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夫人是早产,怀的孩子还有些胎位不正,怎么都下不来。”累了一头汗的稳婆边擦汗边说道,忽的惊道,“老爷,您不能进去啊,老爷!”
沐英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掀帘而入,只闻屋内血腥味儿铺面而来,众人见他进来,都有些慌乱,只见他直接跑到文庙床前,跪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庙儿发白的嘴唇,眼神变得寒冽,转身问道,“这孩子,还能保下来吗?”
稳婆忙跪下说道,“回老爷,只要夫人她还有力气,就能!只是胎儿产下之后,不一定能……胎儿不一定活的下来,毕竟是早产呐!”
沐英紧紧握了握文庙温热的手,盯着下面的人沉声说道,“必须把夫人给我保下来,孩子能保则保,不论如何,夫人一定要给保下来!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就在外面。”想着屋里人已经够多了,自己在屋里只见众人都有些瑟瑟发抖,沐英皱了皱眉,嘱咐了几句转身准备离去,忽的站在门口冷声道,“若是夫人不在了,你们……”沐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腰间的剑柄微微闪出寒光,跪着的众人不免心中一惊,立马磕头道,“我们必当拼死保下夫人的!”
沐英不是一个热衷于吓唬人或者喜怒无常的人,这怕是他第一次如此不顾法度地恐吓众人吧。夜里的风有些凉,他刚从房内出来,不免打了个冷战,身边的侍从给他从库房里拿了件大氅披上。他掏出了怀里的平安符,那是他十二岁那年跟随义父出征攻打集庆时,文庙送给他的,他一直都带着,从未离身,后来文庙上阵杀敌时他又还给了文庙,之后文庙中箭后又将这平安符给了他。说实话,他是从不信牛鬼蛇神、如来菩萨的,可是这一刻,他却将平安符捏在手里,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夜空,为文庙祈福。沐英不由得想起了八年前自己也曾这样为庙儿祈福,那次他说过,“若庙儿可以平安无事,他愿意用二十年寿命,换取文庙平安。”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万能的弥勒佛,求你们保佑庙儿平平安安的,我愿意……”
“老爷,夫人醒了!”忽的那小丫鬟又跑了出来,兴奋地说道,“我去找人熬药参汤!”
沐英担忧地望向门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没用,什么都做不了,听着文庙一声一声的呐喊,他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待到天亮,马皇后匆匆赶来,焦急道,“这是怎么了?我早上才听说庙儿难产了。”
沐英忍不住掉下眼泪来,一整日滴水未进的他有些憔悴,马皇后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忙走了进去帮忙。一直到午时三刻,沐英才听到一声响亮的哭声,忙转身向屋内望去。
“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小子!”稳婆忙跪下恭喜道。
沐英来不及高兴,忙抓住那稳婆的衣领问道,“那夫人呢?夫人她怎么样?”稳婆本想讨个喜钱的,不料却迎来侯爷一阵严厉的盘问,立刻吓得又是一头汗,忙道,“我进去看着,我进去看着!”
只见丫鬟侍从们进进出出,忙个不停,沐英等在门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想来是昨天夜里着凉了,伸手一摸竟然有些发烧。李文忠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见沐英在门口慌忙问道,“怎么样了?”沐英摇摇头,内疚道,“我不知道。”
李文忠皱了皱眉,本想质问他一番,但见他今日上午都没有去拜见义父,如今又憔悴得厉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低声道,“义父那里,我会帮你解释的。”说罢便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忽的马氏走了出来,见他二人等在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才笑道,“没事了。”话音刚落,沐英就冲了进去。马皇后看着他这幅模样,温柔的眼神有些模糊,“当年我生标儿的时候,一直是文庙陪在我身边的。”那时元璋他总是很忙,但两人在家只需相互对视一眼,便可知晓对方心中所想。
文忠忙扶马皇后去偏房坐下歇息,忽的沐春跑了进来,仰头问道,“皇奶奶,我是不是有弟弟了?”马氏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对呀,你的弟弟还很小,你母亲生下他又太累了,这段时间在府上一定要乖哦,你可是当哥哥的人了。”沐春点点头。
沐英跑进房内,顾不得看刚出生的儿子,直奔文庙床前,见她脸颊上汗水和泪水叠在一起,白皙的皮肤上露出了青筋和红色的血管,不免心疼不已,见她缓缓睁开眼睛,忙凑了过去,轻声问道,“现在还疼吗?”
文庙吃力地睁开眼睛,见沐英在自己跟前,还以为做梦了,又眨了眨眼睛,只听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她有些听不清,于是摇了摇头。沐英温柔地笑了起来,问道,“你这次怎么不骂我了?骂一骂我,说不定就不疼了。”
文庙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他,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没有说话。见文庙渐渐好转过来,沐英这才让人把孩子抱过来,跟文庙一起看了一眼,文庙噘嘴道,“这孩子,怎么长得还是像你,一点儿都不随我?”说罢便假装生气地将脸别了过去,不再看他爷俩。
沐英哄道,“哪儿有?春儿的眼睛像你,这孩子的鼻子可不是像你嘛。”见文庙有些累了,便嘱咐人熬药做饭,照顾好夫人,这才轻轻跟文庙说道,“我今天上午还没去拜见义父呢,先过去找他请罪了,你好生休息着。”见文庙依旧扭头向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一片柔软,便出门谢过义母,跟李文忠一块儿去见义父了。
朱元璋早上也听马皇后说了,因而见沐英下午才过来谢恩,也没有再说他什么,不免想到文庙她父亲在世时的事情,有些感怀,命沐英领了好些补品给文庙带回去。忽的他问道,“这孩子有名字了吗?”
沐英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庙儿这一胎有些难产,一直到午时三刻才生下来,要了她半条命,还没来得及给这孩子取名字。”朱元璋笑道,“好事多磨嘛!既然这孩子是正午时刻生的,那我便赐名为‘晟’,如何?”
沐英想了想说道,“可是成字头上一个日的那个晟?”见义父点点头,忙跪下谢恩,说道,“多谢陛下赐名。”
朱元璋见他年纪虽小,却知晓礼数,如今只有他们三人在,也可以自然而称陛下,不免有些欣慰,说道,“我这么多义子中,这些年战死的不在少数,唯独剩下你和文忠两人,最为出息。文英,你现在年龄还小,可再多历练几年,且先在京中多陪陪文庙吧。”说罢又有些感叹。
沐英点点头,答道,“是。”
朱元璋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又想之前他们叫自己义父的那些时光,又不敢再听到一声突如其来的义父,如今若不是皇后还陪在自己身边,怕是自己真的就成了孤家寡人了。空荡荡的大殿显得有些寂寥,他已年过不惑,幼时就经历了亲生父母的生离死别,纵使踩着无数人的尸体踏上这宫殿,他依旧坚信自己初心未改。“爹,娘,重八出息了!你们不用饿肚子了。”他看着远方的彩霞,眼眶有些湿润,爹娘,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咱们现在吃的大米里没有掺沙子了。三姐,大哥,二哥,咱们现在都能吃饱饭了,养多少孩子都不用愁了。
朱元璋不由得提笔写起,“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写完,他不免叹了口气,忽的想起了自己的大哥,有些无奈地说道,“文正那孩子,太倔了。我会替他好好照顾守谦的。”
不管怎样,要了文庙半条命的这个孩子的姓名总算定了下来,那就叫沐晟吧。沐英在家又陪了文庙好久,每日里除了处理公务和军务便寸步不离,见沐春渐渐大了,总不能一直让他拿个小木棍戳戳戳当作剑法呐。沐英亲自动手给他做了一把小巧的红缨枪,每天就在院子里教他枪法。每当小沐春练得累了想要偷懒回屋找阿娘要点心吃,沐英就跟他讲文忠舅舅的故事,只要沐英一讲到文忠舅舅横握长枪,冲入敌军中坚,亲手斩杀数百人,率数十精骑突围,最终击溃李伯升二十万大军,沐春瞬间就来了精神,立刻站起身说道,“我要向文忠舅舅学习!”
后来有次吃饭的时候文庙还跟张氏讲起此事,张氏羡慕道,“你家春儿可真懂事,景隆他每日就嘴上会讨巧,却从不肯在吃苦上下功夫。”文庙也只能说道,“景隆也还小,况且文忠哥哥常年在外的,等长大了让他跟着自己父亲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沐晟一天一天长大了,沐英看着他却还是更喜欢沐春一些,谁让老二出生的时候把自己媳妇儿害得那么惨,差点把他都给吓死了。因此也不怎么抱他,正好沐春又勤奋好学,因此也就多把精力放在了沐春身上。倒是文庙对两个儿子无甚偏颇,沐春也颇为疼爱自己这个幼弟,每次临摹了新的字帖或者背了新的文章,总要跑到文庙屋里给弟弟看上两眼或者诵上两遍,也不管他才几个月大能不能看得懂。
文庙见他打心眼儿里疼爱自己这个弟弟,也很高兴,每次沐春念完文章或者给弟弟看完字帖,总要抓起沐晟的小笼包大的手掌呱唧呱唧拍两下,从而证明沐晟是发自内心地欣赏哥哥的作品的,之后沐春则慢慢踱步到沐晟跟前,轻轻拍一拍他的脑袋或者摸一摸他的小脸,语重心长地说道,“吾弟自当再接再厉,向兄长看齐!”文庙总是被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
慢慢地,沐英工作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也越发少了。因着沐晟年纪还小,这次生产完文庙又一直体虚,便常常卧床在家,不曾出门。倒是沐春,常常见父亲不在,就偷偷跑出府去找他,可毕竟不过是个六岁左右的孩子,南京城繁华热闹,他一出府门没人带着就到处乱跑,一次被朱标叔叔带了回来,有一次被朱棣叔叔抓了回来,还有一次跟景隆一起被沐英逮了回来。
眼见文庙身体还没恢复,这两三个月内,沐春已偷偷研究了十几种溜出去的方法,十几个奶妈和小厮竟然连他一个人也看不住。气得沐英放下狠话,再不在家好好待着,就不许吃饭!怎料这小子竟然开发出了一个新的玩儿法,每日里在南京城内晃悠,晃悠到谁家就拿出之前周岁宴上抓阄抓到的玉佩,然后一本正经地介绍道,“我乃都指挥使沐英之子,已故郢国公之外孙,宋国公之侄外孙,曹国公之外甥……沐春,请问,可以在你家吃个便饭吗?”
凭借此招,沐春成功在曹国公府混了四顿饭,在宋国公府混了三顿饭,在文辉伯伯府上混了一顿饭,还在信国公府上蹭了两顿饭……于是每次沐英刚办完公事,就要走遍南京的大街小巷去各个府上领人,想他二十五年来做事恭谨周全,从不肯行走踏错一步,没想到想在却每天在南京城内换着地方给这臭小子赔礼道歉,不免黑了脸。
之后每天早上鸡鸣之前,沐春就被沐英拎起来扎马步,等沐英从军营回来,才让他起身,若是被沐英知道中间偷懒了,那必然晚上要看着他多练一个时辰的。沐春每日练完只觉浑身无力,晚上吃完饭倒床就睡,再也没力气胡闹了。
“听说文忠兄长和徐达将军已经攻下了大都,是吗?”待奶妈将睡着的沐晟抱出去之后,文庙轻摇团扇,缓缓问道。如今虽然已经八月份了,但是依旧有些燥热。说罢,文庙便又伸手去拿冰鉴里的奶皮冻,不料被沐英敲了一下手背。
沐英将手里的书放下,沉声说道,“还吃这么凉的东西!明天我就把这冰鉴撤了,都八月份了。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小心秋日里又要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