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看了看春儿,笑道,“已经走了。春儿这么厉害,都会给父亲写信了呀,拿过来让娘看看,过些日子娘帮你寄过去。”春儿点点头,扑倒文庙怀里,嘀咕道,“那娘,父亲走了,我是不是可以回来跟你一起睡了?”
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滑过文庙的脸颊,她连忙转开视线,不去跟春儿的目光对上,低咳两声说道,“如今天气热了,你就还和奶妈一起睡吧,到夏天娘多弄点儿冰块放你房间,好吗?”春儿摇摇头,“不要嘛!父亲在的时候我不能跟娘睡一块儿,父亲走了为什么还不能?我不想跟奶娘睡一块儿。”
文庙扶着他的肩膀站好,沉声道,“沐春,你已经四岁了,不是三岁小孩儿了。那我问你,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小沐春眨巴眨巴大眼睛说道。
“那男孩儿跟女孩儿是不是不能一起睡?”文庙又问道。
沐春点点头,忽的又猛摇头说道,“那你和父亲为什么可以一起睡?”
“我跟你父亲,那……”文庙被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其实想早日让沐春独立一点,等他习惯和奶娘一起睡了,再让他一个人睡,沐春早点独立的话,她或许可以陪在沐英身边,跟他一起出征了。果然,孩子这东西一向是恋爱路上的绊脚石。
沐春狐疑地盯着她,盯的文庙都有些心虚,这孩子跟他爹太像了,从小机警过人,又观察细致。忽的沐春竟叹了口气,学着大人的语气说道,“罢了,我就一个人睡吧。”
文庙笑嘻嘻地摸一摸他的头,“乖,这才对嘛!”
却说沐英前往建宁镇守已有四五个月了,文庙见沐春最近喜欢写字,便教他临摹两王的小楷字帖,偶尔在跟沐春一起读一读之前文忠哥哥送过来的小说,有时也给沐英写信,日子倒也过得轻松有趣。最近只见义父前厅里人员进进出出的,一问义母才知晓原来是已经要准备北伐了。
至正二十七年,哦不,应该是吴元年,此时小明王韩林儿已薨,朱元璋已经不用龙凤纪年了,至于元朝嘛,已经危围在旦夕了,还是用吴元年显得更精神一点。吴元年十月二十一日,朱元璋命中书右丞相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军25万,北进中原,更是在《谕中原檄》中提出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纲领,以此来感召北方人民同仇敌忾起来反元。北伐大军按计而行,根据朱元璋的指示,徐达率兵先取山东,再西进攻下汴梁,然后挥师进攻潼关。
文庙帮义母一起给义父收拾行李,说道,“徐达大将军在外面一切顺利,义父怎么还要费那么大力气去汴梁坐镇指挥呀?”
马氏笑道,“他就是这操心的命,让他去吧,咱们在应天守好孩子们就好了。”文庙听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反正义父行事想来雷厉风行,又甚少有决断失误的时候,她也不过想着义父此举有些辛苦罢了。
“等春儿年纪再大一点,我倒真想跟着义父一起去汴梁看看呢。”文庙收拾完给义父准备的棉衣,抬头说道。
“庙儿想跟我去汴梁吗?”忽的朱元璋掀帘而入,带来一阵冬日的寒气。马氏见他进来,忙帮他掸掸身上的灰尘,笑道,“文庙不过是小孩子胡说的,你还当真了呀。”
朱元璋半开玩笑地看了马氏一眼,笑道,“胡说什么呀?你忘了那次文庙差点一剑把陈友谅给劈了?要真被她劈上了,就连鄱阳湖那一仗,恐怕都不用打喽。”说罢转身看向文庙,带上了少见的慈爱,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跟你父亲真像。”
听此文庙不免有些出神,轻声道,“我爹爹他……义父,您有时间可以多跟我讲一讲我爹爹的事情吗?”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有些疼惜,说道,“没问题,等我从汴梁回来,有时间跟你好好讲一讲!春儿现在还小,我听你义母说,如今你身子又有了,好好在家养着吧,别乱跑了。”
文庙点点头,俯身收拾着义父的行李。不知不觉,她竟又有5个月的身孕了。沐春得知自己要有弟弟妹妹了,高兴地不得了,本来属他年纪最小的,现在他终于也能当哥哥了,之后便变得格外懂事,也没有再吵着要和母亲一起睡了。若不是文庙每天闷得慌,总想帮马氏做点事情,马氏也是不肯让她如此劳累的。
待到腊月,文庙的身子更沉了,腿上还有些浮肿,每日就在房中做点小孩子的肚兜,正好收拾东西时又翻到一些春儿之前用过的,想来也还能接着用,见沐春在临帖,慢慢走过去坐在窗边看他写字,见他有些字总写不好,忍不住提醒道,“春儿你看,这几处地方,是要藏锋的,写字最重要的就是要能够收放自如,能收能放才能将字写好。练帖不在于你一天写了多少张,重要的是用心呐!”
春儿点点头,见自己还是写不好,忍不住拿毛笔戳自己的头发,小小的眉毛皱成一团,嘴巴撅得高高的,噘嘴这点,倒是遗传了文庙。沐英一进门,就看见春儿愁眉苦脸地坐在桌前写字,不忍笑道,“今天小年了,也不给春儿放个假,还让他在那里苦练呢?”
文庙瞅了他一眼,轻声嗔道,“就你会装好人!春儿自己写不好不肯吃饭的,又不是我逼他的。”沐英忙走到她身边蹲下,将耳朵贴在文庙肚子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响动,“我怎么感觉,他在笑呢?”
文庙把手绢丢他脸上,笑道,“哪儿有小孩子还未出生就会笑的,怕不是他在蹬你罢!”沐英抬头说道,“真的,这孩子定是在笑呢。”
文庙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歪了歪脑袋问道,“也不知道这孩子出生后像我多些,还是像你多一些呢?”
沐英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肚子,轻声说道,“都好,像你多些更好,毕竟春儿像我呢。”
因着北伐大军一路顺利,年前义父也就回来了。待到来年正月初四,李善长已经将一切登基事宜准备就绪,文忠哥哥和冯胜叔父也赶了回来,参加典礼。文庙因生产之日在即,并没有去,只听着外面打打闹闹得倒是既喜庆又庄重。
洪武元年(1368年)春正月初四,祀天地于南郊,朱元璋即皇帝位。定天下称号明,建元洪武。
沐英站在殿下,等候旨意,如今义父所有在世的义子,基本上皆已恢复本姓,那义父登基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确立国本的。果不其然,第一件事,便是朱标被册封为太子。再往后呢?
“设置东宫官属,左丞相李善长兼太子少师,授为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参与决定军国大事,其他仍然如故。”沐英抬头看了一眼李先生,不由得有些感慨。虽说李先生并未上阵杀敌,可安定后方,保证粮草,哪里都少不了他,之前义父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他晋升,如今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之后右丞相徐达也被授予东宫官职,常遇春等人也依次听封。
这几个,属实是争不过!沐英安静地在殿下听令,虽然胳膊有些酸了,依旧规规矩矩地做好行礼的姿势。再往后,若是朱文正还在的话,恐怕就是他了……不!他是义父的亲侄儿,若他真的还在,定不止之前的功绩,应该是要封王的,更在这三人之上,想到这里,沐英不免心中一紧,朱文正若是封王的话,那朱标的威仪怕是直接被夺走了一半,要是他再把飞扬跋扈的那点儿劲头收敛一下,怕不就是摄政王了。这太子之位,也不过是个虚位罢了。
“封李文忠为曹国公!”沐英收回情绪,看着文忠上前领封。罢了,朱文正他,他的心性,怕是不在洪都出事,也坚持不到现在,还记得至正二十多年,有一次他竟然像义父写信指摘徐达欲叛,还被徐达知晓了,就从这点上看,朱文正的手段也不过是搞搞军事罢了,不然也想不到通过搞徐达的手段来提高自己的威望,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至于自己封什么,沐英倒无所谓,反正文庙她也不求这些虚的东西,自己又何必在意呢?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佑庙儿顺利产子。
李文忠上前听封,待接过圣旨,他不由得心中感慨万分。庙儿,以后哥哥终于可以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了,还有景隆和张氏,这么多年,你们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应天有一个自己的家了。他恭敬退下,只听侍从继续喊道,“封冯胜为宋国公!”
“封邓愈为魏国公!”
待邓愈上前领封后,朱元璋又命人继续。
“封胡大海为越国公,丁德兴为济国公,冯国用为郢国公!”沐英抬头,这三人,都已经去世了啊。不过也好,至少庙儿的父亲也被封为了郢国公,也算是回去可以宽慰宽慰她。
“封汤和为信国公!”朱元璋将侍从叫回,忽的又想起了什么,才又继续道。
再往后便是侯爵和伯爵以及其余万户、千户之类的分封了。
待礼仪完毕,一直到午时过半,沐英才得空回家,如今义父已经登基为帝,庙儿也不好跟义母他们住在宫中,沐英便在南京城内购置了一套房产,年底就亲自帮文庙搬了过去。见文庙最近行动渐渐不便,他便在街上买了点饭食带回家去。
“庙儿!我回来了。”沐英提着饭盒走了进来,只见文庙正慵懒地躺在窗前的榻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极了一直打瞌睡的小猫儿。
文庙见他回来了,忙起身想坐起来,没想到竟有些吃力。沐英连忙走过去拿了个枕头塞在她身后,扶她坐好。文庙看着他,好奇地问道,“义父封了你个什么官呀?”
“我还帮着义父做些事情罢了,还没有爵位。”沐英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庙儿一向不喜欢这些所谓功名的,他也就不怎么在乎了。
文庙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桌上的饭菜思量道,“嗯,那些老将征战多年,自是不能比的。”沐英将碗筷摆好,帮她理了理头发,笑道,“我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家酒楼,听说他们家的鱼很好吃,你尝一尝。”说罢,便坐下将一块糖醋鱼放到文庙碗里。
文庙点点头,夹菜吃了起来,正想开口问一问文忠哥哥和冯胜叔父封了什么,就见沐英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沐英知她最近不跟张氏和义母她们住在一块儿了,心里难免闷得慌,一看她便知她要开口问什么,一边帮她盛汤一边缓缓说道,“文忠兄长被封了曹国公,冯胜叔父被封了宋国公,你父亲他也被追封了郢国公。”接着又给她讲了些今日的趣事儿。
文庙歪着脑袋正听得认真,嘴里还不忘吃着回锅肉,边听边吃,竟吃了两碗米饭。倒是沐英,只顾着跟她讲笑话了,吃了半碗米饭菜就凉了。忽的文庙感觉腹痛难忍,将勺子摔到了地上,沐英忙上前扶住她,“庙儿,你怎么了?”
文庙只觉自己的肚子一抽一抽的,怕是要早产,忙说道,“我怕是要早产了,你帮我挪到床上去,快让人去请稳婆。”沐英有些担心,忙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疾跑出院门,拐角处才看到一小丫鬟,忙跟她说道,“快派人去请稳婆,快!”
见那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怕她不顶事,沐英连忙去偏院里叫沐春的奶娘先过去照顾这文庙,然后立刻骑马去城里找经验比较丰富的稳婆和大夫,竟一下子带回来五六个人。
却说文庙因距离上次生产已足足过去四五年了,因此这次生产并不是特别顺利,一直从下午疼到了晚上,又折腾了一夜,还未将孩子生下来。
沐英也是从昨天将大夫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在门外守着,连昨日晚上义父的庆功宴都没有去,晚上听着文庙痛彻心扉的叫声,不由得蹲在了门口。身边侍从见他如此不免心疼,开口说道,“侯爷,夜里凉,您好歹披件衣服啊。”沐英靠在木柱上不出声,他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有些手足无措,上次沐春出生的时候他不在,只是后来义母笑着跟他说,那日文庙边生孩子边把他臭骂了一顿,他还有些委屈。如今想来,庙儿她真是为自己拼了命……
“侯爷,不好了,夫人她晕过去了。”中午派去请稳婆的小丫鬟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