将军不看重这些,权当小王的一片心意。另外,我在京城有个故交姓刘,专治小儿不思饮食之病,若将军同意将弓让给本王,药方我明天就让人送去。”
花迪尔惊呆了,西日阿洪的儿子得了一种怪病,已有数日不思饮食,烦躁易惊,当初就是为了等他才来晚的。他看了看西日阿洪,见他紧握双拳,满脸期待,这下真的犹豫了。
长卿等了会儿继续道:“刘神医的这个药,就是赫赫有名的“小儿七星茶”。其实没什么神奇,不过是些山楂、薏苡仁等寻常药材,难在剂量把控上。”说罢又住了口。
白公主此时转忧为喜,白了一眼自己没用的爹,紧紧挨着长卿露出一脸得色。
长卿缓缓走向花迪尔说:“将军不要再犹豫了,明儿我让王大人再加一车瓷器连同药方送去给你,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和钧窑紫斑盌,花将军在我白马寺正厅里都见过,想必会满意的,这把弓就让给本王吧?”
长卿伸手轻轻搭了上来,“银器你派个人跟我回去,我来安排人护送到西域。”说完稍一用力就轻松地把弓拿了过来,对花迪尔躬身笑道:“谢花将军成全。”
花迪尔看着西日阿洪感动的眼神,默默地低下了头。
白公主得意地笑了,刚想迎上前来,长卿却出乎众人所料把弓递给了钟儿说收好,随后没事人似的走到宗霖身边。
白公主皮笑肉不笑地问:“这把弓王爷买了给谁?”见大家纷纷好奇地看着自己,长卿笑道:“哦,家中子侄众多,带回去送人。”
白公主的脸刷地一下变了,失望地别过头去不理长卿。宗霖忙说:“大家别光站着,正厅晚宴已备好,回厅喝酒吧。”
巴思图见安心从远处走来,停在宫门口教训道:“查干乎忙什么呢?这儿不是白马寺别乱跑。”
安心傻乎乎地笑道:“我刚在想那鸽子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一会儿我和你分着吃吧?”
巴思图嘟哝了句:“扮猪吃老虎。”进厅后拎起酒壶向花迪尔敬酒去了。安心扫了眼主位上的长卿和白公主,转头又出去了。
长卿正在哄着白公主,被公主气得把手打掉,长卿又向她咬起了耳朵,她顿时转忧为喜道:“当真?”
“都带来了,就在外面。公主明天就可以穿了。”
“我现在就要看!”
众人见白公主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都看向他们,长卿轻轻转了一圈杯子,吩咐钟儿拿上来吧。
说罢向宗霖介绍道:“前几日有幸看了公主的舞蹈,让本王有种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感觉。私以为不只在草原,连整个中原也找不到比白公主更好看的舞蹈了。
本王沿途得了几条舞裙,原想带回京城送人,见过公主的表演后觉得无论谁都不如令爱适合。”说着话,衣箱被抬了进来。钟儿吩咐人把衣服高高举起。
伯弦见安心和黄荣走到了宫门口,忙迎出去和他们轻声说着什么,安心点点头再次离开了。
纵然在座全是爷们,初见这条闪闪发亮的裙子,都不由得惊呼起来。钟儿介绍道:“此乃唐代安乐公主喜欢的百鸟裙,由多种飞禽的羽毛捻成线织成,做工极为考究。
因世人效仿,曾造成南方奇禽异兽被捕获一空。这鸟雀毛不如纺织品服帖,但是我国工匠硬是将凌乱的鸟毛梳理平整,让此裙出现了多种颜色。”
边说边给各首领看过,慢慢走到公主身边。众人交头接耳纷纷称奇。
长卿笑道:“此裙还原了古书所写正视为一色,旁视为一色,目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穿上它“百鸟之状皆见”。只有拥有苗条身材和高超舞技的公主才配得上它。”
白公主抱住长卿的手臂激动地问:“真的给我吗?”
“公主乃金凤凰,除了你还有谁配得上?”巴达玛随即替公主接过裙子。
钟儿回去取起第二条裙,向众人介绍道:“此乃花笼裙,虽不及百鸟裙稀罕难得,可这些花鸟图案并非画上去的,而是我朝江南绣娘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绣出来的,在阳光下可以变换出百种色彩,同样令人叹为观止。”
白公主激动得捂住了嘴,忙不迭要换上新裙子献舞一支。长卿微微侧身笑道:“本王有福了。”
巴图噶尔叹道:“中原的手艺真是让人叹服,别说穿了,我们连想都想不到。”
长卿跟着介绍道:“花笼裙乃江南新工艺,用轻软细薄而又半透明的单丝罗织绣而成,制作出的衣裙精美华丽,在中原非王公贵族不得穿。
但此次互市中,我朝并不禁止纱罗出口,诸王若喜欢,我回去后让人安排丝绸商人来榷场,只是第一次合作,他们不敢备货太多,本次数量有限。”
巴思图立即说:“王爷若有现货,我现在就预订一百匹回去。”这一嗓子引发了众王连声跟随。
长卿笑着摆手道:“那我明天派人到各位营帐中登记,绝不让各位空手而归。”
“王爷爽快!”
“互市是为了各取所需也是兴邦之举,需要诸王共同配合,今日借胡夏宝地,小王先干为敬,祝我五国友谊永固。”
安心从侧门进来后,刚在伯弦和长坤身后坐下,就看到套上百鸟裙的白公主翩然而至,她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照亮了整个宫殿。
长卿带头站起来鼓掌道:“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今日见了公主才知道何为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整个宫殿在长卿的鼓励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
这还是安心第一次听长卿这么毫无顾忌地夸一个姑娘。她不想让人看出不高兴,却又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不被发现。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撇了眼主位上窃窃私语的两人。“原来每天谈买鼎是这么谈的,难怪价格永远谈不拢了。”
她垂下眼睑,小嘴紧闭再不愿多看一眼。见桌上有壶酒,浅浅地倒了一杯,用手指蘸了在桌上画起了西域地图。帕米尔高原有多高呢?有吐蕃高吗?
吐蕃,我竟然好久没想到扎西了。当年他说要带我去看南迦巴瓦峰。如今他的王后是尼泊尔公主,几个贵妾分别出自西域和回鹘的贵族,元培说他已经有了四个妻妾。再没人带我去看雪山,我完全被忘记了。
伴随着热烈的舞蹈,胡夏宫响起了动听的歌声,安心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在“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中沉沉睡去了。
她不知道对面角落里有个人和她怀着同样的感觉。他努力不去看她,可她却像太阳,不需要去看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看着她为别人伤心沉沦,他失落地拿起了酒杯。
安心最后是被伯弦拍醒的,宫里的客人已走的差不多。不知何时她的背上披了一件玄色缎地牡丹纹绵斗篷。
她跟着伯弦走出大殿刚到自己队伍旁,就听见白公主不高兴地说:“王爷终究是为了鼎接近我。”
长卿见安心打着哈欠出来,虚扶白公主的手臂走远些,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边公主叫道:“我也冷啊,你怎么不给我?要让我相信你,今晚把她留在这儿伺候我。怎么,你舍不得了?”
长卿捧着她手哈着气轻轻说着什么,这边只能听到公主零星的声音:“是不是给她的?”长卿摇头只说不是。
安心上马后脱下斗篷还给钟儿,钟儿忙摆手说:“姑娘快披上,小心着凉。”
安心脸红强说不要,伯弦回身也说:“你身体不好,别任性了,明儿又要咳嗽了。”
安心生气地叫道:“我不冷,不稀罕。谁要谁拿去。”
长卿听见安心这边在闹脾气,匆匆上马骂道:“那个该死的苏叶怎么回事,这么冷的天也不记得送件斗篷来,看我回去不剥她的皮。”黄荣吓得浑身一抖,酒顿时醒了。
见长卿语气严肃,安心把刚解开的斗篷默默地系上了。长坤看看伯弦,满脸写着两个姑娘都不好对付。
白公主慢慢走过来盯着安心冷笑道:“姑娘的身体可真香啊,惹得这么多爷们来关心。竟还能当众睡着,今晚可把在场的爷们的眼珠子都看得掉下来了。”
安心只觉得脑门一热,双腿夹着马就朝白骨姣冲了过去。白公主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宫门前,一个婢子敢这么大胆,竟忘了躲避,幸亏被身旁的巴达玛及时推开。可怜巴达玛用力过猛摔了一跤,被马后蹄踢到一脚。
白骨姣摔了个趔趄后才反应过来吓得直往后退。安心掉转马头再次向白公主冲过来,就在快撞到公主的前一刻,她急拉住缰绳,胯下座骑被勒疼,前蹄腾空站立发出凄厉的嘶鸣,惊动了整个胡夏宫。
安心直勾勾地看着白公主不说话,此时她被吓破了胆一声不敢吭。众宫女忙围上前扶起公主,巴达玛大叫道:“周王爷你管不管这个贱婢,你不管,我来替你管。”说罢挥起了鞭子。
黄荣拔出刀大喝一声:“敢动我家姑娘先吃我一刀。”说着话就冲到安心跟前,生生的替她挨了一鞭子。
宗霖一直看着长卿的脸色,见他一言不发,转头骂道:“巴达玛休得无理,把鞭子收起来。”白公主哭着扑向他爹。
“心儿,怎么又淘气了。”长卿不痛不痒地跟了一句,“喝了点酒连马都不会骑了。”
安心毫不在意地说:“手滑了。”调转马头扬长而去。黄荣盯了会儿宗霖,等安心跑远了便追了上去。
长卿微微欠了欠身抱拳道:“小丫头骑术不行,偏要逞能,让公主受惊了,回去后我自会管教,告辞。”说罢便匆忙跟上,周家军队列队整齐地离开了胡夏行宫。
安心心情不好,不顾身后长卿的连声警告骑得飞快,黄荣见状跟了上去,她回身甩着鞭子喝道:“滚开,别跟着我。”吓得黄荣不敢靠太近。
独自骑了不多时,半路遇到了花迪尔一队人。她在马上略略行了礼就走,没想到花迪尔紧随其后地跟了上来,安心拉住缰绳问他有什么事?
花迪尔笑问:“刚才席间你怎么睡着了?”
安心懒得解释反问道:“表演好看吗?”
“好看,后来又来了一位公主,没想到二公主更漂亮。宗霖说了将来妹妹做媵妾,随姐姐一同出嫁呢。”
安心看了眼花迪尔冷笑道:“跟你说的?”
“我又没准备拿得出手的礼物,这等好事哪里轮的上我?”
这时长卿也驱马赶到,他一反宴席时热情的样子,骑到两人中间冷冰冰地说:“将军好像与我们不同路。”
花迪尔指了指安心说:“我找姑娘问问我姐姐的情况。”
长卿哼道:“她只是个汉语师傅,一个月进宫一次,对宫嫔的情况不熟悉。”
花将军满不在乎道:“我倒觉得她知道的挺多。看她头上的簪子,这是我母亲最喜爱的宝物。我姐姐信上也写她和姑娘无话不说,早把她视为弟妹了。”安心侧目看了眼花迪尔。
长卿低声喝道:“君是君臣是臣,娘娘不过是客气罢了,弟弟妹妹可是能乱认的?”
花迪尔朗声问道:“安姑娘你说我姐姐对你好吗?”
安心点点头道:“那当然。”
花迪尔得意得地看了眼长卿,问道:“那她过得怎么样?”
安心被满脑子的百鸟裙、大鼎、媵妾搞得心情极差,脱口而出:“她只是个普通妃子,位份不高不低,受宠不多不少,性格不卑不亢,过得不好不坏。”
花迪尔原本只是来套近乎,没想到安心说得这么直白,想到姐姐终究是父亲手里的一颗棋子,叹了口气,心情莫名地伤感起来。
长卿对安心无视自己接了花迪尔的话异常恼怒,转头骂道:“你懂什么?妄议宫嫔是大罪,今日你都闯了多少回祸了,还不到后面去。”
安心被长卿莫名其妙的一吼,这几天心中的积攒的怒气全被挑了上来。她向长卿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四周全是护卫跑不快,花迪尔因自己刚才一番话面露悲色,安心想到祺婕妤对自己的好终是不忍,改用西域话安慰了他几句。花迪尔顿时来了精神,硬是被他从长卿的右边绕到了左侧和安心并肩骑在一起。
长卿就这么被抛开了,他的骑术本不是花迪尔的对手,不敢贸然去拆开他们,只得面色阴沉地跟着。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叽里呱啦地聊了一路,直到白马寺门口才分开。
一下马长卿指着安心喝道:“你刚才故意说西域话什么意思?你们说什么了?”
安心满不在乎地说:“他问他姐姐的情况,我说她一年见不到丈夫二三次,终身不能与父母兄弟相见。你现在来问我她生活的好不好?你父亲当年把她送进皇宫就该知道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一个妾而已有什么好不好的?”
长坤从离宫那一刻就预感今天会有事发生,听了这一番话,吓得大气不敢喘。
长卿果然勃然大怒道:“你从小就没有君君臣臣,今天还在外族面前搬弄是非,若将来搞得国家不安宁,你负得了责吗?”
安心声音也拔高许多反问道:“那你要我说什么?说她嫁入皇室,父兄位极人臣,自己生了一个儿子,高高在上,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这种话你也信?”
见两人的口气越来越不对劲,伯弦向长坤使了个眼色,让大家离远些免得尴尬。怎奈两人已走进了正殿,那寺庙正殿空旷,回声传播极远,此时不想听,耳朵也关不住。
长卿生气地指着安心骂道:“你只会用自己的小家子气来理解大国的和亲政策,忠臣良将为国而死,你懂什么?”
安心冷笑道:“你用家国天下骗人骗上瘾了吧?当年谈判就是我做的翻译,我不知道?就因为花老将军和完颜震混在一起,为了救儿子只能搭个女儿过来。什么和亲政策,呸,不过是拿女人来交易。”
“你到底是哪国的?你想想清楚再说。”
三位户部大人听说长卿回来了,原想出来请安,见他们一路越吵越凶,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伯弦见状摆摆手做了个揖,三位回了个礼转身就逃。
安心想想不服气,大声嚷道:“你那所谓的忠臣良将本就有问题。什么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用生死来定忠良,本就是错的!
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自己无能送了性命。那文官就更差了,只顾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刻拼死。这些人只知盲从那些旧观念。什么文死谏,武死战,这是为博功名瞎送性命,这叫惺惺作态。”
长卿被安心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到语无伦次:“你竟是越大越说起疯话,越口无遮拦。”
此时,两人已快步走出正殿,进入中庭花园,安心一下子想到苏叶生日那晚自己在园中孤独的心境,沐风的规劝,还有今天长卿和白公主粘腻的身影。
她越想越生气大声叫道:“只有你北安王,时刻心系国家,上至和亲政策,下至找回国宝事事要你操心。”此时她早已忘了尊卑,完全不顾后面跟着那么多人,指着长卿大骂道:“你不想想,他们游牧民族要那破鼎做什么,偏你相信她的鬼话,什么陪嫁品,你不就是想要互市能臣,忠君干将的名节吗,那女人赶着送上门,不要白不要。”
长卿被安心批头盖脸的一通羞辱,气得胸口发痛怔道:“鼎乃国之重器,互市也才是个开始,你格局小哪里知道我肩上的重担。”
安心已跑到自己厢房门口,推门前气极反笑道:“现在嫌我格局小了。当初是我哭着喊着要跟你来的吗?姑娘我还不想伺候了,苏叶替我收拾包袱我回家去了。”
长卿又急又怒喝道:“你冲撞白公主挑拨花迪尔,那胡夏文还没译完呢,你有脸说走?”
“我还有脸吗?拜你所赐我的脸早在京城全丢光了,我舍了我们安家所有人的脸跟你跑出来,你以为是为你?呸,你也配?
我是为了养过我救过我的蒙族乡亲,反正蒙语我译完了,那胡夏语关我屁事,你找你那大格局译去。
现如今你对我吆五喝六成习惯了,我是你家奴隶吗?姑娘我格局虽小要钱有钱,要田有田,连马都是自备的。”
“是谁说的只要有利于国家,哪怕是死,我也要去做!是谁说的:我将无我,不负汉人!”
“我后悔了。我现在不做汉人了。
苏叶,你死哪儿去了,赶紧帮我收拾,我今晚就走。”
“你……你胡闹。”长卿伸手想拦安心,却被她一个侧身避了开去。长卿手里只抓到一件斗篷。
安心站在门里指着他骂道:“怎么又想囚禁我了?我家今非昔比了,你再敢无故囚我,等着我二舅三舅明儿参你。”
“姑娘别闹了,你那银子全输给黄荣了,没钱你拿什么回京城?今儿喝了酒尽说胡话,快回来洗洗睡吧。”苏叶把安心一把抓进了屋,嘭的一下把门框上了。
长卿站在门口只觉得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悬在胸中,灌了铅似的难受,掉头愤然走了。
长坤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安心的厉害,轻轻地问:“这婆娘胆子够大!每一句话都够她掉一次脑袋。她,不怕我哥杀了她?”
伯弦不以为然道:“她,上过金殿会过草原大汗,入过后宫是西域公主最信任的汉语师傅,连官家宰相都知道她。她被你哥吊打过,也扔过大牢,那又怎么样,照样天不怕地不怕。”
“姑娘不是自称平民吗?怎么有舅舅在朝中做官?”长坤惊问。
“啊,她娘姓唐,就是那个家里接二连三出状元探花的江南唐家。”伯弦这淡淡一句引起了一波小小的轰动。
“嚯,难怪姑娘这么聪明。”长坤惊叹道,接着又紧张地说:“她真的会走吗?要不要派人看着?”
伯弦满不在乎地说:“姑娘是顺毛驴,你若监视她说不准真会赌气走的。放心吧,苏叶会有办法的,你大哥也没说绑她,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这姑娘真飒。”也不知是谁在身后小声夸了句。
黄荣从马厩回来后就一直站在廊下,看着屋里灯熄了,又过了会儿,苏叶轻轻开门出来,两人携手在园中的石桌旁坐下。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安心的泼辣,想起长卿落了下风,心有余悸地问:“你家姑娘的脾气一直这么暴躁的?不怕被打?”
苏叶白了一眼问道:“你打得过她?是骑马比她快?还是飞刀射箭比她准?”黄荣想到刚才的一箭双鸽,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苏叶继续道:“打她?你知不知道姑娘这次来,王爷为她准备了多少东西?那厚衣服就不说了。药就准备了几十种,码了有半车。
单说姑娘每天早上一顿上等燕窝粥,就够你一个月的月饷了。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银子打个她那样的银人都够了。你还说打?你打的全是银子,知道吗?”
黄荣连连咋舌轻声道:“难怪当初我陪姑娘跑去花将军军营,王爷那么生气了,原来我守着一个会跑的金元宝啊。”苏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刚被抽了,还疼吗?”
“有点。你怎么知道?”
“姑娘说的。我看看,这胡夏女人可真够狠的。你若慢一点,姑娘哪里受得住?”
“我倒觉得姑娘是故意不动的,她若被抽到,那个巴达玛死定了,姑娘手里的匕首都准备好了。”
“这么说来你到底去救谁的?”苏叶噘嘴问。
“姑娘啊!我跟你说,姑娘就是脾气爆了点,她人是真的好。他们在里面喝酒时,姑娘拉我出去,买了把弓送我,她说……”
“什么?”
“她说谢谢你救过苏叶两次,送你一把良弓,下半辈子继续保护她。”苏叶羞得低下了头。
院子里似有脚步声,黄荣警觉地问:“是谁?”那脚步略迟疑了下,仍向这边走来,苏叶耳尖听到了玉佩叮咚声,按住他忙站了起来。
“王爷,这么晚了还不睡?”苏叶对着阴影里的来人轻声问。
长卿慢慢走到月光下,看着苏叶身后的黄荣平淡地问:“你也在?”
“我怕姑娘真跑,打算守到后半夜再走,苏姑娘担心我冷,送个软垫出来。”黄荣指了指石凳子。
长卿点点头道:“你有心了。”转头问苏叶:“睡了?”
“早睡了,进了屋就在打哈欠,烫了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王爷放心吧。”
长卿讪讪地点点头,又看了眼两人,惊呼道:“会不会她骗你睡着,趁你出来溜走了?你快回去看看还在不在?”
黄荣面上不敢表示,心里不屑道:“怎么婆婆妈妈的?”
苏叶说:“不会,我们一直在门口看着呢,姑娘的衣服也被我藏起来了。”
“她那么聪明,你哪里藏得住?快回去看看!”长卿焦急道。
苏叶没办法只得轻轻猫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把门掩上后笑道:“抱着小猫睡得一动不动的,瞧,金项圈也在呢。”说着话递了过去。
长卿摸着巴掌大的锁片,这才放下心来。
“王爷早点回去休息吧,姑娘也就是逞口舌之快,我看她睡前气就消了。还说今晚没吃饱,明儿让黄把总买些干切羊肉来。”
黄荣也安慰道:“王爷放心吧,那匹白马被我锁起来了,姑娘跑不了。”
长卿把金锁递了回去,撇了眼石桌上的红花油说:“今天干的不错,好好跟着保护她,回去后一并赏。”说完背着手踱了回去。
等长卿走远后,黄荣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叶轻声问:“这,这就好了?我以为王爷至少得生半个月的气。”
“吵架没有输赢,只有两败俱伤。在王爷心里什么是非面子,都不如姑娘高兴要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