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诚?”
“昆明?”
“舅舅!”
三人喊道,即刻高度紧张起来。沐英忙看向蓝玉说道,“蓝玉,你即刻率军和大将军汇合,我和沐春率兵前去昆明支援!”说罢便即刻点兵,准备动身前往昆明。
此刻冯诚困守昆明,城中已经几近断粮,城内守军更因水土不服而生病者大半,冯诚也是刚到云南不久,便接手了如此危急的形势,只能苦苦撑着,但盼援军早些到来。
沐英和沐春更是率军日夜兼程,只待早日赶赴昆明救援。傅友德和蓝玉汇合后听闻,便立刻又派蓝玉前去和沐英汇合,杨苴此时虽有叛军二十万,但不过乌合之众,见明朝大军未走,早已魂飞魄散。冯诚见沐英率军赶来,喜出望外,立刻打开城门出城迎敌,与沐英合力大破杨苴大军,斩首六万多,总算守住了昆明,暂时稳定了云南的局势。
待沐英和沐春进城后,见军中生病的将士依旧不在少数,便亲自请当地的大夫帮忙医治,沐英不禁又想起了每次出征前文庙亲手配制好让他带着的小药瓷瓶,以前只是金疮药,后来她还配了醒神粉、护心丸等等,每次都搞一大堆让他带着,想到这里,沐英不由得怔怔出神。
冯诚见他在想事情,不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小妹呀?”沐英转头向他看去,欲言又止,见他一双灰色的眼眸跟庙儿极为相似,不禁一口腥甜再次涌上喉中,最终还是难以压制喷了出来。
冯诚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回去请大夫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沐英紧锁眉头不愿再言,沐春见状,本不想再说的,只是看舅舅一直询问父亲,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将母亲离世的消息告诉了舅舅。冯诚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沐春,忽的起身道,“不可能!”文庙是他唯一的血肉至亲了,她怎么舍得离他而去?
“之前母亲生三妹妹的时候,身体已经受了大损,后来前年因着文忠舅舅的事情,母亲腊月初一在乾清宫门前跪了两个时辰,还,还自戳咽喉,求替文忠舅舅抵命,这次生产,实乃万分凶险,就算舍了沐昕弟弟,母亲怕也是救不回来了。”沐春一字一句,直戳冯诚心窝。
沐英闻言也是自责不已,他只注意到了那次庙儿额头上的伤痕,并未注意到颈部的伤,又正值冬天,庙儿总是刻意带着毛领围脖,他竟不曾注意到!后来便是一直征战在外,若是他能够在体谅庙儿一点,若是庙儿没有怀上最后这个孩子,她怎么会就这样离自己而去?
沐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冯诚的眼神,心中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咬吞自己的心脏,压抑而痛苦。
却说京城中此刻也一片惨淡的氛围,纵使徐达将军北征大捷,纵使云南结束了数百年的割据总算收归国土,朱元璋也高兴不起来了。他最为挚爱的妻子离他而去,他最疼爱的义女也随她而去,朱元璋泪如雨下,“秀英啊,文庙是个好孩子,她一定是怕你一个人走了太过孤单,才陪你一起去的。你跟她,都要好好的,我若累了,就下来陪你。”
朱棣听闻马皇后的消息,不觉心中也有些难过,后来听闻西平侯夫人也去世的消息,不禁哽咽起来。“文庙姐姐。”
“殿下,道衍住持前来求见。”侍从来报。
朱棣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殿下,您此次进京奔丧,万望要小心呐!”道衍深邃的眼眸看向朱棣,恭敬道。
朱棣转身看向他,眼神中已带上了亲王的坚定与威严,沉声道,“本王知道。”
云南虽暂时大势归于明朝,可骚乱不断,朱元璋见状,便下令让沐英和冯诚留守,傅友德率大军班师回朝。此刻西平候府内沐晟独自照顾着沐昂和沐昕两个弟弟,主持着母亲的丧礼,不停地跟前来吊唁的众人行礼,十六岁的他渐渐在陌生的环境中成长着,看着刚刚五岁的沐昂和未满一岁的弟弟,心中陡然增了几分坚毅,看守门户,进宫朝见皇爷爷,照料弟弟们,甚为辛苦。
本想着父亲从云南回来会好些,怎料父亲和长兄竟被直接留在了云南镇守,只剩他和两个弟弟在京城中,叔外祖父也一直戍守在外,偌大的西平侯府竟只剩他和两个弟弟。沐晟望着窗外的梅花,是母亲最喜欢的样子,点点白雪飘下,一抹灰色的身影从雪上踩过,“踏雪!”
沐晟出门抓住了踏雪,看着它为过冬攒下的一身肥膘,只觉憨态可掬,想着母亲冬日里最喜欢抱着踏雪在火炉旁边读书边看着自己在窗前临帖,又觉伤感万分,这院子里到处都还是母亲留下来的痕迹,他见四周无人,竟又落下泪来,“梅岭花初发,天山雪未开。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因风入舞袖,杂粉向妆台。匈奴几万里,春至不知来。”
沐英镇守云南多年,屯田垦荒,平定各方,开通粮道,大兴教化,沐春亦跟随受益良多。
洪武十七年春末,曹国公李文忠病逝。期间种种,不便细说。
洪武二十二年,思伦发再次侵犯定边,军队号称三十万。沐英挑选骑兵三万奔往援救,设置三行火炮劲弩。蛮军驱赶百象,身披甲衣,肩扛栏盾,左右挟着大竹筒,筒中装设标枪,锐气十足。沐英将军队分成三路,都督冯诚率领前军,甯正率领左军,都指挥同知汤昭率领右军。即将开战,沐英下令道:“今日之战,有进无退。”于是乘风大呼,炮弩齐发,象都掉头而跑。
昔剌亦是蛮寇枭将,他殊死而战,左军稍有退却。沐英登高望见此情形,抽出佩刀,命令左右将左帅首级砍来。左帅见一人握刀奔下,心中恐惧,奋力大呼而突入阵中。大军乘机冲杀,斩首四万余人,生获三十七头象,其余的象全被射死。蛮贼将帅各遭百余箭,伏在象背死去。定边之战,明军大获全胜,思伦发逃走,诸蛮深受震慑,麓川从此不再被阻塞。不久,沐英会合傅友德讨平东川蛮,又平息越州酋长阿资及广西阿赤部。
至此西南交通始畅,辗转有入朝进贡者从云南入境。这年冬天,朱元璋召沐英回南京慰劳,云南各族官吏士民闻之无不担心沐侯爷就此调走,不再返回云南。沐英见状,不觉心中感慨,庙儿已离世多年,她生性善良宽慈,自己尽力为云南百姓做些事情,想来她也会高兴的吧。
待回京后,沐英回府简单换了朝服,便进宫前往奉天殿朝见义父,父子相见,不免百感交集,想到如今文辉、文忠相继离世,文庙也随马氏一起去了,两人更是感同身受,皆是幼年丧父,中年丧妻,宴席间不禁潸然泪下。
“你放心,沐晟、沐昂还有沐昕,我会替你照顾好的。”朱元璋缓缓道。
沐英点点头,他明白义父的意思,这是拿他的三个孩子留在京中作人质的,只是他也只能答应,如今文庙已死,他又能做些什么呢?相信义父会替他照顾好这三个孩子的。
沐英离宫后,默默走在路上,想着之前种种,不禁感怀,二十九年前,他和文庙便是在应天府成亲的,他一直有一个梦想,便是等老了可以和文庙一起闲庭漫步,每日就陪着她逛一逛金陵城,逛一逛这路边的点心铺子,若是她愿意的话,他不用出征时便可陪着她一起放放风筝。
想到这里,沐英的眼眶又变得湿润起来,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庙儿一直都是这般的人。许是在云南待久了,如今一来京城,竟觉有些寒意,风一吹,眼睛便总落下泪来。
如今沐晟已二十有余,义父说要为他定亲,便让义父为他操办吧,只是春儿这孩子,如今都快三十岁了也不曾成亲,倒是让他担心。这孩子之前说要给母亲守孝三年,三年过后依旧不愿成亲,文庙一走,他也不想再管了,春儿爱怎么就怎么样吧。
沐英觉得自己好累,就算回云南时看见百姓徒步百里相迎,也只觉头晕目眩,甚感疲惫,回去之后只将诸事交予沐春处理,不想再管。
洪武二十五年,沐英病逝云南,年仅四十八岁。
庙儿,我迟了十年,来陪你了。
沐英英年早逝的消息传出后,云南官吏、庶民、寒士、卒伍、缁黄、髫白,莫不奔号其门,泣语于路。沐春看着父亲的满头白发,平静的灰色眼眸中带着深深的眷恋,“父亲,你现在终于可以见到母亲了。”
沐春接过南京传来的诏书,奉诏护送父亲的灵柩还葬京师,待过金马山时,只见百姓乌泱泱绵延数十里来为父亲送行。沐春只知父亲平日里教导他宽厚慈善、勇毅善谋,待今日见云南百姓千里相送,才知父亲平日里的善举爱心影响了多少人,自父亲去世之后,他独自支撑着云南大局,从未掉过一滴眼泪,此刻望着绵延不绝的送行百姓,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冯诚见沐春如此,自己也忍不住泪洒金马山。
待沐春护送父亲的灵柩抵达个应天府时,他一眼望见皇爷爷就在府前相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痛哭起来,“皇爷爷!”
朱元璋一看见沐英的灵柩,便大恸不已,如今沐春的一声“皇爷爷”,更是让他心如刀割,竟扶着沐英的灵柩沐春一起哭了起来,之后更是辍朝三日,亲自书写祭文,追封沐英为黔宁王,谥昭靖,侑享太庙,文庙亦被追封为黔宁王夫人。
“孰为我父?孰为我母?无母奚居?无父奚附?天梦梦乎,莫恤我穷乎!”
此后沐氏子孙世代镇守云南,直到明末第十三代黔国公与咒水之难中力战殉国。
本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