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朱文英镇守广信已经快两年了,一直到腊月十八才回应天,之前义父在给他寄鄱阳湖之战捷报时,就附上了文庙产子的喜讯,因而他一回府拜见完义父,盔甲都来不及卸,就忙往自家院子里赶去。等他进门,看见春儿正坐在床上玩拨浪鼓,这个拨浪鼓还是他冯诚舅舅买的,文庙歪靠在床上缝着小孩子的肚兜。
“庙儿,我回来了。”朱文英见屋里暖和,自己带进来一屋子寒气,便站在门口冲着文庙笑道,在门口换着衣服。文庙转头看向他,只觉得他两年不见晒得黑黑的,胡子拉碴的不仔细看还以为哪里来的大叔,不由得轻笑出声,说道,“前些日子义父还惦记你呢,这次可算回来了。”
朱文英换好衣服快步走进里屋,笑道,“义父惦记我,你就不惦记我吗?”说着就坐在了文庙身边,搂住了她。文庙扭头道,“我才不想你呢,只是,你总得回来看看春儿,他都快1岁了。”
朱文英快两年没有见到文庙了,一见她哪儿还顾得上自己的儿子,上去对着她的脸蛋就狠嘬一口,“你不想我,我有办法让你想我。”文庙闹不过他,忙说道,“我还要喂春儿吃饭呢。”文英连忙接过碗去,“我来。”结果他舀起满满一勺就往儿子嘴里塞去,小娃娃哪里一口喝得下那么多,一下子全都吐了出来,还连连咳嗽。文庙赶紧抱起儿子给他顺顺气,看着文英笑道,“你看看,这当爹的差点把自家娃儿一口呛死。”
朱文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问道,“孩子奶妈呢?”文庙说到,“奶妈家里有人病了,我就让她回去几日。”朱文英趴在媳妇儿肩头撒娇道,“明日我去把奶妈请回来吧。”文庙脖子被他的头发蹭得痒痒的,摇了摇头,他又伸手抱紧了文庙,轻声道,“娘子,求求你了。”文庙无法,只能点点头,“好好好,我明日就去请奶妈回来。”
朱文英看着眼前的小子,忽的出声问道,“听义父说,你生产那日还骂我来着?好像还骂了不止一句?”文庙愣了愣,抿嘴偷偷笑了笑,不回答,忽的拿拨浪鼓敲了敲他的脑袋,说道,“骂你那是你活该!要不是你,我用受那个罪嘛!”文英低头认罚,看得她哭笑不得,“你现在也是做将军的人了,好歹也是个指挥使,难不成在外面也是这个样子?”
朱文英笑着说道,“那肯定不是!”说罢便去挠她的痒痒。
待新年一过,朱文正领着不情不愿的谢氏依旧返回洪都镇守江西,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媳妇儿,朱文正早已无话可说,只是给她分了一个院子派人去伺候她,而他则每日派人去请云歌台的侍女来府上排练唐舞,有剑舞,也有类似霓裳羽衣舞这种恢弘盛大的歌舞,他每日翻着古籍力求复原唐时歌舞,去军营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偶尔出府也是去郊外吹吹风,像之前那样从清晨默默地待到天黑,只剩身边的一匹枣红马陪着自己。
只是他自以为已然无欲无求的生活,在手下官兵眼里,却是意味着放纵的开始。部将们见他开始领舞女和女侍入府,便也开始流连城内的烟花柳巷,再后来见朱文正根本没有心思去管他们,便开始请舞女入军营寻乐,到最后那些部将更是直接在街上看到漂亮的姑娘,不管有无成亲是否及笄,都直接跟到人家家里去抢。顿时洪都陷入了一阵混乱,而朱文正依旧不闻不问,每日在府上排练排练歌舞,偶尔还跟着唱两句,或者就独自一人出城闲逛。
待到按察使李饮冰到达洪都时,看见这一片混乱不堪的景象,不由得愤懑不已,他从元朝至正三年开始为官,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本以为跟了朱元璋之后好歹能看到一片政治清明的景象,没想到一来洪都朱文正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李饮冰气急败坏地下马朝朱文正府上走去,朱文正今日倒是没有排练歌舞,手拿一卷《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正看得起劲儿,见李饮冰过来,依旧斜坐在椅子上,继续看着书。
李饮冰气极,大声陈述起自己来洪都后的所见所闻,后面直接对着朱文正骂了起来,虽然年近五十,依旧唾沫横飞,极有精神。朱文正本来正看书看到精彩处,因而也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后来觉得他越发吵闹,才皱了皱眉,从书中抬头看了看他。朱文正的眼神有些冷漠,待李饮冰将话说完,他只丢下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便挥手让亲兵把他架了出去,
李饮冰何曾受过这样的气?特别是对面不过一个不到三十岁的毛头小子!他即刻出城,在路上赶出了一篇奏折送往应天。朱元璋看完之后更是大怒,立马派使者前往洪都对朱文正耳提面命。恰好朱文英此刻走了进来,见义父如此生气,忙问其原因,待义父跟他抱怨完后,朱文英思索片刻出言道,“文英兄长虽行事不拘一格,但也未曾如此乖张,莫不是他背后另有人所指?”
朱元璋听闻此言,握着奏折的手都紧了几分,朱文英见状,继续说道,“如今义父已即吴王位,可世子年幼,文正乃是您的亲侄,按理说自是应当在此时稳固后方,为荡平东南做准备的,可……”他没有再说下去,却知义父已经起了杀心。
朱元璋挥了挥手,身后屏风阴影中走出一头戴斗笠的男子,朱文英却并不吃惊。只听朱元璋向身后那道身影说道,“你速去洪都,查明此事。”说罢,朱元璋捂着脑袋只觉有些头疼,说道,“你先回去吧,文英。”
朱文英轻轻退出房门,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虽然文庙已经嫁给了自己,可朱文正始终在她心里有一块不可触碰的位置,她不说,但是朱文英感受的到。
朱文正,或许只有你死了,文庙她才会把心里的那块位置腾给我吧。待回家,朱文英见文庙正在和春儿玩拍手的游戏,也笑着加入了进去,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年因为张定边汉军的全面溃败和陈理的消失而格外平静,至少对应天府来讲是这样的。雪夜中,负责去洪都调查的那人正在赶回应天的路上,忽的路上一黑衣人拦住了他的去向,问道,“你都调查到些什么?”
那人说道,“张士诚势力横跨长江南北,其江南盐场所制盐品精致非常,朱文正今年曾派人手持批文出入长江,无人敢拦截,直入张士诚盐场买盐。”
黑衣人摇摇头,说道,“就这?”那人呈上一份文书,是记录此事的口供,“只有此事。”
黑衣人听罢,将自己怀里的一封信递了过去,缓缓道,“你将此信一同递上去,可懂?”那人打了个哆嗦,忙点头应允。
雪夜掩盖了行人的足迹,却没有挡住朱文正“勾结”张士诚的消息传入应天,朱元璋自是大怒,正在应天回禀工作的按察使李饮冰更是想起去年在洪都受到的冷眼,直接奏言“朱文正不仅骄侈觖望,更是心存异心,欲率军叛变。”,声泪俱下地描述了自己在洪都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朱元璋闻之只觉胸口起伏不能自已,努力压了压自己的呼吸,对亲兵说道,“备船,去洪都!”正巧文庙今日多做了些糕点打算给义父送来,刚到门口就看义父的亲兵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忙拦住问道,“你这么急干什么?现在还有什么要紧的军情吗?”因着平日里文庙待这些亲兵也像弟弟妹妹一样都很好,因而这个刚满17岁的亲兵忍不住向她小声说道,“大人听说大都督要谋反,正准备去洪都抓他呢。”说完便光速跑了出去。
冯文庙吓得连刚做好的绿豆糕都跌在了地上,连忙蹲下将绿豆糕捡起来,就朝义母院子里跑去,一路上青玉耳环掉了一只都不知道。一进义母房门,文庙顾不上行礼就普通一声跪下,大喊,“阿娘救命!义父要去洪都抓文正兄长了!”她上前两步抓住义母的手说,“文正再怎么说,毕竟是义父的亲侄儿,又立下过功劳,您千万要救救他呀!”
马氏有些不知所措,忙将她扶起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文庙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忙擦擦眼泪说道,“有人举报说文正兄长谋反,您是知道他的,虽然他桀骜不驯,但也绝不至于谋反呐,更不可能和张士诚勾结在一起的。”马氏听闻大惊,忙将她扶起,起身去找朱元璋。
待马氏走至府厅门口,看到朱元璋拿着马鞭就要出门,腰上还挂着一把刀,忙拦住他问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朱元璋沉声道,“我这就去收拾不孝子去!”
马氏忙朗声道,“他是你亲侄子,是你大哥的亲骨肉,你不念功劳也要念及他这么多年的苦劳吧?况且他不过是年轻气盛、个性刚强,你何必跟他较这个劲呢?”朱元璋看着马氏,一肚子怒气也不好发作,闷声道,“我答应你,把他带回来,再做处理!”说罢,便跟身边人匆匆离去。马氏无法,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待马氏回房,见文庙还坐在那里等着,眼神都有些呆滞了,忍不住叹口气道,“你义父答应我了,说待他回来再做处理,别担心了。”文庙泪眼朦胧,扑倒马氏怀里抽泣着,“阿娘,文正大哥会没事的,对吧?”马氏叹了口气说道,“唉,文正这孩子……若他能够回心转意,放下姿态,好好跟你义父道个歉,这还好说。只是依着他的性子,只怕是和你义父一个倔脾气,到时候就难办了呐!”
文庙趴在马氏膝上,内心还是有点忐忑不安,说道,“阿娘,到时候等文正大哥回来了,我去劝劝他好吗?我会让他不要和义父作对了,请您一定要求义父放了他。”马氏抚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儿呀,你又何必……”说到一半,她最终还是不愿意拆穿。
却说朱元璋一路走水路很快便到了洪都,朱文正今日本打算出城去打猎的,刚换好衣服,就听闻叔父在城下,忙跑了下去,难得叔父还记得他这个侄儿,若是可以的话,今天是个好天气,倒可以一起去打猎。
“叔父,我……”朱文正难得今天心情好,正准备开口邀请叔父,怎料一鞭子直接照着他脸上劈了下来,顿时朱文正脸上的血肉被粗糙的马鞭划过,血水不停地流在地上。他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对手下人所做的事情也略有耳闻,但是像朱亮祖这种人在驻地做得比他更为过分,而且之前叔父已经派人来过了,为何这次又来?
朱文正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鞭已经顺着胳膊打下来了,就连外套都给他打破了,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打算干什么?你打算干什么?”忽的朱元璋怒气冲冲地问道,“臭小子!反了你了?!”紧接着又是一鞭照着朱文正的左腿劈下。朱文正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情,但是左右不过是那几件事,他冷笑一声,说道,“叔父何必这么客气?一刀杀了我岂不痛快?”
朱元璋听他此言更是气愤,连挥两鞭,终于冷静下来,命亲兵将他绑了丢在船上,一起带回应天。
恰逢张士诚命李伯升率二十万大军进攻新城,朱文英奉命率军前往支援。冯文庙一听到义父带朱文正回来的消息后,就急忙赶去求见,却吃了个闭门羹,她将春儿交给奶妈带着。问了厅堂的亲兵好久,就差跪下来了,最终才问道此次前往洪都是冯诚带队。冯文庙连夜前往哥哥家里,冯诚见是她来,忙笑道,“今天怎么这么晚过来?春儿来了吗?”
冯诚见她是一人前来,神色焦急,忙正色道,“你该不会想问我朱文正的事情吧。”文庙忙哀求道,“还求哥哥告诉我义父把他关在哪里了?”
冯诚脸色有些难看,呵斥她道,“冯文庙,你是吴王的义女,是朱文英的妻子,他朱文正跟你有什么关系?要去求情也只能是马娘娘出面,你去干什么?你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你名义上的一个哥哥罢了!”
文庙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这些年恨他恨得厉害,可是一想到他马上极有可能就要被义父处死,突然就觉得心口疼,甚至可以不假思索地为他做一切事情,他是她生命里唯一一个最特别的存在,不管怎样任何人都无法代替。不过想到可能会连累冯诚哥哥,文庙也不再求哥哥了,有什么事情她一个人担着就好,冯诚哥哥是她唯一的亲哥哥,自己绝对不能害了他。
她的眼泪扑簌而下,缓缓说道,“对不起哥哥,我错了。”说完便夺门而出。
冯诚见她离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并不知道文庙和朱文正之间的事情,这次跟随吴王前往洪都,见他的态度,怕是要严惩。唉,只希望小妹不要再管这件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