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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洪都之战

昨夜月明 松铃 6220 2024-11-12 19:10

  只是此时除了后院为新生的孩子高兴外,前院的议事厅里气氛却异常紧张,谢再兴叛降张士诚于绍兴,小明王被围于安丰,正急待救援,刘伯温正和朱元璋吵得不可开交。朱元璋一拍桌子,盯着桌上的地图,“安丰必救!安丰是应天的屏障,救安丰即保应天!”

  朱元璋话刚落地,刘伯温又举起他的手准备发言,朱元璋忙打断道,“刘先生,就辛苦你处理应天事务了。徐达、常遇春,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前去支援安丰,冯胜,你殿后。谢再兴反了,还有忠儿在,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安丰决不能失!”

  “明公!此时陈友谅就等着你去救安丰呢!决不能去呀!”刘基望着朱元璋率领徐达、常遇春等人离开的背影,焦急又无奈地喊道。

  朱文忠回到严州之后,便听到了谢再兴谋反的消息,他看到前些日子就被义父处死的韩七七就挂在城楼上,突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有些喘不过气来。“左丞!胡三舍之事在前,你也要为自己早做打算呀!”赵伯宗忽的在他身后说道。

  朱文忠转身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早做打算什么?”

  宋汝章连忙接话说道,“左丞!您还不明白吗?虽说这次大帅放您回来了,可是难保之后不会再追究,胡三舍之事就在不久前,您也没必要和张士诚的关系搞得太僵,万一……”他没有再说下去,看了一眼赵伯宗,赵伯宗立马接话道,“我认识张士诚麾下的张肆,您之前离开严州时,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他了,正是怕您在应天受委屈呀!”

  朱文忠握紧了拳头,嘴角挂上一抹笑意,“这还多谢两位先生为我劳心劳力了,今夜正值满月之日,我在新安江的游船上备好了酒菜,还望届时可与两位先生畅饮。”他虽不满意义父极端的做派,可是,义父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不清楚吗?这两个蠢钝如猪的家伙跟张士诚麾下的张肆私通,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当夜新安江上雾色正浓,一轮圆月隐在云雾之后,甚为寂寥。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朱文忠站在船头,不由得吟诵起来,他抬头望向那轮若隐若现的圆月,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张若虚的这首诗,自唐以来,难有出其右者,其洗去了宫体诗的浓妆艳粉,不仅韵律宛转悠扬,格调更是澄澈空明、清丽自然啊。”赵伯宗又喝了一杯酒,眼神有些醉意,还是应承着朱文忠说道。

  朱文忠没有转身,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二人一眼,轻笑一声。不一会儿,赵伯宗和宋汝章便已经醉倒在地,月亮走至云雾之外,照在新安江上,也照在两岸的叠翠群山上。朱文忠看向身旁的亲兵,眼中滑过一抹阴鸷,沉声道,“把他们送下去吧。”

  “是!”朱文忠的两名亲兵恭敬应道,退下拿出绳子,先将赵伯宗和宋汝章绑了,紧接着在绳子末端系上两块大石头,将二人扔进了新安江中。朱文忠总算松了口气,只是依旧紧紧皱着眉头,这件事,义父想来不会知道了吧。

  处理完赵伯宗两人的事情,便是料理谢再兴了。如今谢再兴叛降张士诚,正率军进犯东阳。朱文忠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命周显去找胡深,“我与胡深各率一千精骑赶赴义乌,可与谢再兴一战!”朱文忠下定主意,便立刻披上戎装,准备出府点兵。

  不久之后,谢再兴于义乌遭遇朱文忠和胡深的骑兵部队,朱文忠一如既往地率先冲进了敌阵之中,凭着一根长矛硬是破了谢再兴的中阵。谢再兴叛降张士诚时,手下士兵很多并未跟随,如今他新官上任,与将士的默契感和自身的威信并未完全树立起来,谢再兴大败而归。朱文忠见状,也没有向往常一样穷追,只是将其击溃,便收兵回严州了。

  却说朱文忠离开应天后,文庙便生产了,她生产完也不过还在正月底,天气还凉,马氏一直在房内给她烧着银炭,生怕她坐月子时落下什么病根。文庙笑道,“阿娘,我身子哪里就那么虚弱了?之前我还跟文忠哥哥他们一起打过仗呢。”马氏正色道,“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月子里可以养病,也很有可能落下病根儿的,你千万要注意。这是你头一胎,可得好好养着。”文庙乖巧地点点头,“多谢阿娘。”

  马氏叹了口气说道,“唉,你义父此去安丰,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刘先生向来断事很准的,他之前一直不同意你义父此次出征,庙儿,我这心里还真有些担心。”文庙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娘,冯叔父就在外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过去支援义父的,况且义父向来是吉人自有天相,不管怎样,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却说陈友谅见朱元璋亲率大军进攻安丰,顿感机会来了。如今明玉珍已在四川反叛,脱离了汉军自立为帝,方国珍又占据了浙东地区,各路兵马乱成一团,他已经等不及了,顾不上张定边的意见,执意率六十万水陆大军倾巢而出,直逼应天,哦不,是直逼洪都!王溥、胡廷瑞、于光、欧普祥、李明道、王汉二、明玉珍……我陈友谅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背叛我的下场!

  吉安、临江、无为州,迅速失守,六十万大军直逼洪都,这才是真正的黑云压城城欲摧。朱文正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的赣江,他身后是自己的妻儿,还有文庙,那个派他镇守洪都前临时加封的大都督的称号似乎有些可笑,他或许就要成为历史上最短命的大都督了。

  朱文正心情有些复杂,他越发有些看不透叔父的想法,这次派他来镇守洪都,到底是想试探一下他的能力,还是想置他于死地呢?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那次攻打集庆,郭天叙就在他身后轰然倒下,他也受了腰伤,只能回头隐约望见朱文忠站在高处,至于他奉的是谁的命令,傻子也知道。那一年叔父的长子出世,似乎从那时起,叔父看他的眼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他说不出来,但是知道那就是不一样的。

  不管如何,这次,他必须守住洪都,因为妻儿还在应天,因为文庙还在应天,只有他守住了,挡住了,她们才能安全!他眯着眼睛想了很久,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也不在乎什么官职的高低,现在他的眼里,只剩下这座城,这座到处是门的繁华又脆弱的城池。

  众将士坐在洪都的军事议堂上望着他,他扫过这一张张曾经几乎都并肩作战过的脸庞,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苦涩,但很快换成了久经沙场的狠冽和坚毅。但是如今城内的局势令不少将领局促不安。洪都一共八个门,抚州、宫步、土步、桥步、章江、新城、琉璃、澹台,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就算平均分配的话,一个门也有七万五千人攻打,而整个洪都府内不过两万官兵,但看着朱文正严肃的表情,众将士亦不敢多言。

  朱文正见时候差不多了,终于开口道,“如今敌众我寡,背后的应天府里都是各家亲眷,不得不全力相拼。陈友谅此次大举进攻,乃是众叛亲离后最终的破釜一击,不过外强中干,我们一定能守住洪都。”他见众将领都抬头看向了他,继续说道,“牛海龙、赵国旺听令!我命你二人死守琉璃、澹台两门,不管用什么办法!”

  “薛显,你且守章江、新城两门。赵将军,你率部镇守宫步、士步、桥步三门。”朱文正继续说道,而后看向邓愈。上次因着康泰等人反叛,邓愈率领数十人夺抚州门而逃,最终只独身一人苟回应天,如今被朱文正这么一看,邓愈不由得觉得脸臊,沉声道,“但凭大都督吩咐!”

  朱文正点点头,缓缓道,“抚州门就由你来负责吧。”邓愈领命。朱文正将各门的人员部署下发至每一位将领手中,继续说道,“此次我率两千人镇守城中,负责支援。”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此战过后,望来日与各位以富贵相见!”

  最美人间四月天,四月本该是百花争艳笑东风的时节,而如今洪都城外却是尸山血泊,战火纷飞,薛显、牛海龙等人守章江、新城、琉璃、澹台等门还算轻松,而赵德胜和邓愈面临的却是一批又一批不要命的汉军。朱文正更不轻松,七八个门来回转,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睡觉了。那青色剑穗早已被染得殷红,就像他眼中布满的血丝。

  一日,赵德胜正站在城头指挥战斗,不幸被弩箭射中腰部,箭镞深入皮肤达六寸,朱文正忙跑过去扶住他下来,赵德胜将那箭拔出,笑得有些苦涩,看向朱文正说道,“大都督,我壮年从军,屡次为流矢、炮石所伤,却从未如此严重,大丈夫死又何惜,只是不能够亲自扫清中原了啊!”朱文正忙让人将他抬走下去医治,赵德胜握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不久便气绝而亡。朱文正看了那箭簇一眼,来不及悲伤,顶上他的位置继续指挥着战斗,那剑穗在夕阳下格外红的刺眼,已和不知哪里的血浆混在了一块儿,再也不能轻盈地随风舞动。

  五日后,邓愈所守的抚州门险遭攻破,朱文正率军一边指挥修补城墙,一边指挥作战,冲侍卫喊道,“把牛海龙和赵国旺叫过来帮忙!”牛海龙和赵国旺仓促赶来投入战斗,只是可惜他们擅长的是水中作战,面临今日异常凶悍的汉军,竟力不能敌,倒在了战火之中。

  朱文正顾不上这么多,忙派人趁机将城墙补好,这才着手收拾城内的尸体,城外汉军的进攻慢慢缓和了下来,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城墙上眯上了眼睛,又赶紧拍拍脑袋睁开,准备去安排接下来的防备工作。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城内外的尸体不日便开始发烂发臭,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极其恶心的味道。

  如今城内已经元气大伤,再打下去,他不知道能撑多久,朱文正看到望着战场的张子明,笑了笑,这个呆子,不会打仗,跑过来干什么?张子明走到朱文正跟前行了行礼,沉声道,“大都督,我愿前往去给明公报信。”朱文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城内一片衰颓的景象,点了点头道,“你去吧,我派三十人护送你出城。”张子明拜别。

  十多日后,张子明衣袂飘飘地出现在洪都城下,陈友谅就站在他不远处,朱文正望着城下的张子明,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和分离的不舍,他知道张子明这个呆子会说什么,他一直都知道。

  一抹绛红色的血液洒在了洪都城外的大地上,张子明的头颅滚到了城墙下,一双眼睛正好对着天空。朱文正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紫黑色的眸子变得越加浓重阴沉,他紧紧盯着城下的汉军,大脑飞快地旋转着,城内的守军已经承受不住伤亡了,而叔父的大军,怕是十几天内也赶不回来。

  忽的,朱文正只觉喉中一阵血腥,他环顾四周,邓愈和将士们还在他周围站着,朱文正捂向胸口,艰难地咽了下去,转身下了城墙去其他城门查看情况、

  八十五天之后,汉军终于撤退了,朱文正站在抚州门的城墙上深吸一口气,忧郁的紫黑色眸子逐渐舒展开来。今天的天空很晴朗,他隐隐约约看到一朵云彩,很像只风筝,不一会儿就随风飘走了。他伸手摸了摸剑柄,又抬头看向天空,万里青空,有点像一个人。

  却说谢氏听闻父亲投敌的消息之后,惊惶失措,哭着跑来找文庙诉苦,忽的又怒气冲冲地质问是不是她把消息告诉义父的?文庙刚出月子,身子还很虚弱,谢氏却不肯罢休,直吵得文庙怀里的婴儿哇哇大哭。文庙无法,只得每日柔声细语地安慰她。没过多久,陈友谅攻打洪都的消息传来,谢氏一下子就像打蔫的白菜一般,再也支棱不起来了,如今父亲叛变,丈夫生死未卜,她又开始每日来找文庙哭诉。

  文庙被她烦的头疼,还好张氏有时过来帮忙劝着些,本来她现在就已经很憔悴了,这么一折腾,刚出月子便带上了两只黑眼圈。文庙仰天长叹,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幸得七月份洪都守住了,八月份下旬鄱阳湖又捷报频传,文庙总算放下心来,谢氏也没有再来烦她了。

  朱元璋总算是满载而归,他看着文庙怀里的孩子,想起这一两年文英镇守江西,冯胜又帮他解了安丰之围,不免对这个孩子亲厚些,亲自赐名,想着他在春天降生,便单名一个“春”字吧。朱元璋笑道,“英儿想必还不知道吧?等他年底回来,可是要乐坏了。”

  朱文正看着一脸慈爱的文庙,不由得有些难受,再看向自己身边的谢氏,自从谢再兴叛变之后便开始神志不清,时不时胡言乱语,不免心中又压了一口气,若不是叔父非要赐婚于他,若不是叔父执意要派遣李梦庚去诸全,谢再兴何至于叛变?他的婚姻又有何至于现在这样混乱不堪?而在洪都的那些日子,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叔父派他镇守洪都,到底是想让他守住,还是想让他和洪都一起去死?

  忽的朱标跑了出来,将一块甑糕塞给朱文正,歪着脑袋说道,“堂哥,我看你一直没吃东西,这个给你,先生说过,空腹喝酒不好。”朱元璋忽而向他这里看去,如今朱文正二十有八,其镇守洪都的功劳已超过鄱阳湖之战中的所有将领,可他前年就已经被自己封为大都督了,这次再封……恐怕已封无可封。而标儿不过才九岁啊,朱元璋微微皱了下眉毛,心情有些复杂。

  待宴席散去,朱文正看了眼文庙,正欲离去,却被叔父叫住,叔父笑道,“文正,你这次镇守洪都,实在是为此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有想要的封赏?”朱文正心里有些悲凉,苦笑道,“叔父还是先封赏其他人吧,我是您侄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如今文庙早已结婚生子,再多的赏赐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朱元璋看了看他,虽见他这么说着,却明显面色不豫,不由得心生疑窦,但还是笑着看了看他,叹道,“还是你最懂事啊。”

  好啊,既然你说不要赏赐官职,那我就依你,看你是真的不想要,还是早有野心。

  朱文正心中有些烦乱,随意跟叔父扯了两句话便回自己院子里去了,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亲叔父的眼神,已经由复杂变为了阴鸷狠戾。他依旧如往常无事就四处闲逛,他现在最喜欢一个人去郊外,从太阳升起看到夕阳西下,再到月亮升起,星空璀璨,远离谢氏的抱怨和无常,也不想去管自己那未满两岁的孩子,甚至连名字都懒得起,随便起了个“铁柱”的乳名叫着。至于手下将士在干什么,他就更懒得管了,因此他的手下部将也渐渐摸清了他现在的脾气,闲来无事便在军营里喝酒打牌,聚众赌博,因着还在应天,所以并不敢在城内闹事。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因着之前坐完月子谢氏天天来闹,文庙的身子一直还有些虚,竟咳疾复发,还更严重了些。朱文正得知是谢氏之前每日胡乱扑腾,终于生气起来,狠狠将她骂了一顿,谁知谢氏更疯魔了,大声嚷嚷道,“你一出征就是一年半载的,知道我在家多难熬吗?回家了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父亲已经不要我了,你又如此对我,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嫁给了你!”

  谢氏说着说着,更加气急败坏,指着朱文正的鼻子骂道,“你看看我妹妹,嫁给徐达将军后那地位是一天比一天高,再看看你,之前你好歹还是个大都督,算比众人高出一截儿。现在呢?洪都之战你出力最多,结果却什么都没捞着,眼看着之前的下属一个个趾高气扬的,出门时那些小姐夫人一个个鼻孔都能伸到天上去!你好歹也是义父的亲侄子!你父亲还是他大哥,你是朱家长房嫡子啊!结果现在连常遇春这种外人都比不上!”

  “你住口!”朱文正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他以前一直念在谢氏不过一介妇人,又常年在家的份上,不想跟她计较,可谁知她却愈加不像话了。朱文正一巴掌扇了过去,谢氏小声抽泣起来,一边掉眼泪一边嘀嘀咕咕道,“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朱文正懒得理她,外面天寒地冻的,他也不想回军营,只好倒头就睡。

  门外的确天寒地冻的,可趴墙角的人却不怕冷,待那人哆哆嗦嗦地将话带到朱元璋耳朵里时,仿佛是生怕说得轻了对不起自己这一晚受冻,因而除了转述谢氏的话,更加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加了一番朱文正的说辞。朱元璋叹了口气,命他下去,独自坐在椅子上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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