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仿佛洪波涌起,走到路边走在田野,不知何时,它们竟染上了醉人的金黄,酝酿出最纷繁的色彩,最甜美的果实,向众人盈盈招着手。
大清早负责喂马的丁三郎见安心走近高兴地大声招呼道:“姑娘早,今天又来喂马了。”
“不了,今儿不冷,我散散步去。”安心笑道。
“姑娘慢走。”丁三郎向她挥挥手自顾自忙去了。
安心这几天有点反常,总是很早就醒了,她喜欢坐在廊下抬头看着白马寺的金秋,有时会去马厩看看她的白马,于她是一种回忆童年的享受。
天渐渐亮了,安心打算回厢房用早饭,远远地看见长卿的护卫队朝这边走来,她转身就跑,不料钟儿高喊道:“郡王驾到。”安心只得闪到最近的柱子后面。
“早饭吃了吗?”长卿走近柱子问道。安心见躲不过去,福了福说:“没呢。正打算回去用。”
“一起吧。”
她只得跟在长卿身后向五观堂走去。行礼落座后两人默默地用起了早饭。长卿抬头看了她几次,安心只顾低头吃着一声不吭。
“哎……”长卿轻轻地揉了揉手腕。
钟儿忙上前问:“可是手还痛?”长卿叹了口气点点头。
“那药涂了三天了,王爷还常喊痛也不见消,怕是药不对症吧?”
“不清楚。”长卿撇嘴道。
“昨儿王大人派来的郎中开了点新药,小人马上让他们去煎。”
“不用不用,死不了。”长卿不耐烦道。
这时伯弦和长坤也进来了,见钟儿鸣儿并七八个仆从紧张地围着长卿,伯弦忙上前来掀开长卿的衣袖看了眼说:“肿好像消了一部分,怕是还要些时日。有多痛会影响睡觉吗?”
“晚上开始痒起来,渐渐麻了就没去管它,后半宿是痛醒的。不说了你们先吃早饭吧。”
长坤急得大骂都是被胡夏宫臭虫害的,安心只觉得被他晃得眼晕。钟儿慢慢磨到安心身边,讨好地送上酸马奶弯下腰悄悄说:“姑娘,你看这……呵呵。”
长卿站起来扶住兄弟说:“算了算了,你快去吃,急也没用。”
“大哥,今天别去正厅了。你回去休息吧。”
“约了宗霖来谈呢,怎么能不去?何况那鼎昨天他们也松口了。”
“怎么被你谈下来的?”伯弦眼前一亮。
“我又加了一个龙泉窑的梅子青釉瓶和一套青釉茶盏,看样子这回满意了。”
“也是坎坷,前天舞会后明明答应了,昨天又扭扭捏捏地不肯谈了,也不漫天开价就是让你捉摸不透,难为你了。”伯弦叹道。
长卿露出通红的手腕叹道:“和鼎比起来,这些小事算什么,大不了舍了这条命吧。”
伯弦看了一眼安心,正巧遇到她抬起头说:“各位慢用,我还有蒙文要译,先去护法殿了。”说罢向众人福了福,面无表情地出了五观堂。
伯弦昨晚也没睡好,早饭用罢匆匆去了护法殿,没想到安心根本不在,等了好半天她才回来,见了伯弦笑眯眯地行了礼。
“你不是急着回来译写吗?”
“花迪尔说我之前用的弓太重了,所以骑射时总把握不好,昨天让人送了一副小弓来,今天天气不错,我就先去试了试。
放心,蒙文我最拿手了,午饭前定能译完。”说罢低头动起了笔。
伯弦向殿内的仆从使了个眼色,等众人退出后皱眉问:“你怎么又去拿他的东西了?”
“一把很破的旧弓,不值钱,别多想。”
伯弦一反常态追问:“我看你昨天和西域两个译语聊了很久,聊什么那么开心?”
安心正愁一肚子故事无处诉说,立即把对西域的大发现说了一通。
见伯弦淡淡的,安心问:“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我原来以为世界的中心在京城,东方的边界是东海,西方的边界在西域。可是突然之间我发现原来自己只在东方的一角,那种感觉,就像就像……”
安心说到兴奋处站了起来,转来转去道:“就像我从鲲化身成了大鹏,能俯看苍生。”
伯弦见安心高兴也跟着笑了。安心受到鼓舞继续道:
“当我知道西方还有一块新土地后,受到了极大的震憾,也领悟到了人有多渺小;接着我发现每一块土地,只要财富达到一定的量,就会出现一种属于自己的文明。
比如我们有中华文明,西方有属于他们的希伯来文明,波斯文明和希腊文明。”
安心看向窗外说:“在没有强大帝国的统治的绿洲,文明不会遭遇到政治的压制,各种文明通过这些绿洲自由传播、自由竞争,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和发展。你能懂吗?”
伯弦一脸雾水地摇摇头。
安心激动道:“比如诞生于天竺本土的佛教,就是通过绿洲和西域传播过来成了汉族的信仰。
还有诞生于波斯的摩尼教,在波斯本土发展得不顺,常被他们的帝王打压,直到它通过绿洲,传到了西域,现在独立出来的摩尼教已成为回鹘帝国的国教了。”
伯弦皱眉点点头道:“前儿来见王爷的振武将军就是摩尼教徒,如今是部落的真正的领袖。”
“其实最能代表灿烂辉煌文明的宗教叫依世蓝教,如今在西域已成了全民的信仰。萨迪克说此教极为开放、包容,文化发展水准极高,有着发达的哲学思辨。
这个教派的哲学家,有阿尔法拉比、阿维森纳,你估且把他们想象成我们的诸子百家吧,其实他们身兼医学家、哲学家多种身份。他们将希腊哲学与自己的神学结合在一块,发展出宏大的思想体系。
我爹曾说过:“我宁愿过宽广短促,而非狭隘漫长的一生”原来就出自阿维森纳。可惜我无缘深入学习他们的思想了。”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满脸的可惜与不甘。
这些东西对伯弦来说犹如天书一般,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但能感觉到安心不仅被深深地打动,而且已经沉迷到了无法自拔的程度。
“安心!”伯弦试图把她从幻想中拉出来,但她却沉浸其中浑浑沌沌地回应道:“我爹当年常说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就去看看这个世界。”
“长卿的手被蛰了整个白马寺都很紧张。”
“啊,早上听你们说了。”
“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上回那几个士兵中了箭,你还更紧张些。”安心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时东殿的门被敲响了。
鸣儿进来说:“宗霖来了,王爷让韦少卿现在去正殿。”
伯弦挥了挥手说:“知道了,你先去外面等着。”
鸣儿吃了一惊,很少见温和的韦少卿露出焦急的神色,作揖出去把门关上。
伯弦站起来正色道:“安心,你不是昨天才认识他,你知道怎么讨他开心,也知道他恨什么,在索取什么!”
“他身边围满了讨他欢心的人,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我也不是小时候的我,成日和柳青争着讨好他。”
“长卿肩负重担,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你要分清楚哪些是逢场作戏哪些是真情实意。”
“我累了。一次次地抱有不该有的希望,一次次地被打回原形。”安心第一次向外人敞开心扉垂头喃喃道,“若我是个男儿就好了,进可以决战沙场为国争光;退可以学我父亲,云游四方逍遥快活。
这个世界可有一个地方不用看什么门第,管什么规矩,只做最洒脱的自己。”安心摇摇头苦笑道:“中原怕是没可能了,或许只有那个神秘的西方绿洲才有真正的自由、平等和博爱。”
“想想他曾经为你做过的事,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伯弦打断安心往殿外走去。
正殿中殷主簿正向宗霖介绍着盛朝开出的条件:“你国有多少我们收多少,条件是只接受在我国认定的榷场,用我国的白银结算交易。
“我们是游牧,到確场交易太远了。王爷可否像以往一样,到我们部落看了马交易?毕竟运马要成本,半途牲畜也可能出现意外。”
“不行,他们离的远的几国也都同意在榷场交易了。这点一定要做到公平。”
“我怎么听说巴思图得了定金?”
“西蒙与我国第一次建交,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这在互市协议上写明的,我若次次例外,朝中有人不会放过我的。”
“那我还是要考虑考虑的。”宗霖精明的小眼睛转了转。
“可以,胡夏王尽管考虑。”长卿端起他的建窑黑色结晶釉曜变盏抿了一口幽幽道:“如今除了胡夏国,周边所有的小国都和我国签约了,本王倒也不那么着急。”
“什么?”宗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长卿。
“千真万确。昨天连东蒙也同意了。”殷主簿点头道。
“这么和你说吧,目前整个草原上九成的部落与我国签字了,包括最远的回鹘帝国。”伯弦与长卿相视一笑,这是他们自信的底气。
宗霖拿着杯子的手微微有点颤抖,杯子里的茶水微微洒到了胡子上。
“胡夏国离我国最近,边境线也最长,確场已经比他们几国多的多。”伯弦娓娓道来:“两国边境有在我国境内的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四个榷场,以及胡夏境内的新城榷场。
王爷已经准备好奏疏,本次协议签完后,我国拟在保安军加置榷场互市,两年内在镇戎军再加榷场。胡夏王大可不必担心路途过远。”
宗霖和丞相对视一眼,交头接耳讨论了一番。
“毕竟不止马匹生意,我国中原的农产品、江南的手工制品以及海外香药是你们需要的;贵国的牲畜、皮货、药材、珠玉、青白盐也是我国的必需品。
有榷场保护既给贸易提供保障,牙税收入也让交易双方的官府都得利。”
长卿说完停下手中的玉琥,看了眼正殿门口久侯多时的王荆益,微微笑道:“韦少卿和殷主簿陪着胡夏王再聊聊,王大人是我找来了,小王先失陪。”
午饭前殷主簿跑到释迦殿高兴地宣布宗霖口头同意协议了,已经交给姑娘译写了。
王荆益打心眼里佩服年纪轻轻的长卿,逼得老辣的宗霖乖乖就范。
长卿喜道:“胡夏国老王当年用切香肠的办法,把我国国土一块块切走,现如今我也来学学他们的手段。”
伯弦一语中地:“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长卿做事向来张弛有度思虑周全。”众人纷纷点头夸赞。
长卿却走到长坤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其实还是靠了自家兄弟。就是因为周家军前几次仗打得漂亮,看似好像与互市贸易关系不大,但实际上军事力量是一个国家的底牌,也是所有外交决策最基础的依据。”
长坤还担心因昨天一事惹大哥生气,听长卿这么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垂首忙道不敢。
长卿吩咐殷主簿和王大人去为买鼎做准备。送走众人后吩咐钟儿:“请户部三位大人去五观堂一起用午饭吧。”
钟儿刚称诺,伯弦却一反常态道:“好久没和安姑娘一起用饭了。”长坤奇怪地看了看伯弦。
伯弦继续说:“她最近一直在译,昨天为了赶西域文中午就吃了两口饼,晚上吃得更少。今天为了赶蒙文大概又不吃了。”说罢看向长卿。
长卿略一思索对钟儿说:“把姑娘请来,晚上再请户部三位大人吧。”钟儿称诺转身出去了。
须臾片刻安心带着一身桂花的甜香随钟儿进了五观堂,见伯弦和长坤已经坐在长卿的左右两侧,行礼后向门边走去。
长坤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叫道:“姑娘坐这边。”安心笑笑只得走回来坐下。
长卿清了清嗓子问:“听说你昨天都没好好吃饭?又没人催你译,着急什么,若我今天不叫你,你午饭又要混过去了?”
安心上午被伯弦警告后也觉得对长卿过于冷淡,见他口气温和嘻嘻笑道:“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说罢从随身的褡包里取出一根肉肠说:“上午我让黄把总去城里找些没见过的美食。周将军看看,这就是你的把总替我找来的。
这么粗的肉肠,像个孩子手臂似的,我得张多大的嘴才能咬下去。他竟还嘴硬说能买的全给你买过了,就只有这个姑娘没尝过,爱吃不吃。”
长坤哈哈笑道:“他是个粗人,只要是肉他就觉得好吃。哪像姑娘吃得那么精致讲究。你让他站岗还行,让他做这事儿真是难为他了。”
安心摇摇头道:“刚才我正在教训他,我说你张嘴吃一口给我看看,这么粗,吃完我下巴都要脱臼了。
黄把总说谁让你啃的,你切下来吃不就行了吗?他竟还骂我笨!”众人见安心气急败坏的模样都笑了。
长坤笑道:“明儿我把他降级去,只要姑娘别拦着就行。”安心哼了一下,讪讪地咬了一口肉肠不再说话。
长卿见气氛不错拿起酒杯道:“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互市大功告成就在眼前,干杯。”大家举杯庆祝。这顿饭被安心开了一个好头,久违的笑容又回到了众人的脸庞。
饭吃到一半,长卿突然问:“巴思图送来的酸马奶快没了吧?”
钟儿忙说:“昨天就没了,厨房今天早上已经把新鲜的酸马奶给姑娘送去了。”
长卿又问:“味道和巴思图的比还行吗?”
“挺好的。”安心说。
长卿点了点头:“还要什么,我若没想到的别不吭声,尽管吩咐下去。奶酪听说你也喜欢?”
“嗯,昨天中午就吃了,他们都说我吃得少,其实奶酪一吃就饱了。”
伯弦笑道:“这东西腻腻的,怎么吃得下?看了你才知道什么叫掉进奶缸里的老鼠。”
安心忙纠正道:“我是小猫,不是老鼠。”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长卿笑道:“前儿王大人送了一蒌子螃蟹来,在京城不算什么稀奇,这儿是极少见了。螃蟹不多,我吩咐出了蟹黄做豆腐,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了。就是这么聪明的脑袋什么时候能学会剥壳呢?”
伯弦嘲笑道:“这是谁惯出来的?”一边的钟儿抿嘴笑着,把刚做好的豆腐羹递过来。长卿只舀了两勺指指安心,钟儿就把长卿的那份送了过去。
长坤问:“难道是大哥?”
伯弦指指长卿安心两人说:“那年你哥得了螃蟹叫姑娘一起吃。
见姑娘咔咔的咬开直接吞下去,急得他说这么吃别吃出病来,自己动手出了一壳的蟹肉黄子,让钟儿倒了姜醋送过去。
柳青不高兴了,说从小到大没被这么疼爱过,妹妹有弟弟也要有。偏那丫头坏,不知道怎么被她掉了包,把姜醋倒在壳里递给了柳青,自己早把肉吃了。
柳青追着她打了半天,你大哥喊了一声:“别打了过来吧。”谁也没想到姑娘一回来,他又给了姑娘一蟹壳的肉黄子。这下柳青真生气了,一赌气走了,最后一只蟹也没吃成。
后来为了避免两人打架,得了螃蟹一律做豆腐,两个小的才算太平。”
长卿笑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长坤看了一眼长卿心道:家里有堂妹表妹,也没见你这么殷勤过。
伯弦不知道怎的,喝了口酒一反常态絮絮道:“这丫头也不怪你大哥多照顾些,她真是百里挑一的。
家里从太太起,外面从宰相起,谁敢驳你大哥的,打她来了就敢,偏说出来的话中听有道理。从来朝中大小事,不用长卿吩咐,她事事在意,互市也好马场也罢哪一件不是姑娘想在前面?”长卿笑着点点头。
“长坤,姑娘走后鸿胪寺里众人背地里常说这么个人从不倚势欺人,心里公道。别看柳青成天和她打架,后来也是真服气她。”
安心已把自己那份吃完,开始吃起了长卿那份,哼道:“韦先生今天喝了酒,拿我打趣取笑儿了。
那柳青平时就爱吃醋,总说王爷偏心,我就让他一次把醋吃到饱。对了,那年吃螃蟹,我还把王爷家的杯子偷回家了,王爷知道吗?”
长卿回忆道:“是不是梅花冻石蕉叶杯?你当时一直拿在手里玩,我记得,分明是光明正大的抢回家的!”
伯弦笑着向长坤解释道:“你大哥老早看出她喜欢了,怕柳青叫,是他吩咐人偷偷塞姑娘包里的。”
“可是当年太太的陪嫁一对蕉叶杯?”
“正是。”长坤抿了口酒,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安心。
长卿继续回忆道:“我还记得那年是丫头提议,咱们在鸿胪寺后面的桂花树底下铺了花毡大家席地而坐喝酒吃蟹赏菊作诗,也快三四年了。现如今她的身体再不能这么大口吃螃蟹了。”
安心怕长卿难过忙笑道:“今年已大好了,去年在师傅家,师母听了徐郎中的话,出了一壳子肉,让我喝了几口用合欢花浸的烧酒一起吃下去,既解了馋,浑身还暖暖的倒是不错。”
长卿高兴道:“真的,那我回去也替你这么准备着。”
长坤刚想问姑娘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就听屋外有人笑道:“我来的不巧,打扰王爷吃午饭了。”话音刚落白公主带着一群仆人走到五观堂门前,屋里众人都站了起来。
长卿忙走下来把公主迎进来笑道:“昨天公主小恙不知好了没有?公主吃过没?”说着话两人一起坐了下来,
“谢谢王爷关心,早好了。”白公主瞅了眼众人笑道:“早上打猎去了,忙了一上午,正好路过白马寺,特地来瞧瞧王爷的手好了没。”
长卿笑道:“大好了。钟儿去把公主喜欢的马奶酒拿来。”
钟儿抬头看了一眼长卿,还没来得及说话,白公主的侍女巴达玛不满道:“公主从不喝马奶酒。”
公主嗔道:“昨天明明告诉王爷了,我喜欢粟酒,王爷可真不把我放在心上。”
长卿尴尬地笑笑道:“小王不太熟悉草原上的酒,口误口误,请公主恕罪。”
“那你怎么赔我?”说罢公主俏丽一笑,凑近长卿撒娇道。
见长卿有点反应不过来,白公主指了指长卿桌上的菜说:“这道蒜叶烩羊肉倒是不错。”
长卿丝毫没有犹豫夹了肉刚想送到碗里,却见白公主张开嘴来,只得喂过去温柔地问:“可合胃口?”公主高兴地点点头。
“可惜我们这儿没有粟酒,公主可要喝些别的?”公主想了想柔声道:“没有粟酒就算了,那就喝奶吧。”
“钟儿,把酸马奶拿来。”长卿笑着吩咐。公主的脸僵了一下,钟儿递上杯子笑道:“王爷是故意和公主开玩笑的,早吩咐我们备好了羊奶,公主慢用。”
“王爷,你可真坏。”白公主嗔道。
长卿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公主碗里笑道:“这个钟儿真是坏我好事,原想再让公主罚一次的。”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伯弦和长坤停下筷子看着桌面,安心默默地扒着豆腐心道:“这次可不能让伯弦抢先了,得想个法子先溜。”三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巴达玛突然开口道:“在我们宫里,婢妾是不可以与公主同席的!妾原该站着伺候。”
伯弦看了看安心,见她仍默默地吃着,仿佛一点也没发现说的是她。
反倒是长卿解释道:“让公主见笑了,安姑娘是我朝的译语。我原打算下午去看公主的,这不平时大家都忙,只好利用午饭时间问一下她手头工作的进展。”
白公主对巴达玛白了一眼道:“咱们是客,你怎能在王爷家里指手划脚的。”随即娇弱地问道:“我爹从小教育我,吃饭时主位者不动筷,底下人是不能开动的。难道中原不是这个规矩?”
安心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公主责备的对,是我孟浪了。西域事宜已经汇报过了,小人先行告退。”
长卿原也不希望这种场合有安心在,刚想点头道好,不料白公主却说:“怎么每次我一来,姑娘就要走,搞得好像我容不下人似的。姑娘桌上的饭菜也没用完,留下吃完再走吧。”
长卿抬抬眉只得说:“公主让你坐,你就坐吧。”
安心挠了挠头心道:真麻烦。长坤冲着伯弦做了一个鬼脸。
等饭菜上齐,白公主瞅了眼众人的碗碟笑道:“好像姑娘用的碗和你们的都不同?”安心暗自叹了口气。
“姑娘用的就是普通的碗啊。”
“姑娘吃穿用度都是特别供给的,她那碗远看酷似美玉宛如玛瑙,不可能是次等货。”
“那就是景德镇窑的青白瓷刻花碗。公主的这套粉红珐琅彩花卉纹碗出自钧窑,这可是大有来头呢。”
“哦,是吗?”
“这钧窑从唐代起就是帝王钦定的御用珍品,公主请看,它不是单色而是万千色彩;这不是手绘的而是自然天成。不到出窑那刻,世人不会知道它的成色。”
“难怪我觉得这碗特别漂亮。王爷懂得可真多。”
“谁能比得上公主尊贵呢。”长卿向白公主敬了酒,两人有说有笑的聊起了最近幽州古玩店新到的一批瓷器。过了会儿公主又说想试试长卿的酒,拿过他的酒杯尝了一口。
伯弦和长坤尴尬地陪着。安心再不敢拿起筷子,没想到今天还不如昨天,这可怎么熬过去呀。
白公主向长卿介绍了今天上午打猎的战况后,指着安心问:“我听说姑娘也喜欢骑马?”
长卿笑道:“对,她小时候是在草原长大的。”
“才刚我在马厩看见了一匹举世无双的白马,是我做梦都想要的,不知道王爷能不能割爱卖给我?”
“那是巴思图送姑娘的礼物。不是本王的马。”长卿忙解释道。
“巴思图还不是看在王爷面上送来的?姑娘也都是听王爷的。”白公主娇滴滴地说。
“巴思图的皇后和姑娘情同亲姐妹,此马是他送姑娘的嫁妆,实非普通礼物。”长卿耐心地解释道。
这是长卿第一次当众驳她,见他说话没有余地,白公主顿觉没面子,那张脸立即拉了下来。长坤只觉得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一不笑竟是一张马脸。
白公主低头沉吟片刻,转而向安心问道:“这么野的马到了中原也跑不开,姑娘索性开个价卖给我吧?”
“公主上回说喜欢我屋里那件影青瓷粉盒,我用此物换马赠予公主可好?”长卿向钟儿使了个眼色。
“王爷不是说那粉盒要带回去送人的吗?听说胭脂水粉盒是你们汉族夫妻间的礼物,代表一生一世相依相伴,不能随便送人的?”白公主挑眉问道。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长卿尴尬道。不一会儿粉盒就被呈了上来。
安心忍不住撇了一眼,不禁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影青瓷粉盒,虽然有些年头了,却光泽晶莹,触感极薄有玉的质感,乍一眼看瓷玉难分。
有天长卿推门进来见自己正在梳妆,玩性大发非要替自己画眉,见自己脸红了,得寸进尺地还要画檀唇。两人嬉笑打闹间把粉盒打碎了。长卿知道这是她爹送的礼物后非常自责,他说我一定赔你个更好的。
此时白公主举起了粉盒,这款盒盖上还绘着折菊图案,被秋阳一照,显得光华流转似真似幻。此物果真比自己那个更淡雅,有种含而不露的高贵。
“我从小爱骑白马,王爷帮我想想办法嘛!”公主把粉盒推了回去噘嘴撒娇道。
长卿却一直在摇头,白公主小声嘟哝道:“不过是一句话而已。王爷昨天还说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可知都是骗我的。”
长卿尴尬至极,断然拒绝道:“若是普通物件都好商量,可是这马饱含着巴思图夫妇对姑娘的祝福,还请公主见谅。”
见长卿执意拦着,白公主转了转眼睛问:“既然都是嫁妆,索性咱们做个交易吧,用我的嫁妆换她的嫁妆,王爷也不用花钱了,是不是很公平?”
长坤嫌恶地看了看公主。长卿一反常态摆手坚决道:“鼎是我要的,马是姑娘的,这是两码事。”
“她的不就是你的?”白公主嘟哝道。
“想买马是吧?倒也不是不可以。”安心突然开口了,“但我得先回去跟我家相公商量一下。”长卿呛了一口酒,咳嗽了老半天。
“姑娘已经定亲了?”白公主好奇地问。
“没有啊,所以说没得商量!”安心一本正经地说完后耸了耸肩。
长坤用手遮住口鼻忍不住全身抖了起来。
“你这个贱婢敢戏弄本公主。”白公主恨得拍起了着桌子!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长卿看了看伯弦,见伯弦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此时后悔接了个烫手山芋。
“铛”的一声,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匕首竖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警告声,把众人吓了一跳,
“不要冲我吼,本姑娘小时候被狗吓到过。”安心拔出匕首切下一段香肠塞进嘴里懒洋洋道,“后来那狗被我宰了。”
“你!她,她在骂人。王爷还不管?”白公主气得浑身发抖,长卿兀自玩着手中的瓷盒没有任何反应。
安心站起来朝门口摇摇摆摆地走去,自言自语道:“真羡慕有些人的皮肤可以保养的这么厚。”伯弦和长坤对视了一眼,长坤满脸笑意,心里连连叫好。
“敢藐视公主,该打。”没等长坤反应过来,大个子巴达玛冲了过来,安心一个闪避,巴达玛扑了个空,等她反应过来,匕首已直直地朝脸上刺了过来,她大吃一惊直往后退摔倒在地。
安心弯腰在巴达玛面前晃了晃匕首笑道:“姐姐怕什么?送你香肠吃呢,来尝尝。”巴达玛恨得满脸通红,爬起来回头等着白公主号令。
白公主死死地盯着长卿,他却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把影青粉盒收好。此时长坤的手已经放在了刀上。
安心切下一块肉肠送进嘴里,在众人注视下大模大样地走出了五观堂。白公主刚想开口,安心的脑袋突然从门外探了回来,天真一笑说:“喜欢我们王爷的姑娘都排满了长安街,大家都知道他喜欢香喷喷的姑娘。公主牙齿上有蒜叶,裙摆上沾了马粪,鞋跟上还有污泥,收拾干净了再去排队吧。”公主又惊又怒地捂住了嘴巴。
长坤爆出一阵猛烈地咳嗽声,边咳边说:“失敬失敬,恕卑职先行告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做了逃兵。
还是长卿好涵养,拿起钟儿手里的巾帕擦了擦嘴角吩咐众人赶紧上菜,又大惊小怪地责骂了一通钟儿:“为什么不把葡萄酒拿来给公主?”
白公主刚要发脾气,伯弦起立行礼道:“安姑娘对公主大不敬,卑职这就去管教她。”说罢也走了,公主满肚子憋屈却无处发泄。
午饭草草结束,白公主期期艾艾道:“那姑娘屡次当众羞辱我,王爷从不理会,可知是我冒犯嫂子了。”
长卿拿起手边的玉琥淡淡地说:“心儿还小淘气不懂事,何况与贵国的协议还得靠她译写,公主雅量大度别和她一般见识。”
“心儿?叫得可真亲热。你敢说你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白公主酸溜溜地别过头去。
“姑娘从小跟着我进出鸿胪寺,又是我恩师的养女,看她如看自家妹妹一般。白马寺里没有秘密,我若与她有首尾,我们军中早就传开了,公主可曾听到我与她有过亲密之举?没有!
我们营里都知道她三天不被我骂一顿就上房揭瓦。晚一点我自会去收拾她。”白公主舔了舔嘴唇不说话了。
长卿叹了口气继续说:“她虽淘气,可为人极大度。就说昨儿那簪子,原也是她喜欢的,见公主看上了二话不说就割爱了,她像你们草原儿女,快人快语豪迈不羁。
马是巴思图给她的,若卖给公主,让巴思图怎么想?安姑娘和巴思图从小玩到大,这脸她丢不起。若我用马换鼎,巴思图连我也一并瞧不起。”
白公主见长卿说得诚恳渐渐垂下了头。
长卿靠在椅背上悠悠叹道:“互市终于快谈完了,再会会当地官员,本王也要走了。
那鼎原是计划外的,承蒙公主抬爱,愿意与我谈。最近本王身染微恙外加一轮轮的谈判也是真累了,此鼎能否如我心意,最终只看公主怜不怜惜本王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本王尽力了。”
白公主见他一反常态,好似对鼎没了兴趣,竟有些慌了神。再不敢揪着安心不放。
长卿接着问:“公主要不要回去小憩片刻?殷大人刚被我派去做事,现已经回来了,我还有事要问问他。”
白公主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只得嗔道:“你送我。”长卿微微笑道好,背着手陪公主走了出来。
白公主越发后悔今天宴席上试过了头,怯怯地问:“在王爷心里我和她谁摆第一?”
长卿回头看了眼公主,淡淡地说:“旧国别多日,故人无少年。本王心中家国天下摆第一。”那一派潇洒的君子风度让白公主彻底沉沦了。
秋光清浅,秋明空旷,午后的秋风把天空滤成净透。秋日的树叶在浮光下跃动金辉,诉说着缱绻,微风拂过仿佛唱出了一首动人的歌。
释迦堂内伯弦、长坤和三位户部侍郎已久候多时,长卿一进屋立即问:“东蒙那边有反应了没?”
“还没,奇怪昨天就拿去了。西域和西蒙都是拿去当天就盖章回来的,不会好事多磨吧?”殷主簿隐隐有些不安。
“看宗霖今天的神色,可能觉得被出卖了,说不定一回去就去质问巴图葛尔了。”
“强弩之末。”长卿不屑道。
“那我让姑娘明天再译胡夏语吧,说不定还有变化。”伯弦苦笑着摇摇头。
“东蒙那边再等等,催了显得我们多着急似的。西蒙签了,他们不签,就等着出口量节节下滑吧。”大家又聊了会儿,纷纷领命退下。
长卿把长坤留下问起了最近的守卫情况,他揉着太阳穴说:“我总觉得白马寺里没秘密。”
“大哥何出此言?”
“当初和西蒙的协议签的很隐秘,怎么东蒙和胡夏都知道了?”
长坤回忆了会儿猜道:“怕不是有人送酒进来时偷听到的。”
“我说不明白,只是一种感觉。”长卿摇摇头道,“以后白马寺里,我身边的护卫少放些吧。人多嘴杂。”
“知道了。”
长卿转头发现伯弦竟还在,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去莲花殿准备?”
伯弦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对长坤说:“周将军,我想与长卿单独说件事。”说罢向他行了个礼。
长坤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仆从走出了正殿关上门。长卿奇怪的看着反常的伯弦,等他开口。
当正殿只剩下两人后,伯弦问长卿:“除了今天中午是我提议让姑娘过来,你多久没和她单独说过话,吃过饭了?”
长卿心里咯噔了一下,伯弦不是柳青不会无缘故地打探,他沉吟了会道:“那次责骂后。怎么了?”
伯弦似在组织语言,长卿想到了昨天的一幕接着问:“是不是花迪尔他?”
伯弦摇摇头道:“安心最近很不对头,但并非移情花将军。”于是把上午安心说的话挑了些自己理解的讲了一遍。可毕竟是转述,自己一说就索然无味,更说出不问题在哪儿。
伯弦叹道:“我说不明白,但我觉得她的心思飘走了。我虽不如你对她那么了解,一来也算看着她长大的,深知她不是风情万种,水性扬花的姑娘。
二来我和安大爷更熟悉些。安大爷曾说他爹常会沉迷于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从星辰大海到诗词歌赋,从山川景致到伦理政史,从三教九流到番邦异域,从鬼神怪异到饮食文化……他是个游侠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姑娘就是活脱脱的安老爷,聪明好奇,还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特质。这趟远行你从没和她交过底,前几天又一直晾着她,这就容易出事。”
长卿眯了眯眼问:“你是想说我与白公主?”
“不,此女不足挂齿。我说的是安心,她的心思好像飘去了西域。”
“就像当年想去江南?”
伯弦点点头道:“有过之无不及。你最好找她谈谈。”
……
秋色山河,橙黄橘绿。阳光如新酿的桂花蜜,微微靠近,一股香甜的气息便扑鼻而来。原来秋天是用来品尝的。
长卿信步走到安心院门前时,苏叶正在收衣服,见了他忙过来行礼。
长卿指指门问:“姑娘还睡着?今天睡得很长嘛。”说罢在屋外的石条凳上坐了下来。
苏叶笑道:“姑娘也不知道怎么了,跑回来直喊吃撑了,趴在屋外要吐,折腾了半天没吐出来,又让我泡了一大壶普洱,灌了半壶下去说更难受了。”
长卿听了暗笑不止,苏叶继续道:“我劝她平躺就好了,她却说太撑了躺不下去。问她为什么吃这么多。”
苏叶说到这停了下来,长卿感兴趣地问:“她怎么说的?”
苏叶想了半天说:“莫名其妙地说什么,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憋到内伤。我看明明是姑娘自己吃到内伤了。
总之一脸兴奋,像打了胜仗似的,怎么催她都不肯睡,好不容易哄她进了被子,又说小猫不在睡不着,折腾了很久才睡下的。”
长卿奇怪地问:“什么小猫?”
苏叶把手里的玩偶递过去笑道:“这原是我拿零碎布头给欣姐儿做的小猫玩偶,不知道怎么被姑娘看上了,这次非要从半园偷着带来,每天晚上抱着睡。
姑娘那睡姿,哎,每天早上这小猫是在地上找到的。我看今儿天气好帮她洗了洗,这不午觉就嚷着睡不着了。”
长卿接过来摆弄了半天,想起书房里安心随手画的小黑,甜蜜之情油然而生,笑着摇摇头还了回去道:“她既喜欢,你再给她做一个。让她两只猫替换抱不就解决了吗?”
苏叶讪讪地点点头心想你也太没原则了!换了大奶奶,必定要骂她:自己都快做娘了,还在抢姐儿的东西。
苏叶见长卿没有走的意思,想进屋取茶,长卿制止道:“你悄悄进去等着,别折腾了,若把她吵醒了,起来又要嚷头疼了。我坐坐就走。”
可是等苏叶伺候安心起床梳好头出门发现长卿竟还坐在原处。
苏叶忙把他让进屋,安心亲奉上茶说:“这儿没有团茶,王爷尝尝我家的茉莉花茶吧。”长卿轻嗽一声说坐吧。
快三天没好好说过话,两人心里都有疙瘩,面对面坐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安心暗下决心,你若敢指责我对白公主不敬,姑奶奶就不伺候了。
“王爷今儿来有口福了,尝尝姑娘忙了一上午的桂花栗子馒头。这里裹的桂花是姑娘亲手收了晒干的。”苏叶笑笑盈盈地把碟子放到桌上。
四个精致小巧的栗子馒头盛在吉州窑梅花纹玄色斗笠碟上。那小山包形的馒头头顶上缀着桂花和松子。个头不大却香气扑鼻,光看样子就让人垂涎欲滴。
“前儿我尝过?”长卿问钟儿。“厨房说是他们新学会的点心。”钟儿道,“我原也奇怪这西北边陲怎么有娘子能做出如此精致的茶点!”
长卿看了一眼安心,见她低头暗笑,知道定是她送的无疑。
长卿对这款茶点印象深刻,举起筷子试了试,那桂花独有的甜蜜香气和栗子绵软甜糯的果肉,溶于口舌之间,甜在了心里。
吃完一个长卿夹了一个到安心手里,“你也尝尝。”
“王爷喜欢都吃了吧,桂花用完了,想吃要等明年了。”安心把碟子里另两个推向长卿,两人默默地吃了起来。
“哎。”长卿吃完点心喝了口茶后叹起了气。
“怎么,不好吃吗?”安心抬头紧张地问。
“秋天最应景的美味当属栗子,你做的怎么会不好吃?只是我手痛,痛了好久了。”众人都没想到长卿会这么说。钟儿和苏叶相视一笑悄悄地把碗碟收了下去。
安心僵硬地坐着没出声。
“我手痛呀。痛死了也没人关心我!”长卿索性把左手举到安心面前晃动起来。他的手腕上仍有数个肿块,有一些正在结痂,有一些还红肿着,让人不忍直视。安心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
“有人可以吃长寿面,有人能吃芝麻糕,还有人的桌上一直摆着茉莉茶,就我什么也没有。”长卿不高兴地低下了头。
苏叶突然从里屋跑出来把一个盒子放桌上说:“这药是姑娘问西域译语讨来的,听说专治毒虫叮咬。姑娘每晚必打开看看,怎么有人来了反倒忘记药放哪儿了。”
“胡扯。”安心啐道。
长卿忍着笑靠近她轻轻说:“害我白痛了几个晚上,妹妹有药怎么不来给我涂呢?”
安心不高兴地避开了些说:“不是有姑娘给你涂过了吗?”
“没有,都是郎中涂的。”长卿凑到她耳边说。
安心转身避开长卿恨道:“我亲眼目睹的还能有错。”
“你看见什么了?你只看见白公主从我屋里出来,有没有看见后面还跟着王大人和他带去的郎中?”安心愣了一下。
“我是用了她的药,却是郎中验过后替我涂的。我干干净净的,从没被人碰过。”安心猛得抬头,正撞上长卿清澈的双眼。
“别说有王大人在,就是不在,我也不要她碰我,我只放心你。”长卿扭到了安心身边讨好道。
“油嘴滑舌,自己涂。”安心笑着低下了头。
长卿双手一摊:“我现在除了没人疼哪儿都疼了,好妹妹快给我上药吧,”安心笑着拧开了药罐子。
她把长卿的袖子卷起,细看后一阵心痛,边上药边感叹道:“这虫毒已经走到大臂了,王爷今晚一定要喝药。药方我看过,就是针对你这病的,配合着这膏药连用三天就能大好的。可不许任性不喝了。”
钟儿见长卿乖乖地点头说:“都听妹妹的。”笑着跑去安排煎药了。
屋里刚刚燃尽的檀香尚留有余味,只消吸上一口,阵阵香气从鼻端钻进肺腑,顿觉身心都舒畅起来,连天地都静止了。
长卿凑到她耳边讨好道:“那个影青粉盒你大概嫌弃被人碰过不要了。我也用不上,就放苏叶那儿,是扔了还是送人,妹妹自己决定吧。”
“好好的东西扔它做什么。”安心在长卿的手臂上来回有力地摩擦着,“疼吗?”
“刚开始冰冰的,现在是火辣辣的疼。”
“艾尼说要不断的打圈,伤得越重越会有火烧的感觉。这盒让鸣儿带回去给你晚上擦,你尽管放心用,他们那儿有多的。”
长卿看着窗外的玫瑰色的天空说:“难得今日霞光万道,一起去看看日落,吹吹晚风吧?”
安心回身拧紧药盒子却说:“我还有协议没译完。”
“明天再译,不着急。”
“你怎么不去找你那白公主啊?你们不是每顿饭后必携手散步的吗?”安心似笑非笑地问。
“只有和妹妹散步是散步,和别人都是任务,”长卿挽着安心求道。
“口蜜腹剑!”安心哼道。
“姑娘快快出去吧,我要打扫屋子呢。”苏叶突然从里屋跑出来,直愣愣的把安心推了出去。
长卿向苏叶暗暗竖起了大姆指笑着跨出门来,安心见屋外有护卫,收敛起了脾气,随着长卿慢慢地向北门走去。
秋天傍晚的云,发生着千奇百怪的变化,再加上落日霞光的映照,美得如梦如幻。
长卿看着白马寺里落木缤纷、万灵跃动笑道:“这远处的寒山、院中的秋水,让我想起王摩诘笔下的田园风景画。”
“可是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长卿微微点头,内心感慨这世上最懂我的唯有你。
他忘情地拉起安心的手臂,贴近她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吃晚饭了,今天我陪你吃吧。”
可安心并没有特别高兴,这首诗让她想起了父亲。她望着天,突然想到灿烂的依世蓝文明中亲人离世后会去哪里呢?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见长卿一脸不安的看着自己说了声哦。
感情中最让人难过的不是歇斯底里的争吵,而是无话可说的沉默。长卿莫名地恐惧起来:“好妹妹,你的心去哪儿了?”
“我在啊!”
远处有人跑来,夏中华走近后汇报道:“宗霖说协议没问题,王爷准备好拿过去盖章就行。眼看大伙要分开了,今天晚上他发贴子请了四国众王一起过去聚聚。”
顿了一下看向安心道:“包括第一次见过的女译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