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英雄,还怕不保一命吗!”忽的张士诚旧将赵世雄赶来,见到在他要自缢,忙将他救了下来。
唉,做人能做到这个份上,比起陈友谅遭暗箭而亡,可见其平日里宅心仁厚,一看就是老好人了,只可惜啊。此时不少军民还在巷战中为东吴尽最后的力量。
徐达看见张士诚,也只是命张士诚的旧将李伯升、潘元韶等人劝他投降。张士诚闭目不答,他虽无纵横天下之才,却有大丈夫之心,如今妻儿尽数为他离去,兄弟接连去世,他心中已别无他想,本来,权力这种东西就不是他所追求的。想自己从32岁那年抄起挑盐用的扁担起义,也不过是求一个自己劳动和生意场上的公平罢了,只求每一个靠卖力气活命的人都能过得踏实一点。
终于,张士诚在被押送往应天府后的当夜,趁四周看守不备,他再一次解下了他的腰带,自缢而死。
我来陪你和孩子们了,我是你的丈夫,就算到了地下,也是要保护好你们的。
只是这一举动却惹恼了朱元璋,一想到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将平江拿下,一想到张士诚宁肯在平江城里啃树皮吃老鼠都不投降,他就气得想跺脚!征服一个人最有成就感的时候,就是你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认可你崇拜你的时候,可是在张士诚这里,朱元璋很显然没有得到这种成就感!甚至有些挫败,虽然攻下了城池,但居然还有百姓在巷子里自发抵抗自己的军队,居然还有百姓念着他张士诚的好!
“他不是死了吗?把他的尸体烧了,将灰撒到江里喂鱼去吧!”朱元璋愤愤道。
却说攻下平江之后,朱元璋又派水军和陆军进攻福建。朱文英此次总算是可以独自领兵自西进攻,不久便攻破江西、福建交界处的分水关,占领了崇安,又攻破了闽溪十八寨,俘获了陈友定的部将冯谷保。朱元璋闻之大喜。
而朱文辉因为跟随徐达攻下了平江,被义父赐予了纹绮,升为行省左丞,恢复了他的原姓,自此之后复名为何文辉。何文辉与胡美一起,从江西进攻福建,过杉关,入光泽,攻占邵武、建阳,直取建宁。
此时建宁还属于元朝的地盘,由达里麻和陈子琦守城,何文辉和胡美一直围城攻打了十天之久,达里麻终于支撑不住了,夜晚偷偷潜入何文辉的军营乞降,第二天早晨,总管翟也先不花也率部向何文辉投降。胡美心中气恼,前些天攻城,死的不少将士都是他的部下,于是竟然准备屠城。
何文辉一向执行和李文忠一样的政策,以宽厚待民,严肃军纪为主。虽然能打,但是能不打的时候,也就没必要打。况且义父说过,“若攻城之后城里人都死光了,那要这城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何文辉连忙策马赶去提醒胡美道,“我和你一同受命到此,只是为了安定百姓。如今元将既已投降,又何必因私忿而杀人。”胡美一想,虽然自己现在官职不比何文辉低,可人家毕竟是十四岁就被朱元璋收养的义子,自己不过是个外人,既然劝了,也就顺坡下来吧,因此屠城之事就此作罢。
不久军队入城,秋毫无犯。汀州、泉州听闻此事,立刻望风而降。
只是投降快的人,翻脸也可能很快,不久余寇金子隆等人又开始聚众抢劫,李文忠再次讨伐,轻松擒获,于是顺便平定了建州、延州、汀州。朱文忠沿途看见哀鸿遍野,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饿死家中,六岁就开始出来乞食的日子,想到当年义父收养了自己,自己才有了如今的成就,不免有所感叹。于是李文忠下令士兵收养途中弃儿为义子,沿途被养活者无数。
庙儿,若你知道了这件事情,应该也会很开心吧。一日李文忠巡视军营,见一个小女孩儿不过五六岁,牵着哥哥的手躲在后面,忙蹲下,将怀里的烧饼递了过去,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说道,“快吃吧。”
看见眼前的男孩,李文忠不禁问道,“你今年多大了?这是你妹妹吗?”
男孩揉了揉鼻涕泡儿,小声说道,“我今年十一岁了,她是我半路捡来的。”
李文忠不免心中一动,想到了自己和小妹刚入军营的时候,也正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看着小男孩儿沉声说道,“既然你捡回来了,那她之后就是你的亲妹妹了,一定要保护好她,要是东西不够吃了,你就来找我。”
那男孩儿点点头,问道,“你是谁呀?”
周显见状,忙拍了拍那小男孩儿的脑袋说道,“这是浙江行省平章李大人。”
不知不觉就又到了冬天了,今年冬天不是很冷,各路军队又大获全胜,可谓是好消息一个连着一个,若非要说有什么坏消息的话,那便是小明王韩林儿在来应天的路上不幸因为船底漏水而溺死了。
文庙从来没有见过韩林儿,只是读完《三国志》之后,不免心中感慨,他和汉献帝的命运何其相似,不过是一个被人来回裹挟的吉祥物罢了。只是韩林儿与自己并无关联,死了也就是死了,日后也不过是在评书里加上一笔而已。
转眼间就至小年,这日文庙正在屋里剪窗花,忽听外面喧哗,原来是文忠哥哥和冯诚哥哥一起回来了,忙笑道,“你们俩今日怎么一起来了?文英呢?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你这丫头,果然是一成亲心里就只有文英了,哥哥们对你不好吗?偏要想着那小子!”忽的何文辉从后来挤了出来说道。
文庙看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说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这种话!”
“舅舅!”
“爹爹!”
景隆和春儿从文庙身后跑了出来,一个扑到了自家爹爹怀里,一个拽着舅舅的裤子不放,冯诚连忙将春儿抱起,“春儿都这么大了?一年不见,你小子居然还记得舅舅啊!”
文庙看着两手空空的文辉,忙问道,“环儿呢?如今环儿也有三四岁了吧。”何文辉妻子是应天府里的富户,因着他常年征战在外,妻儿也就都住在了娘家。文辉笑道,“环儿大了,整日里娇生惯养的,早知道就该让他搬来院里住,多跟兄弟们一块儿玩玩儿。”
文庙劝道,“嫂嫂能来这边自然是好的,可毕竟你常年不在家,嫂嫂在娘家那里,也好和家里人相互照应。”
文辉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对妻儿的牵挂,拍了拍文忠的肩膀,说道,“那你们慢慢聊,我回去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李文忠回头看了看他,叹道,“平日里就他玩笑话最多,可为人却最为良善厚道。”
文庙笑道,“文辉哥哥他就是这个性子,那次晚宴上跟我比试就故意让着我呢。”
冯诚忍不住拿春儿的手刮了刮小妹的鼻子,说道,“你呀!知不知道我听叔父说起来你之前那些事情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
文庙转身岔开话题,问道,“今天中午想吃什么?烙饼还是面条?”
却说今年春节文英一直没有回来,义父直接写信命他恢复沐姓,移师镇守建宁,节制邵武、延平、汀州三卫。
朱文英收到信后,心中暗叹,“看来,义父建国登基的日子不远了。”他将信收起,继而更名为“沐英”,字文英,一心处理建宁军务,照看管辖下的百姓,一直到第二年初夏,才被准暂时返回应天府。
沐英心里想着文庙,不免一路快马加鞭,终于提早一天赶了回去。一进门口,他便看见春儿拿着个竹剑四处乱挥,仔细一看,还有些章法,不免笑道,“春儿,这剑法该不会是你娘教你的吧?”
春儿看见父亲回来了,忙跑了过去,一下扑到了他怀里,“父亲!我和阿娘都好想你啊。”春儿双手搂住父亲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开,只觉脸上被父亲的胡子扎了好几下,有些痒痒的,依旧赖在他身上,任由他抱起自己。
“你娘呢?”沐英勾勾他的小鼻子问道。
“阿娘去帮奶奶做活儿了,每日中午就回来了。”春儿说道。
沐英抱着春儿,想了想说道,“那父亲也过去,带你找朱标叔叔玩好不好?”沐春点点头,说道,“好!平常朱标叔叔常常在房里看书,甚少出门,我也好久没去找他玩了。”
沐英笑道,“你朱标叔叔他呀,之后是要掌管文武百官的,自然要多看些书,忙一些的。”沐春仰着小脑袋问道,“父亲,那我以后是干什么的呀?”
沐英往上抱了抱他,宽厚的胸膛接住小小的沐春,笑道,“你干什么?等你大了跟父亲一起去打仗好不好?”说罢捏捏他的小脸,这孩子跟自己长得很像,除了一双灰色的眼睛和庙儿比较像之外,活脱脱就是他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沐春绕了绕小手,想了想才说道,“好!那我以后跟父亲做一样的事情。”
沐英看了看他说道,“那你知道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吗?”春儿想了想,又抱住了沐英的脖子,说道,“我知道,就是保护好阿娘,父亲说过,阿娘是女孩子,就是要有我们男子汉来保护的。”
沐英贴了贴春儿的小脸蛋,笑道,“春儿真乖,全说对了!”
眼见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怎料忽的从门里面飞出来一只轻巧的弩箭,沐英抱着春儿,那支箭正好飞来,沐英眼神一紧,伸手拽住衣袍一挡,那箭的力道便被削去了九分,沐英跟着那箭的轨迹伸手去抓,只见朱樉正站在院子里拿着把弩在玩,不免心中有些不爽。这孩子真是的,只比哥哥朱标小一岁,又都是一母所生,却行事如此莽撞。
只是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个外人,虽然挂了个义子的名号,但也不过是义父的一个手下罢了,实在不好说什么,况且朱樉现在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便将手里的弩箭扔下,转身进了屋里。朱樉见没人搭理他,又拿起弩箭舍弃了院子里的鸟窝,只听“啪”的一声,鸟窝被射了下来,草枝中间留下了一小滩血迹,那时两只还未成年的小喜鹊。
朱樉见鸟窝被射下来了,好奇地上去踩了一脚,忽的又仰头道,“一点也不好玩儿!”便跑了出去。
却说文庙正在屋里帮忙缠线,见沐英带着沐春进来了,不免一阵惊喜,笑道,“你回来了?”眼见马氏和张氏等都在,也不好说什么,只轻声说道,“你快坐吧。”
沐春看见马氏,连忙从沐英怀里挣脱开来,抱住她的腿撒娇,“奶奶,我想吃麦芽糖了。”
马氏看着沐春一脸慈爱,笑着从身后的榻上拿了一个,“喏,专门给你藏了一个,可别被哥哥叔叔们抢了去。”
沐春点点头,甜甜地说道,“谢谢奶奶。朱标叔叔呢?”
“他还在书房里看书呢,再过半个时辰才下课呢,春儿乖,待会儿再去找他。”马氏抚摸着沐春的小脑袋,缓缓说道。
文庙不禁叹道,“标儿他如今也不过十二三岁,每日里读书这么刻苦,会不会太伤身体了呀?”正是贪玩儿的年纪,却不得不每日与古书作伴,虽然宋濂先生他们人也很好,但是日子久了,这小孩子难免会疲惫的。
马氏笑着说道,“你义父给他安排的,我也管不了,标儿这孩子一向懂事,也从来不曾抱怨过。我这当母亲的,也只能是每日给他安排些吃的穿的罢了。”
沐英忙道,“标儿这孩子聪敏厚道,日后必然能做好吴世子的。”
文庙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唉,这毕竟是义父教导自家长子的方式,自己也不能插嘴,只是标儿是她从小照顾着长大的,如今常常见不到他,不免有些想念。
却说如今东吴已灭,下一步便是元军了,只是沐英回来不过十余天,又被义父安排回去镇守江西。他温柔地抚摸着文庙的头发,搂住她轻轻说道,“等我回来。”
文庙靠在他坚实的怀里仰头看去,眼神里竟带有些小女孩儿的柔弱,看得沐英不由得心疼道,“你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我,有什么事情记得找义母商量。”说罢,他低头吻了过去。
文庙紧紧抓住他身上的盔甲,不忍放手,过了好久才小声说道,“我等你回来。”她踮起脚尖,用手轻轻勾住沐英的后脑勺,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沐英心中一动,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忙抱起她将她放回床上,便松开手朝门外快步走去,等走至院门口,才回头对着窗边的文庙笑道,“等我!”
文庙有些愣愣地看向窗外,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由得眼眶一红,竟落下泪来。这样聚少离多,几年一见面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才是个头。忽的春儿推门未入,揉着有些惺忪的眼睛,说道,“阿娘,父亲走了吗?春儿,春儿昨天晚上写的信还没给他呢!”

